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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入夜,星河璀璨,正是修煉七星內功心法的好時候,郾戠戈盤膝運轉內力自丹田而出循任督流轉幾周入無我之境。方內戟等人於白牆外窺視得見,大師兄一夜修需半夜才會結束,幾人以眼神示意,運轉輕功悄然退至燕湖渡口。
乾位碼頭木欄下栓一朱底烏篷船,船頭坐一七旬老叟手執梨木玉鑲煙槍,鬥上白煙直立縹緲入雲。見七星眾人衣著鮮麗,眉眼喜意難掩,睜蒼目意有所指道,“幾位少俠夜裡出島可是要去賞那秦淮夜景?”幾人羞然,龍紋鉞作揖拜道,“勞葉翁送我等出去,戍時五刻前歸來。”
這出入天機閣若要請動葉翁老者需得六十四卦使任一持白玉卦令作引,然七星等人來此多日,除每日功課練劍還需自找活計掙取銀兩,故常出入左右,久而與葉翁相熟便無需卦使在旁。
不過這白玉卦令還得按規矩出示,幾人手中都從乾卦使那得了一方刻有“客”字的小令,遞於葉翁驗過方放入篷中。
船外有吳語小調悠悠轉轉,也不見葉翁如何使力,二裡長的湖面水波蕩漾,如潮起驅舟片刻便到了岸邊。見小輩緩步踏入那人間煙雨,老者繼續取出煙槍怡然哼著那咿唔小調,“坐雕梁畫舫憶那媚香樓裡呀,可歎那須眉男子漢……”
六人一路穿巷過坊,這秦淮南岸多世家大官居住的白牆黑瓦,行進其間甚是安靜,與隔水相對的熱鬧坊市很是鮮明。不過也瞧見幾位博袍寬袖的年輕公子攜小廝匆匆向北而行,怕與他們有著一樣的心思。
再行數裡便聞繞梁絲竹音,翊心立於文德石橋之上見蜿蜒河岸畫棟彩樓臨築,胭脂燈火映暖河水,橋下又見旖旎畫舫攜槳徐徐而過,這金陵之景與天海城日落息市的平靜確實不同。
翊心今日身著錦服扮成翩然公子,倒是很好得化成了此間行走的過客。正在她感歎臨窗梳照的美人時,有一著黑衣戴黑帷帽與周身景致甚是不搭的高瘦之人從她身旁匆忙走過,轉眼踏入黯然小巷。
翊心覺那人背影熟悉,這奇怪扮相神似長林一別的無吟,那人來金陵做何?心有疑慮不得不疏,她向身邊的青矢璿急語一聲,循著前方殘影運功跟上。未落幾步過得小院牆角,那消瘦黑影便失了蹤跡。怪哉,她是知曉有人隨後,還是正巧入巷中小院?
院房林立,翊心無處可尋,隻得反身與師兄師姐們匯合。同樣換了青衫的青矢璿眉眼清秀,手執利劍又不失公子傲意,向翊心詢問道,“可是遇見相熟之人?”翊心凝眉搖首道,“應是錯看了。”
方內戟見兩人落後私語,笑道,“可得跟緊我們,你倆這般俊俏若被哪家姑娘看上強拉了回去可就慘了。”翊心與青矢璿疾行幾步,打趣他道,“我倆可不是方師兄這般容易被姑娘拐跑的,那煙雲樓是哪家?我們應是要將這巷走盡了。”
方內戟回首輕道,“這乃金粉巷,尋柳巷更在西處。小師妹不知,這金粉巷多賣身侍色的粉黛,而尋柳巷之地委身的多官家流落小姐,憑音藝舞技才學謀生,去的也是我們這般文人俠客。你可聽聞過《青煙俠女傳》中出身青樓的白沁珺文武雙全,與江湖俠士一同抵禦北戎十萬兵馬守住賀蘭城的故事?或是那《東舟奇女錄》中才貌雙全的歌妓薑素衣,與江南才子共結連理,資助窮苦百姓、設蘭柏社廣邀文士的故事?”翊心搖首,心道方師兄盡看那些怪志野錄,想必又是哪朝落魄文人虛寫的本子信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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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閑語間見一明燈二層小樓,上書有“煙雲樓”牌匾,題字者乃前代大詩人韓顯。此時正值佳辰,乘轎下馬者不斷。
入得正堂,見北設三尺高四方台子,有長袖彩衣舞妓翩然急旋,旁有撫琴吹簫等樂師落一角,其音鏗然令人如聞戰場金號般激昂。
有布衣小侍引眾人落座,台下三方均擺十來個矮案上有果酒小食供客取用。翊心等人來得較晚,隻得了離台甚遠的門邊偏位。幾人也在意各自斟滿酒執杯共飲,隻那方內戟傾首四顧,欲望穿高台後幕。翊心覺得他翹盼模樣很似盼夫歸來的哀怨小婦,笑道,“究竟是怎樣的傾國美娥迷得師兄魂魄離體、難以自控?”方內戟赧然,以酒掩羞,答道,“是煙雲樓花魁,名喚司瀟瀟,今夜是她首日登台。”翊心疑問道,“即是初次,方師兄如何知道她?”
方內戟聞之憶及七日前秦淮盛景依舊難忘,那日,他躺於烏篷船頂夜覽兩岸風光,隻覺好酒配美景人生樂逍遙。至中段末彩樓將盡處,遊人相擁似有熱鬧可瞧。聽船夫所言,此地長橋有一盛節,乃每年四月十四,秦淮臨水眾青樓相約聚首,辦一“折花會”。這折得何花?自然是當家頭牌、樓中花魁之花。方內戟好奇立於船頂觀看,他可不能錯過此等趣事,自古美人最為美之狀,莫過於頷首垂淚與纖手撫琴,這金陵靈氣又會養得何等才情的女子?
只見橫跨十多米的長橋之上刺有幾方樓名花名的彩帶飄垂,兩岸圍觀的遊人公子高聲呼喊揮舞著手中各色絹帶,看來不同人心中都有他們認定的花魁之首。方內戟見容貌美麗、風情不一的各樓花魁一一登場,如時有四季各自都有勝處,而他之眼自那紫裙神女驚鴻一現後便再未離開。
翊心見方內戟出神不語,揮手問道,“方師兄,想什麽呢?那司瀟瀟你如何認識?”方內戟自回憶歸神,整理一番思緒方道,“七日前秦淮折花會她是魁首。”
不待他細說,台上樂聲驟止,有一年長女子著碧紗綰高髻晏笑而出,對在座飲酒品評的眾人道,“各位公子登臨我這煙雲小樓,妾身幸焉。想必大家來此都為一睹瀟瀟之姿,那話不多言,有請折花會魁首司瀟瀟獻藝。”
自古美人初見都得配一個驚豔的出場,翊心不知何為驚豔,大抵能令在座世家公子、江湖俠士都恨不得摘星獻劍求她一個回眸相望。翊心好似明白方內戟那喜不敢言的糾結情緒,畢竟台上那素手撥撩出的弦中之音,似述說著她在繁華風塵間飄蕩孤身一人的落寞之情,似述說著她望過重山浚水卻不及故鄉暮野的思鄉之情,又似在述說她香花叢中過不染身與心的忠貞之情。翊心不明白那人怎可將萬般心緒都付了叮嚀琴音,她也不明白那煙籠寒眉下爍爍之光,她更不明白那交疊紫衣之下遮掩的是何千魅胴體。
司瀟瀟黛眉一跳似觸及她眸中萬般疑問,盼然一笑,將一曲跌宕悍然的刀光劍影送於她,暗道那人真是有趣為何非得辨清她心中所思所想,就她自己,也不明白該如何理清楚這千緒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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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得好,司姑娘琴技果然天下無雙,扣人心意,真教人憐惜。”有人踏門外月光而來,其人著山雲紅紋玄衣寬袍,以精致銀環束發,眉如劍削,面若刀刻,有世家之姿容又得殺伐之內裡。
樓主見來人錦衣華服氣度非凡,不敢怠慢,親迎至二樓雅座奉茶解說。公子隨侍六人又佔了半邊。眾人紛紛猜測那人身份,有南方商賈公子指其所著玄袍紋飾輕語道,“你們有所不知,那山雲紋可是南洲漢中獨有,而這三重山雲紅紋則由靜寧王府主人專屬,觀那人年紀尚輕,應是靜寧王唯一嫡子,晉世子是也。聞其隨父從軍十余載,用兵如神、戰無不勝, 素有小戰神的美譽。”
坐於其旁的正是翊心等人,只見康侯刀擲杯不滿道,“呸,不過仗著舅父的幫襯白撿的便宜而已。”那商賈公子見他出言不遜,指責道,“你又是何人?竟敢汙蔑晉世子。”
康侯刀見他都指到自己面門前,提起案下重劍如高山般俯看他,道,“聽好了,老子行不改名,康侯刀是也。你奈我何?”
台下眾人被他兩的爭論引去心神,不經竊竊私語開始談論靜寧王的事情,大抵隻識得威名赫赫的靜寧王與世子,而不知曉康侯刀為何方世家之後。大堂熱鬧之狀傳及二樓,柳晉孚肅目遠望,見門邊所坐之人中竟有那人,不經冷然一笑,真是冤家路窄啊。
只見他喚一親衛輕言幾句,那得令侍從轉身下樓走至翊心等人身邊,行禮道,“各位俠士,我家世子請幾位上二樓雅座一見,道,久未見得故人,望舉杯相敘。”康侯刀見他雖作下人之姿但神色傲然,頗有仗王府之勢,不耐道,“假模假樣,何時成了故人,他莫不是想在酒裡下毒將我們鏟除乾淨了。”龍紋鉞見他越言越無禮引得旁人揣測更盛,阻攔道,“莫要酒後醉言,這位官爺,我這幾位師兄弟常年混跡江湖不懂世家禮節,灌得幾壺美酒已有醉意,此時上前拜見怕衝撞世子。不如他日休整衣冠執名帖上府,才不失了禮數。”
侍從見他舉止有禮又真真實實拒絕了世子的好意,他可不敢如此回復,不禁與他相持著不知如何是好。隻聞得樓梯上柳晉孚之音攜風而來,道,“大哥好大的架子,這是非得弟弟親自來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