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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碧落劍無吟》第8回 曲水異象人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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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定十二年長林城

  寒春三月,南方洲城此時已勝日尋光景、亂花迷人眼,而地處洛河之北的長林地界依舊滿地凸石、風卷塵沙。曲水之中,赤身黑帆如過江泥鰍來往不覺,兩岸是一排排褐葛短衣的漢子,或著巾子或布帶束髻或半散頭髮,喊著號子負著纖繩往上遊挪步而去,塵沙與汗水渾濁,已辨不清滴落在地的是汗水亦或熱血。長林城與石林城之間遍布碼頭,自不遠深山中運送白石的輜車陸陸續續抵達,再由高架軲轆將成噸重的巨石移至船上,順流而下駛向洛都。

  長林城周邊土地貧瘠不宜耕種,糧食蔬果均自石林等洲城流入,賣價比之他城要貴上幾分,故礦場石工和兩岸纖夫即便每日辛苦勞作也只夠溫飽。負責石工和纖工等官工登記及獎懲的是太守大人的主簿,名黃承,金陵黃家分支,祖父與父親曾官至一方太守,其二十承蒙祖蔭遣往長林作太守主簿,為官五年兢兢業業又有幾分才華頗受太守大人喜歡,將城中最重要的官工事宜交於他掌管。

  時值正午,外頭陰雲遮日、悶沉肅冷,而位於側堂查閱官工籍錄的黃承來回踱步,背額生汗,只因近日官工短缺嚴重,恐耽誤都城宮殿建造工期要受上面責罰。這該如何是好,本應一千三百工現短少三分之一,石林城中能調用的均調用了,再遠的地界也少有熟練的石工。

  正在他思索之際,堂外跑來一褐衣衙役,俯身拜見,“稟告大人,小人今日奉大人之命走訪城中缺工各戶,發現其皆面色發黃,四肢疼痛無力、伴嘔吐發熱之症。除官工如此,其附近商鋪百姓亦有發病,尤以城中西南最為集中。”西南街巷居住多官工和貧苦人家,這病來得並非偶然,若不及時醫治恐生大疫。“你喚一名腿腳快的衙役,將福明巷的晏大夫請到西南王大牛家。另喚幾名衙役與我先行前往。”

  黃承不善騎乘,坐著衙役抬著的板輿自城中往西南巷子而去。太守府衙位中心巷道,青石鋪路,周邊亦是灰牆瓦房和繁華商鋪,而越往西南走,棚屋草房漸多,道路泥濘,沿途可見面黃肌瘦的百姓癱倒在自家屋前。黃承眉頭緊皺,病情似比其預想更加嚴重,命令衙役取布巾蒙面謹防傳染。

  約半刻行至一黃泥草屋,黃承推開圍欄,見院內雞鴨亂叫、竹簍砍刀散落似無人看護,中間居室破舊的木門和窗紙緊閉。還是最先稟報的褐衣衙役上前,“大牛,快來開門,主簿大人來探望你了。”衙役大聲呼喊了數聲,屋內未有動靜,他上前推門倒是吱呀吱呀得開了。衙役疑惑得探頭入內,屋內未見幾樣家什,望向土炕之上,一青灰短衣的高大男人側身而躺黑黝粗糙的手臂伸出炕外,椎髻散落、口吐白沫。衙役見之大驚,慌張得跑向院落,“大人不好啦,大牛他,大牛他死了。”黃承聞此訝然,推開身前悲泣的衙役,大步邁向土炕,一手捂面一手探向大牛鼻間,還好觸及微弱鼻息,不禁暗松一口氣。他呵斥誤報消息的衙役,“慌什麽,人還未死,還不去取淨布擦去他嘴上汙物。”衙役轉為喜色,手腳利落得為之擦拭乾淨並扶其躺好。黃承命其他衙役去附近查探,生病之人是否多已呈現口出白沫的症狀。他雖不通醫術,也知內狀生異較之外狀更嚴重。

  黃承在破落土院中來回踱步,約一炷香後終於等來身負藥箱的晏大夫,見其氣喘籲籲,大抵是一路疾走而來。長林地處偏遠,人戶不多,城中只有一位須發皆白的晏大夫,

已在此行醫十數年,一般外傷內病均能藥到病除,頗受城中百姓尊崇。只見其二指搭脈,拂須思慮幾許後,又探大牛的眼耳口鼻,腦袋輕點搖晃似有所悟。“晏大夫,如何,可能治?”黃承忐忑得詢問。“治得了,此乃食之不淨,禍及周身。老夫這便寫下藥方,煩請主簿大人派人前往藥廬抓取。”晏大夫寫完藥方交於黃承,神色肅然,“另外,觀城內四方皆有人病,恐有傳染之狀,望大人下令將生病之人集中一處。並要查清病食之源方能安然。”黃承作揖拜謝,命一衙役同晏大夫醫治他人。而其需速速回府將此事上稟太守大人。  2

  此番來回奔波,已過午時至未時,太守大人應於府中書房埋首公務。黃承跨過前院公堂,穿月門沿圓石路直奔中庭。面前三間飛簷屋房,中為正廳,左為書房,右為起居室,此時正廳六扇窗門大開,其內傳出交談笑語。黃承知太守大人應在正廳會客,本不便打擾,但事出緊急只能唐突俯身求見。“太守大人,下官黃承有要事稟報。”“黃主簿來得正好,進來吧,本官為你介紹一位貴客。”黃承聞此疑惑,長林地處偏遠除負責運送的漕運使常會駕臨,又會是何人能得六品太守如此禮遇。進內見正廳上位坐一寬袍小冠、濃眉短須的男子,正是太守大人謝簡,出身北洲世家謝氏,為當朝左相謝景行的二子,歷任多處縣令、太守治下有方,有傳其再任兩年長林太守便會調往金陵,雖同屬一階,但金陵素有二都之稱,其地位較一般太守不可同日而語,若日後得其舉薦便有望擔任一方縣令。

  謝簡左下坐一青衣長衫的中年男子,面容秀逸、雙眸深邃,舉止淡然自成氣質。“這位大人便是謝太守稱讚不覺的黃主簿,在下姬天乾,拜見大人。”姬天乾之名對於出生金陵的黃承可謂如雷貫耳,天機閣神機測算助武帝立朝,又數度推演天災大禍救無辜百姓,街頭梳角小兒皆會唱誦的天行歌便有兩句言其,“上神降兩寶,河圖與洛書。青衣演天機,賢帝平天下。”“小生愧受太守大人之讚,今日能夠得見姬閣主,當真三生有幸。”“黃主簿過言,姬某一介算子,當不得。先前與太守大人言及,姬某此次前來,因閣中推演北方有異、恐出凶禍,又聽聞城中百姓多生怪病,怕凶及長林更甚蔓延他城。”姬天乾神情肅然,言道凶禍更顯憂慮。黃承俯身拜向謝簡,“下官正要向大人稟報城中病況,據晏大夫診斷乃食之不淨才發病,已有治病良方,但恐有傳染之危,望大人下令將病患集中醫治。”謝簡聞此輕轉拇指赤玉扳指,思慮片刻沉聲威言,“命魯達自西二巷與南二巷設白幛,每處巷口二人看守,將城中發病之人移至其中。再派一隊衙役協助晏大夫診治熬藥,早日解決病患。”魯達乃城中尉將,負城牆守衛治安之職。

  黃承再報,“經衙役對發病之人一一詢問,吃食與城中未發病之人並無異常。隻此次發病之人集中於西南官工聚居之地,他們多於曲水之畔勞作,常口乾之時飲江中之水,因此下官猜測曲水恐是病發來源。”“你即有猜斷,便遣人前往查探,若真如你所料,告示城中官工不得飲其水,並派快馬告誡下遊各城。”“下官領命。”“太守大人,姬某願與黃主簿一同前往。”姬天乾俯身向謝簡請命,若曲水真乃所卜異象,需盡快解決。“如此甚好,乾閣主有何需要均可告知黃承去辦。”

  長林城至曲水最近的碼頭約十裡,兩人攜衙役駕馬而去不過片刻。黃承雖不善騎馬,此時日漸西垂為趕時分,也只能抓緊韁繩一路顫巍而至。碼頭依舊繁鬧運送不絕,有正於草棚中飲水歇息的石工見黃承,甚是熟絡得上前牽馬,道,“黃主簿,我家大哥今日可於您那登造過?我一日都未曾遇見他,往日定會碰上好幾面。”“大牛病了,晏大夫正在醫治他與其他官工。”“呀,他也是得了那怪病?”“正是,二牛,你囚水如何?”黃承與姬天乾行至水畔,見江水平靜如往日,隻仔細嗅見一股奇怪之味。“姬閣主,可有聞見異味?”姬天乾不僅善卜算,也修武功,比之常人五官更敏銳,未近江面已聞見,還望見水中黑氣飄蕩,自上遊流落而下。“可否勞煩幾位善水的小哥,潛入江中查探黑氣來源?”“大人稍等,我這就去叫虎子他們。”

  二牛回至草棚與其內短衣壯實男子交談幾句,然後領了五位漢子跳入水中分散尋那黑氣。此時離日落尚有一個時辰,江水平靜遊於其中未有危險,若至夜裡,便是金山銀山擺於面前也不敢下水送命。黃承一面盯著二牛等人起起伏伏,一面問詢,“姬閣主,那黑氣便是病因?”“八九不離十,姬某粗算,卦象晦暗不明但一角已露,不出片刻應有結果。”黃承心生佩服,靜待時分又派遣身邊衙役騎馬通知各碼頭勿飲江中之水。

  約一刻過後,一瘦臉漢子遊回岸邊,面露喜色,道,“大人,尋見啦,在此處往上一裡江底,黑氣濃鬱至極。二牛哥說他潛下去看能否堵住。”姬天乾面顯憂色,恐未有如此簡單,迫切之感隱浮心頭怕會生變故。果不其然,未過一會,其余幾名漢子拖著一人自遠處遊來。只見二牛昏厥不醒,四肢抽搐,面露黑氣。黃承急忙詢問,“二牛為何會如此?”“二牛哥發現那處地方,讓我等三人浮於水面等待,自己潛下去。只是我們等了許久直到過了他閉氣的時刻,還未浮上來,心覺不好,就潛下去尋找。隻未至江底,便見二牛哥口吐水泡、雙目緊閉、四肢大開,就急忙將其帶回。”“這該如何是好,二牛囚水之能城中數一數二,若他也不行,怕是無人能一探究竟。”“黃主簿莫慌,先遣人送其歸城醫治,再尋能人異士下水。”姬天乾見黃承慌神不定稍作提醒。“姬閣主說的是,是我糊塗了。虎子你先送二牛去城中西南找晏大夫,切記要快。”虎子應下背上二牛,腳下生風向長林奔去。

  黃承眼見今日之行無果,準備先行回府向太守大人稟報。“大人,小的想起東遠鏢局的鏢師譚山本是東洲人士,善水又有功夫傍身,今日是鏢局押糧回城之日,不如尋他前來相助。”衙役何大生常在黃承身邊辦事,此前呼大牛已死便是他,現下絞盡腦汁方想起這樣一人應能解主簿之憂。“如此甚好,大生,你速速騎馬回城請譚鏢師來此。”

  何大生領命鞭馬而去,黃承與姬天乾暫且在碼頭等待。黃承一遇焦慮之事便來回踱步難以停下,姬天乾淡然詢問,“即已尋得能人,黃主簿為何依舊憂心?”“姬閣主有所不知,這曲水有一奇處,日落之時便不可下水,眼見天光漸消,在下心急啊。”“姬某對此有所耳聞,莫是時辰不早,便明日再來,人命要緊。”黃承應下,隻這曲水之患一日不除長林及下遊諸城一日不安,其心急又感胸悶頭脹,竟突然嘔吐起來。姬天乾訝然,待其止遞淨布與茶水於他。“姬閣主,可有胸悶頭脹之感?”黃承感自身症狀突然,不似因急而生。“未曾。”“應是閣下常年習武,身子比我硬朗,遂尚未發作。”“主簿是說曲水之患已隨風飄散?”“正是。”“你與官工身子壯實未曾發覺,而我一介讀書人體弱,待於城中尚無事,近至水邊便發作了。”姬天乾細細思索卻有可能,欲勸其先行歸去,而黃承擺手拒絕稱無事,姬天乾見其堅決,只能取隨身攜帶躲避瘴氣的藥丸遞於他,望緩解一二。黃承作揖謝過,繼續與他人等於草棚之中。

  又過一刻,遠處塵土飛揚有馬疾馳。正是衙役何大生與一高大男子。兩人行至近處勒馬走來,那譚山面容剛毅,濃眉無須,著玄衣皮革,雙臂戴虎紋護腕,腳踏革靴,腰纏寬護腰,系一皮質刀鞘,乾淨利落渾身湧現勇猛之氣。“譚某見過主簿大人。”“譚鏢師不用多禮,你應已知曉喚你前來所為何事。”“譚某明白,這便下水看看是何汙祟作怪。”譚山取下刀鞘脫下外衣交於何大生,囑咐其好生看管,便一躍而下如翻浪黑龍遊向遠處。黃承見其身手不凡,心稍安定。

  待過片刻,譚山遊回碼頭,抖落渾水,向黃承稟報江中異象,“譚某遊至那處,黑氣如墨發散四方,順其而下只見江底淤泥之中有一盆大口子,黑氣源源不絕於此出,應是那禍患之因。”“這曲水之底竟還藏有如此怪奇。”“黃主簿,當務之急需先堵住口子,日後再多派人手查明是水中淤泥累積之氣還是另有玄機。”“姬閣主說的是,還得勞煩譚鏢師再下一趟,取巨石堵住那處。”

  黃承下令一艘赤船運一方白石與譚山一同前往,聽其號令推石入江。此時紅霞如練,江上其余船隻均已靠岸, 眾人目光皆盯著那艘孤舟,望其快快完事莫生事端。時值春日,晝短夜長,日光消散甚快,不過一會天色已暗。舟上船工將白石推入江中後等待譚山出浮一同歸岸,可至江面漸沸未見人影,船工向岸上黃承請示,若再等下去恐船毀人亡。黃承見此來回踱步猶豫不決,還是姬天乾言及勿多添無辜,才下令船工搖漿回岸。“姬閣主,這該如何是好,我是害譚鏢師送命了。”“黃主簿莫慌,我觀那譚山面額程亮,非短命之人。怕是江水甚深,不好擺弄,晚了幾許。”“借閣主吉言。”

  待月上梢頭,黃承仍不願離去,水面翻滾如煮,眾人面露悲泣,譚山應是無法歸來了。姬天乾始終觀察江水動靜,忽見一黑影露出,正是那久無動靜的譚山。姬天乾欣喜得向其招呼,但突生變故,隻聞水中一聲巨響,四周地動山搖,江水翻湧動蕩更甚往常,那譚山隻遊出幾步便被卷入其中不復出現。“這,這是發生何事?”黃承心慌,對這異象甚是畏懼。尚未離去的官工衙役皆見此景,有言今日之象乃河神發怒要來收人了,驚亂得四散。姬天乾一時也摸不清異象之解,只能先攜四肢無力的黃承遠離岸邊。見其低聲嘟囔著河神發怒,全不在意周身之變,不禁心歎可惜,怕是被驚了心神。姬天乾在其耳邊大聲呼其姓名,黃承隻覺發上一凜,眼神恢復光亮,詢問面前之人,“譚山可回來了?”“尚未。”姬天乾見其已複如常,便與衙役等人稍作休息。

  夜幕漆黑,耳邊隆聲陣陣,如地龍咆哮,這十年凶禍果真異象連連、非比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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