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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淮洲金陵

　　古城金陵，處山河交匯之所在，氣運盛極，人聲鼎沸。歷代帝王擇都於此者不在少數，或重其地理位置得天獨厚，或重其山川秀麗風景無雙，或重其歷史悠久可表國象，總之此城歷經朝代交替，愈加商貿繁榮、煙火喧囂。

　　數天下最重氣運之象，帝王為首無疑，而民間者，當屬善推演之術的江湖名門天機閣。天機閣，開派祖師追溯於周文王，欲入天機閣，必學《周易》，掌乾坤八卦，通山水之勢。門派先人起初為卜卦算子，沿巷設攤，為人推演氣運凶吉，並無體系。後於數百年前，一青衣算子偶經洶湧江畔，只見陰雲籠罩、電閃雷鳴，江面無船隻，兩岸無行人，唯算子用手中龜殼銅板卜卦，三枚皆上，六次皆如此，乃千年難遇上吉卦象。又心算推演，測吉卦所處之地，乃洛江中遊，開封塔塔影所指。算子大喜，疾步趕往，欲親證推演之果。

　　此時正值江河泛濫之際，岸線節節升高，隱有決堤之象。有撐船老叟見算子孤身立於江畔，勸其速速離去，算子笑語，老叟不必擔憂，大機將至，世人之福。老叟觀其陋衣簡服、狀似瘋癲，歎息離去。

　　炷香燃盡之際，天光乍現，五彩斑斕，雷雨皆去，風平浪靜。江中暗潮洶湧，似大物開路，行至淺灘露蒼老龜殼，長約數丈，草石生於其上，恐年歲千百。老龜匍匐上岸，似馱萬斤重物，一步數時，叫人心急。算子雖喜讀志怪小說，當真見傳說之獸，驚嚇坐地不敢妄動，心道莫要吞吾。老龜於其額前停步，睜開燈籠大眼竟全然白瞳，屬實詭異，突口出人言，道，吾乃此江河神，應大亂天機，降世人二寶堪福禍，可保種族綿延。道畢，口中閃露金光，算子遮掩相避，待再睜眼，面前只見江水向東，已無老龜身影。其心道，莫不是幻象?察手中握有重物，是一卷軸、一石板，算子詫異欣喜，這便是河神所降二寶，其寶有名，河圖與洛書。

　　此後天下家國破碎、災禍連起、分分合合，算子的後世傳人憑借河圖洛書之推演，於亂世中尋得梟雄，助其統一;於安定中測算災禍，先發製人。歷經數朝幾十位帝皇推崇，天機閣之名遍傳大街小巷，一時門派興盛，人才輩出。傳至肅朝天元年間，已是第二十一代，現任閣主名為姬天乾，古稀之年，隨肅朝太祖武帝上官凌開辟江山，歷經太宗景帝，又至當今明帝上官睿，嘉其推演之功，奉為國師，萬民敬仰。姬天乾常年伴君於洛都，唯十年大演之際返回金陵天機閣，率眾徒推演十載福禍吉凶，卜皇朝之氣運、測天下之走勢。

　　天機閣位於城東南燕湖中心小島之上，島呈八角形態，合八卦之勢。四方湖水環繞，碧波蕩漾，不染鬧市喧囂，隻於乾位設了一處船碼頭，遣一蓑衣老叟執蒿擺渡，欲拜訪者需由天機閣六十四卦使執白玉卦令方可登船。天下會卜算者雲雲，能入天機閣寥寥，閣主為尊，其下親傳六十四卦使，皆天賦濟濟之輩。

　　2

　　十年大演，三日為限。今日已是第三日，時值月滿，夜明風霽。

　　此時，天機閣閣主姬天乾率六十四卦使依舊於洛圖塔內佔卜天機。木塔高七層，中通達頂，六十四卦使呈八卦重重盤坐，靜心筮佔天機。在其內乃一六階石台，須發皆白的姬天乾執河圖與洛書閉目推演其中。觀之河圖乃一非石非玉卷軸，其上可盡覽天下山川河脈走向，似虛似真，細觀流水潺潺、樓宇飛簷，有無數米粒人影行走於其間。

其旁乃洛書，未撥自動，看似隨意的位置交換，蘊含玄奧。借助河圖與洛書，姬天乾可卜世間大凶大吉，可測命星所在。姬天乾和六十四卦使佔卜之時皆沉浸其中，對塔外之事如失五官，即便山崩地裂半點也覺察不到。　　塔內一片肅穆，塔外卻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感歎月明星稀，天光正好。此時，金陵城內熱鬧非凡，正值百姓祈求春耕順恙的花燈節。城樓街巷懸掛各式花燈，人聲鼎沸，有稚童執兔兒小花燈嬉笑奔走於錦衣棉服之間。沿街店鋪多搭一台子，猜燈謎對子，彩頭各異，乘此時節引遊人多看一眼自家招牌。內藏深宅的小姐夫人們結伴出門，或約友人，或進廟祈福，好不熱鬧。環布城內的河道裡星星點點，宛若天上銀河，璀璨生輝;夜空中不知誰家祈福的天燈，自遠郊隨風而來，樓宇巷內之人皆駐足觀賞，歎其明亮鬥大。

　　劍翊心正坐於洛圖塔簷瓦上，左腿懸空，劍立其右。這貓狐難上的高塔，於她而言不過平地行走。此次天機閣大演，七星派劍翊心等幾位師兄弟和昆吾門高手受邀看護閣內安危，謹防不長眼的宵小趁機搗亂。

　　七星派山門立於東洲天海城，以劍術擅長，聞其修煉之法與別派不同，喜朗夜靜坐，觀星跡流轉，吐納月露精華。門下弟子皆佩利劍，身著星宿白月袍，多入世平不公之事，以俠義聞名。七星派今任掌門姓涯，單名一個風字，劍術卓絕，少時下山切磋各派名家，皆歎英雄出少年。其接任掌門後，慕名欲拜其下者眾，能入門者要求甚異，唯一“悟”字，需從拓星碑中悟出其道方可。其門下如今最令江湖稱道的有七人，雖劍法各異，所創七星劍陣，曾孤軍上山擒下盤踞要道、惡貫滿盈的黑虎寨大當家黑虎及寨內一百余眾。聽聞對敵者忽見山下來風，砂石遮眼，轉瞬兵器皆斷，手腳懼傷，難以行動，而那黑虎，以一敵七，未過三招落敗。世人稱奇，因七人布陣起手如天上南鬥，遂美名“七元星君”。

　　清風不嵐，這城中愈顯熱鬧，劍翊心愈感悲愴，隻願手中一壺酒，不見日明。自十年前碧落山莊覆滅，每值此時，必會想起當時群英會聚之盛景，還有白衣飄逸、風姿綽約的那人。

　　3

　　十年前碧落山莊

　　江湖有一言，“天下名劍皆出碧落，九州機關盡屬墨家”，是說那聞名天下的寶劍多屬碧落山莊鑄造，而世間奇巧的玄妙機關盡是墨家山莊出品，兩莊皆是傳承千年的名門世家。此番先道這碧落山莊，坐落於物產豐饒的福洲煙波城，祖師爺乃上古名家歐冶子，曾鑄湛盧、純鈞、勝邪、魚腸、巨闕、龍淵、泰阿、工布八劍，皆為絕世神劍。相傳，歐冶子晚年留有一本殘破劍譜，其內記載除傳世八劍外，另有一柄未出世神劍，名曰“黃泉”，可惜只見其名未畫其形，世人皆歎可惜。

　　天元二十五年，碧落山莊向江湖各派、遊俠分發名帖，邀豪傑俠士盡聚於三月十五，一睹神劍“黃泉”出世。消息一出，江湖驚詫，世間當真有那第九劍?如今這黃泉劍是當年歐冶子所鑄還是後人借用其名?一時乍現萬般說法，有言是歐冶子生前即有，與龍淵同爐打造於煙波城十裡外的東茨山，山中有一突湧寒泉，所出溪水冰冷刺骨，鑿之匯七星劍池;采山中精鐵鼓風高爐萬般錘煉，淬之七星寒泉水，先出一劍，其狀如登高山下望深淵，謂之“龍淵”;後出一劍，寒氣蝕骨不見曉日，命之“黃泉”。不知何故，歐冶子進獻“龍淵”，深藏“黃泉”，故世人隻知八劍。

　　不管所傳虛實，名帖一出，九州俱動，茶樓酒肆紛論“品劍大會”，各路豪俠皆聚煙波城，欲探其真實。

　　劍翊心時年八歲，正趕上這江湖盛事，跟隨師父涯風及師兄郾戠戈攜名帖前往碧落山莊。此去一則為睹神劍風采，二則為翊心取劍。七星派收徒隻重“悟”，何時能言其道，便可正式拜入門派，屆時，三跪親師，於萬劍塚授賜一心性相合之劍，並以之為筆，留其名於拓星碑。劍翊心乃一棄兒，由涯風於山門前見之，幸當時天朗氣清無風無雨，才保全性命。涯風因其年幼未授劍法，豈料此女聰慧非比尋常，自小坐於碑前觀門內弟子習劍，七歲即有所悟，言，“劍者，若星隕之石，意破萬鈞，雖寸指可劈崇山。”涯風悅其少年意氣將來必成大家，特上碧落山莊，求友人歐裴旻親自為翊心打造一柄利劍，一年為期，如今便是那約定之日。

　　七星所在東洲天海城乃煙波城比鄰，兩地相距不過數十裡，騎馬來去只需一個時辰，因一派善劍術一派善鑄劍，世代交好，七星萬劍塚所藏寶劍多源自碧落山莊。

　　陽旭風寧，此間的煙波城比之往日更是人群熙攘，街巷客棧來來往往走動著許多裝扮各異的江湖中人，為趕上這盛會離此地甚遠的門派於月前便啟程出發。碧落山莊位於北郊城外，先人擇山清水秀之所在，背靠東茨山，面臨贛江，取材便利，水陸航運通達。牽馬緩緩行走在蔥鬱深林中，翊心乃是首次下山，沿途見風土人情皆好奇驚歎，想之總不過一垂髫小兒，該是調皮嬉鬧。修繕齊整的寬道兩旁有木，其冠開廣，其枝黒理，其華四照，名曰迷榖，佩之不迷;若及花期，雌雄蕊異株，雄蕊呈透黃柔荑花序宛若小棒垂垂，雌蕊呈序球生紅管，黃紅交映，甚是好看;至於盛夏結果，枝上先是顆顆淺綠刺絨小球，如滿樹翠玉，忽過一夜，刺絨綻放，似遮天橙紅煙火長開不敗。翊心的腰帶上便佩了迷榖根果製成的香囊，聞之清香提神，乃碧落山莊大小姐歐清影兩年前上七星學劍時所贈。思及那如玉人兒，便向往不已，觀其舞劍似流水飛雲清逸不動，又若長風萬裡吹度玉門，知可再次得見，下山前滿心歡喜徹夜難眠。

　　不予多想，已可遙見東茨山接天石峰上數丈長的題字“天下第一劍”，金漆璀璨刺目歷百年未落，據說是上古時期，某代帝王喜獲“龍淵”，愛不釋手，後親征遠敵一劍斬大將項上人頭，得以開疆拓土，帝王嘉獎歐氏鑄劍有功，故揮筆禦書，命工匠鑿於高山之上，令後世銘記。

　　東茨山之下青石路之上，便是莊嚴古樸的碧落山莊。山門前接踵而至前來品劍的江湖豪俠，若遇熟識的友人相互寒暄，若遇隱世前輩恭敬揖拜，及日光漸暮，偌大的演武場已座無虛席，來晚的遊俠散人只能尋一視野開闊之地，如那高樹簷頂立足者不在少數。演武場西、南、東三面前排落座了如今江湖赫赫有名的宗派，西面是人高馬大、粗獷豪放的昆吾門，門主是已封刃退隱的前輩刀立馬，數十年前一人一刀，縱橫江湖，開派立宗，門下弟子多是來往西北商道的舔血漢子;南面墨道山莊，與碧落山莊齊名的造器名家，深居中洲世外桃源，弟子多是血緣後人，同坐法相寺的僧人慈眉善目，偶與墨家交談;東面玄天觀皆梳道髻、仙風道骨，同坐七星派觀禮者最少，掌門涯風攜小徒兩名，與其他門派數十人的陣仗格格不入;天機閣因十年大演，全派閉門不出，另有百花谷、神農谷常年隱世不聞江湖事;余下九州各派不再細說。

　　值申時一刻，碧落山莊莊主歐裴旻從容得步入演武場，身著玄衣，頭戴劍冠，容貌堅毅、高大健碩，雙手是常年煉器的粗糙厚繭。他向在場眾豪傑作揖，誠謝遠道而來共品“黃泉”出世，歐氏已尋此劍數百年余載，幸不辱使命終於東茨山寒泉之下獲得，天下異寶非常人可據，當坦誠布公，邀有緣者世代相傳，莫掩光華。神劍有靈，擇主而棲，今夕江湖俠士皆聚與此，便會武為其決斷。歐某不善拳腳，由小女清影代為執劍拋磚引玉，恭候諸位，切磋比武，點到為止。

　　立於其後的歐清影，一身月白勁服，其衣純白如玉，衣之上點點紅梅肆意散落，黛眉星眸，容顏絕世，只見其從黑紋石台上掀起鮮豔如血的紅綢，隨風飄落之際隱約露出一約四尺長的黑木劍盒，以掌力震之，木盒激蕩至半空，劍隨鞘懸，歐清影自石台後飛踏而起，與劍平視，目綻精光，右手握住黑紋劍柄，一個燕子翻身劃破緩緩落下的紅綢，如雲流水般立於演武場上，青絲微漾，劍指如虹，氣勢天成。

　　在場眾人驚於此女瀟灑如意的身手和戰意傲然的風姿，待紅綢落於地上幾息後才想起喝彩一聲。光從這起劍的氣勢，便折服了多數蓄勢待發的挑戰者，暗歎不如者只能按捺住自己的蠢蠢欲動，眾人相顧，竟一時無人上前。歐清影不急不躁，仿若與劍相融，收斂著戰芒等待一場酣暢淋漓的交鋒。劍翊心身處喧鬧台下，面前是茫茫人群，視線中卻隻余那人奪目光芒，真真如天上謫仙一般隻可遠觀，何時自己也能如她這般。翊心正神遊天外之時，西面看台有人大喝一聲讓她回了神，“讓某來會會神劍之威”，出言之人身量魁梧遠超常人，雙臂肌肉發達，立如小山，行如潮湧，觀之面容額寬唇厚，粗眉大眼，未經修理的絡腮胡愈顯其桀驁不馴、豪放不羈，更讓人驚奇的是男子右肩上扛著的一柄異常巨大的霸刀，刀比身長，寬於頭顱，紋飾古樸。據說此刀名曰“鴻圖”，指海海沸騰、指山山動搖，為昆吾門門主刀立馬成名之器，今傳至其子刀霸天，更勝當年其父威武之勢。

　　步履如山震，其聲如獅吼，刀霸天立刀於側身報上名號，“昆吾門刀霸天，鬥膽一試”，幸演武場所鋪青石堅韌非常，隻陷入一寸。歐清影收劍抱拳，“碧落山莊歐清影，刀大哥，請”，劍懸身側，以靜製動，等待刀霸天的第一攻。昆吾門刀法素以剛猛聞名，刀霸天主動出擊，左腿輕起刀尖，雙臂發力，以劈山破海之勢，看似沉重若龜實則迅猛如驚羽，直落歐清影面門，此番若是擊中，必然血濺三尺，消香玉損。在場眾人皆屏息，像翊心等年幼者不經嚇得欲遮眼避之。歐清影敢上台執劍，自然非等閑之輩，歐氏善鑄劍不善武，然其學貫眾長，兵家百器無不通，年約十五便登上了江湖俠客榜前十，此前刀霸天因成名更早，兩人未曾交鋒，排名在其之前。只見她身法飄逸，似早已看破刀式， 一個驚蟄步躲過，未沾半分衣角。趁其收刀不及，一招騎馬射箭，鞭腿踢向對方的額穴，刀霸天反應迅速，一招平板下橋，腿勢擦著他揚起的發梢掠過。刀霸天掌擊側身之地，借力旋身側砍向懸空之人，歐清影如蜻蜓點水，立於刀尖翻身向後，暫且拉開彼此的距離。

　　黃泉劍隨風激鳴，歐清影感其戰意，魅然一笑，眸星粲然，身同劍動，意破八荒。兩人身影交錯，金戈相擊之聲不絕於耳，幾息間已過了數十招。刀霸天愈戰愈猛，如碧海潮湧一波勝過一波，大有出刀鬼神皆破之勢;而黃泉劍意寒厲，三尺之影如壁上飛泉，如半夜驟雨，時重時快，變幻莫測。

　　此番相鬥危機頻出又招招精彩，令觀者如上九霄下深淵，心蕩難平。翊心與眾人一樣即憂又歎，早不查天色漸暗，日光不複。

　　忽天地生變，陰風突起，木嘯沙迷，在場眾人皆被怪風吹得東倒西歪，睜眼不得，唯內力深厚者，運氣如鍾、目露精光，照常觀看場中對決。尚在激戰的兩人也受影響，刀霸天運刀受阻，出招慢於此前，心驚要敗，果然，歐清影如魚得水，身影不慢反快、時隱時現於風沙中，黃泉劍光芒俱斂，如地府孤鬼，悄然而至，直指敵人咽喉寸許。

　　勝負已定，異象歸常，眾人得以見到最後一幕，刀霸天收勢認輸，對面的女子嫣然一笑、白衣飄逸，道一聲，僥幸。世間怎會有如此好看出塵的女子。在驚歎之余，又想起方才之光景，到底是劍借天時，還是天地順勢，未可究也。隻可言，“黃泉”劍卻有神異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