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老林仿佛醍醐灌頂,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一直在考慮為什麽之前那個報警電話沒有撥打110,而是直接打到所裡來。現在他明白了,報警者就是想讓自己成為第一個知情人,並把情況告訴給林鴻。無論報警者是誰,都是想讓林鴻盡早知道這件事。由於警方尚未向公眾發布警情通告,自己又沒有聯系林鴻,報警者第二次來電話,是要督促自己保護侄子。
事情與林鴻有關!
老林一下子急了起來。他顧不得其他,馬上拿出手機撥打林鴻的電話。
連續三次都轉到了語音信箱。
這小子在幹什麽!
老林迅速想到,報警者不直接聯系林鴻,而是通過這種轉彎抹角的方式,證明她有所顧慮。第一次報警電話沒有直接提到托尼,可能是不想涉入太深,或者她自身也處於危險之中。而第二次電話直截了當的提示危險,證明事情已經十分緊急。
“報警者是個年輕女性嗎?”他問值班民警。
“從聲音上聽是的。”
“哈爾濱的號碼?”
“不是,顯示‘私人號碼’,沒有具體數字。”
老林一愣。這是個提示嗎?林鴻在哈爾濱?
“報告分局,請示追查這個號碼。”老林起身向外走去。
“所長……”民警忽然叫住他。
“怎麽了?”
“分局剛來了一封內部郵件,說是……您被暫停職務了。”民警囁嚅著說道。
“我知道,告訴分局的領導,我在家等候組織調查。”老林說著離開了派出所。
一到外面,他轉過街角,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撥打了林鴻在國內的號碼。他一直以為侄子在美國,剛剛急切之下打了林鴻的美國號碼,現在他預感到,這小子很可能在國內。
電話撥通了。這家夥果然在國內,否則這個號碼不會開機。老林暗暗咬牙,回國了都不告訴我一聲!
電話那端傳來了侄子久違的聲音:“二叔,您怎麽來電話了?”
“我怎麽來電話?你個小兔崽子!你在什麽地方?你……”
“您別生氣,稍等一下……”林鴻似乎是在開會,低聲交代了幾句,過了一會才又說道:“我剛剛有點事情。您怎麽知道我在國內?”
“一時也說不清楚。但是我告訴你,今天早晨老家這邊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個斯坦福的教授,也是搞生物學的,叫什麽尼古拉·井上。我親自去勘查的現場,我一個部下也在現場,後來忽然猝死了。兩人死的都很蹊蹺,法醫也搞不清楚。早上報警的人……”
林鴻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緊張:“二叔,我知道了。您別著急,我不會有事。我馬上派人去接您。”
“接我幹什麽?我現在都被懷疑了,你不要來!你自己小心。”老林知道把事情告訴侄子是不對的,按照第二個報警電話,林鴻可能是涉案人員,告訴他就等於泄露機密,甚至協助嫌疑人逃跑。即便林鴻是無辜的,對社會公眾公布警情也需要由政治處來決定,甚至需要廳裡領導親自拍板。但他不得不這麽做,他不能眼看著一手拉扯大的侄子有危險。這一輩子,他第一次違反了紀律。
“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有沒有犯過法?要是犯了,你就去自首,警方會保護你。”
“沒有,您放心。這不是一時能說清楚的。您現在不要回家,在所裡待著……”
“你不要管我!你在什麽地方?”
“哈爾濱。
我已經派人去接您了,待會見。”林鴻簡潔的說道。 “我不能去!我得接受局裡調查……”
林鴻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老林氣急敗壞,連連跺腳。看來事情是真的,林鴻這小子,居然涉入了這麽怵目驚心的案件,他想幹什麽?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不能回家去,事情必須向上面匯報。老林堅信自己的侄子不會殺人,而警方會給予他有力的保護。至於自己泄露了案情,局裡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他看了眼手表,轉身向所裡走去。還沒等他走到街角,路邊一輛黑色廂貨車裡忽然跳出兩名灰衣男子,一下子抓住他,在他臉上蒙了一張毛巾。老林感到一陣眩暈,來不及反抗,隨即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醒過來,卻無力睜開眼睛,耳邊出現了尖銳的鳴響。過了好一陣,他才逐漸恢復知覺,用力睜開眼,腦袋裡有一條鋸齒線疼的要命。
他驚訝的發現自己是在一架私人飛機裡,飛機已經起飛,舷窗裡透進來的陽光耀眼生花。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寬敞的機艙裝飾奢華,空空蕩蕩。
他嚇了一跳。這是怎麽回事?這是誰的飛機?現在幾點了?怎麽會有這麽強烈的陽光?
他看了眼手表,六點鍾,似乎和上次看表時一樣。他正在疑惑,忽然大吃一驚。
星期二!
秒針一直在走,日期也有了變化,證明表從未停過。星期二的六點鍾,怎麽會陽光燦爛?
這時,機艙前端一扇小門打開,一名穿著和服的日本服務人員端著飲食走進來。老林顧不得肚子咕咕直叫,馬上向她詢問起來。不過這名空姐笑容可掬、又是鞠躬又是跪式服務,就是不會中文。兩人比劃了半天,老林也弄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最後,空姐終於明白了他的問題,打開一面小液晶屏幕,地圖上顯示,飛機正在北太平洋中途島東側上空,西經176.94度,北緯29.27度,東南方向2000公裡外就是夏威夷群島。
老林一巴掌拍在腦門上,嘴巴張得老大。熱血仿佛要竄上頭頂,胃裡翻江倒海,他額頭上見了汗珠。空姐走過來用濕毛巾細心的為他擦拭著。過了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比劃著問空姐,這是誰的飛機?要去什麽地方?空姐笑著攤攤手,表示她也不知道,接著用紙巾捧起一份壽司,忽閃著大眼睛用懇求的神色請老林吃點東西。
老林食而不知其味,任由她喂了些東西,腦子終於開始活動起來。夏威夷在中國東邊,雖然不知道差了幾個時區,也不知道過沒過國際日期變更線,總之這裡的太陽要先升起來幾個小時。北京時間早上六點,正是這裡的中午附近。從自己在周日晚上六點被“劫持”——這劫持的規格也太高了點——已經過去了36個小時。
會是誰劫持了自己呢?
是侄子的敵人?還是林鴻這小子早就在自己身邊伏下了人馬?
老林一頭霧水,又有點怒火中燒。早上起來還正常的去所裡上班,過了一個白天就忽然被暫停職務,好好的部下死在自己眼前。再一睜眼睛,已經在太平洋上空了。這算怎麽回事!
他站起身來,向機艙前部走去。飛機很長,穿過兩個艙室和一間洗手間,他才來到駕駛艙。機長是一名三十幾歲的日本男子,正全神貫注的盯著儀表盤,副駕駛員則在睡覺。看見他進來,機長禮貌的笑了笑,但同樣不能用中文同他交流。老林好不容易才把意思表達清楚:飛機要去哪裡?
機長搖搖頭, 表示不能告訴他,但一直在強調一句話,似乎是說請再等一等,過一會兒就會到。
“過一會兒就會到?那不就是夏威夷嗎?在太平洋上還能去哪兒?你當我老頭子很傻嗎?”
老林忍著怒氣,又問他認不認識林鴻。機長面無表情,看起來完全聽不懂。
“那你們老板是誰?老~板!Boss!Your Boss!”情急之下,老林憋出了僅有的幾個英文單詞。
機長還是毫無反應。
“那托尼·林呢?你不認識嗎?托尼·林!!你這個裝瘋賣傻的日本鬼子!”老林忍無可忍,大發脾氣。
機長嚇了一跳,連忙讓副駕駛員和聞聲而來的空姐把他扶出駕駛艙,三個人向他輪番道歉,鞠了一個又一個躬,副駕駛員甚至抽起了自己耳光。
“都他媽神經病!”
老林無可奈何,晃著頭回到座艙中,滿心不是滋味。這是他第一次出省、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看見大海,做夢也想不到是這麽實現的。
“不是要綁架我嗎?跟我老頭子來硬的,現在又來這一套,什麽玩意!”他不滿的嘟囔著,卻又禁不住好奇,伸頭向窗外望去。
太平洋廣闊無垠的在腳下鋪開,海水湛藍,極目所望海天一線,無窮無盡。天氣出奇的晴朗,沒有一絲雲彩。老林不知道天上是不是經常這樣,越看越覺得神奇。
這時,只聽那三個日本人幾乎同時喊了一聲,老林覺得是自己的幻覺,那三個家夥似乎喊的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