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季節，天氣已經變得涼爽。

　　傍晚七點半左右，街道上車水馬龍。

　　“到了冷家，你倆少說話。這次州參議員補選，冷洪彪很有可能上位。咱們沒必要得罪他。”

　　警長葛洪峰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他四十幾歲，身材很魁梧，腦袋貼著車廂頂，雙膝緊頂儲物箱，整個身體仿佛是被塞在那裡。

　　“我帶著膠帶呢，一會兒我把自己嘴封上。”

　　開車的人四十六七歲，名叫齊大壯。他不笑不說話，是個很和氣的老警員。

　　“李之潤，你聽到我說話了嗎?”葛洪峰回過頭來，望向後排座位。

　　後面的人輕輕點了點頭，眼睛依然望著窗外。他三十二三歲，眉目清秀，只是面容很憔悴，似乎剛剛大病初愈。

　　“想開點吧，李之潤。大丈夫何患無妻。”葛洪峰坐正了身子，眼睛望向前方。

　　很快，警車開進望湖小區的別墅區。

　　冷家有前後兩幢比鄰的獨棟別墅，冷洪彪和妻子住在南樓，他的兒子兒媳一家住在北樓。

　　命案現場在南樓的地下室裡。

　　那是一間單獨隔出來的屋子，大約三十平米。正面矗立著人高的銅質神靈塑像，塑像兩側掛著落地的紅色帳幔。香爐裡的草香早已燃盡，只剩下一束短短的黃色竹簽。

　　這是一座居家的小型神堂。

　　神台下，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雙膝跪在蒲團上，臉色灰白，嘴角掛著血。

　　她已經死了。

　　女人穿著米色的睡衣，左側肩背上釘著一顆大釘子。在接近佛堂門口的牆邊，扔著一把拳頭大小的鐵錘。

　　從釘子帽的大小看，估計釘子的長度有五寸左右。釘子刺進的方向，正好是她的心臟部位。五寸的長釘，足以從後背扎入心臟，使人致死。

　　從現場看，第一感是他殺。

　　神堂只有這一道木門，沒有別的出入口。木門上並沒有配鎖，開門關門都很輕靈，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冷家的人聚集在客廳裡。

　　冷洪彪，五十多歲，滿臉凶相，剃著光頭，後脖頸上堆滿了肉。死者是他的發妻方穎。

　　在冷洪彪身後，站著一個很白淨的年輕人，是冷洪彪公司的辦公室主任，名叫彭剛虎。

　　張嫂，四十幾歲，梳著齊耳短發，是冷洪彪孫子的保姆兼早教老師。她手裡領著一個三歲的小孩子，那便是冷洪彪的孫子，名字叫冷如意。

　　張嫂似乎不敢看跪著的屍體，卻不時望向身下的冷如意，眼神中滿是恐慌和提防。她牽著冷如意的手捏得很松，似乎準備隨時撒手跑開。

　　冷如意睜著大大的眼睛，一會兒望望奶奶，一會兒看看爺爺，似乎在猜測大人們正在做什麽遊戲。

　　還有一位矮胖子，年紀也在五十歲左右，神色肅穆地低頭站著，好像是在受審一般。他是冷家的廚師高師傅。

　　“冷總，我想，恐怕得要麻煩你們去一趟警局了。”現場取證之後，葛洪峰向冷洪彪說。

　　冷洪彪粗暴地一擺手，“我不去警局！”

　　葛洪峰尷尬地笑著，“可是從現場看，極有可能是他殺呀。”雖然沒明說，但他的意思很明白，在場的人既是人證，也都有嫌疑。

　　“我有證據。我有現場監控錄像。”冷洪彪用手指向神像的頭頂，“這裡有，其它地方也都有。我剛才在臥室裡看過了。”

　　話沒說完，他已經向樓梯走去。

　　葛洪峰向齊大壯揚揚下巴，

齊大壯急忙跟了過去。顯然是防止冷洪彪失控走脫。　　不一會兒，冷洪彪拿著三個閃存回來。

　　他打開電視機，將其中一個閃存插在電視機上。

　　畫面十分清晰。

　　方穎直身跪在神像前，微闔雙目，嘴中喃喃地頌念著什麽。

　　屋門無聲地緩緩打開，三歲的冷如意一手提著錘子，一手捏著長釘，躡手躡腳走到方穎身後。

　　方穎突然放開聲量，聲音有些嘶啞和顫抖:“尊貴的神啊，是您站在我身後嗎?您是不肯讓我看到您顯靈嗎?”

　　冷如意嘴角下彎，眉頭微蹙，看上去表情極為複雜。他輕輕走到奶奶身後，舉著釘子比量了比量，隨即掄起錘子，砸在釘子上。

　　方穎吃痛，身體一震，合十的雙手不住地抖動，哭腔喊道:“這樣好，這樣就好。神啊，報應在我身上吧，由我來承受吧。神啊，減輕我丈夫和兒子的罪孽吧。”

　　“當！當！”冷如意不停地揮動鐵錘，長釘深深地扎入方穎的身體，直到只剩下半寸釘身才住手。隨後，冷如意慌慌張張向屋門跑去，肩膀在門框上一撞，錘子丟在地下，人影消失在門口。

　　方穎渾身顫抖，頌念的聲音越來越低。

　　過了好一會兒，張嫂從門口探進頭來，看到屋中景象，驚叫一聲，縮回頭去不見了。片刻之後，張嫂和高廚師出現在“神廟”門口，兩人都張大了嘴巴，滿臉驚恐神色。

　　那時候，方穎嘴角流出鮮血，嘴唇已經停止翕動，室內靜得可怕。

　　冷洪彪又將其它兩個閃存插在電視機上。一處是客廳大門的監控錄像，場景是冷洪彪帶著彭剛虎急匆匆進屋。另一處是廚房裡的監控錄像， 張嫂踉踉蹌蹌跑進廚房，高呼“出事了！出事了！”然後拉著呆若木雞的高廚師奔出。

　　看過錄像，客廳裡一片死寂。

　　大家都被三歲的小孩子釘死自己奶奶的畫面所震撼。

　　葛洪峰也是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他明白，冷洪彪之所以拿出這些所謂的證據，是為了洗脫自己，免得去警局。但從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這位冷老板十分多疑，竟然對廚房和佛堂也設置了監控。

　　“我們家人都不能去警局！我正在參加議員選舉，不能弄出不好的動靜來。”

　　冷洪彪再次表達不去警局的堅定意志。看來，參選議員是他的頭等大事，即便家裡死了人，也不能受到影響。

　　“別人可以不去，但您愛人的屍體，我們必須帶到警局屍檢。還有您的孫子，我們也必須帶回去做檢查。另外，您所有的監控錄像，我們都要帶回去鑒別真偽。”

　　葛洪峰口氣也開始強硬。該走的程序必須要走。

　　冷洪彪瞪著葛洪峰，脖子上青筋暴露。他別過臉去，想了半晌才說:“可以。你們找一輛普通的救護車，來的人都要穿便衣。”

　　葛洪峰猶豫著點點頭，似乎是感覺冷洪彪的條件並不難滿足。

　　突然，李之潤望著冷如意，輕輕地問道:“冷總，您還記得，您或是您愛人，得罪過什麽女人嗎?很嚴重的那種得罪?”

　　冷洪彪猛地望了過來。顯然，他的內心受到了震動。

　　但他的回答卻是凶狠的反問:

　　“這特莫有什麽相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