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楊破極替所有鬼魂解決完問題之後，時間已經來到了大半夜。他正要進行這最後的步驟，念一段小時候他當兒歌唱的經文將這些魂靈超度。

　　“願你們在另一個世界裡不會遭受痛苦。”

　　經文頌畢，諸多鬼魂維持雙手合攏的動作化作藍色魂火，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們或許曾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榮耀、遺憾或不堪，但現在他們什麽都不帶就離開了，如同當初來到這個世界時那樣。任何人看見這一幕都會有所感傷，但楊破極沒有，因為他的心早已麻木。

　　有了“百鬼鍛魂大法”，這些靈魂只不過是被當作修煉的素材罷了，修真者就是這般冷血無情。為了有限的資源你爭我奪，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相護廝殺，引來仇恨與報復。

　　這也是楊破極厭惡修真的一大原因，然而那些鬼魂被超度後留下的魂力還是聚集到了他身上，成為了供給的養料。

　　神合境，中期。

　　“恭喜你突破了。”

　　月晴拊掌道賀，但楊破極臉上卻沒什麽歡喜的情緒。

　　白天龍精虎猛的宋青青根本熬不住夜，在知道這邊能放心交給楊破極後就一頭扎進車裡睡覺了，加上她本身也怕鬼，不願在這種百鬼夜遊的場合久待。

　　坐在這片插滿石碑的土地上，楊破極的心情像是綁了枷鎖一般沉重。

　　“怎麽了。”

　　！

　　楊破極一摸身旁的草地，那裡空空如也，但垂著一頭長發的月晴就坐在那個地方，他大概快適應這個形象了，大概。

　　“你怎麽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樣子。”

　　這是要開導人的前奏，但他想避開這個話題。

　　“你怎麽不叫我楊公子了?”

　　“因為你剛剛喊我月晴姐了啊。”

　　楊破極老臉一紅，剛才的確是他一時大意了。

　　“說吧楊弟弟，為什麽你幫了這麽多人卻看上去這麽煩惱呢。”

　　“因為我不是在幫它們，只是利用它們幫助自己修煉而已。”

　　楊破極握緊拳頭，難以釋懷。

　　無法給人看見表情的月晴歪歪頭表示疑惑。

　　“可你的本意是幫助它們呀，最後吸收它們的魂力也是無可奈何。希望你能明白，這並不算是損人利己。”

　　“我明白，可是我………孫爺爺的百鬼鍛魂大法創造出來就是為了降伏並吸收惡靈的力量，而不是為了去幫那些孤魂野鬼，它的源頭是索取而不是給予。”

　　“可這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嗯?”

　　月晴有板有眼地道:“現在掌握這門功法的人是你，使用它的人也是你，你是自由的。只要你用它來做好事，無論它本身為何而創，那就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好事呀。”

　　楊破極聽了後瞳孔漸漸放大，從束縛自身的牢籠中走了出來，原來一直都是他自己畫地為牢。於是他拔著地上的野草，對這個與自己相差一百多歲的姐姐吐露心聲。

　　“我是一個天才，一個舉世無雙的修真天才。”

　　聽見這般自誇的話語，月晴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當時年少氣盛、無比驕狂，在一次門派競爭中不慎重傷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吐了好多血，當場就暈了過去，後來甚至都不知道有沒有活…………”

　　“我萬分愧疚，想著要受到跟他同樣的痛楚才能謝罪，可周圍那些德隆望尊的前輩們是怎麽做的?他們說我無錯！只是我那好友太弱罷了，

修真之途，弱肉強食！”　　“從那時起我就想盡辦法逃避修煉，盡管三位師父希望我日後替他們擊敗宿敵，但我不認同修真世界那互相爭奪、掠奪的觀念，這樣做是不對的，所以下定決心遠離修真。”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楊破極因情緒激動喘著氣，一旁的月晴則一直默默聆聽。又過了一會兒，她提出了一條前者從未設想的道路。

　　“你說你不認同修真者的世界，那就由你來改變它不就好了嗎?”

　　“什麽?你有在認真聽我說嗎?”

　　“有啊，你說你是舉世無雙的天才。”

　　“可長久以來、從千萬年傳承下來的觀念是無法改變的！”

　　“可以改變。”

　　月晴的語氣十分堅定，即使天地崩壞她也不會改變她的說法。

　　“只要你超越觀念，超越修真者的歷史，超越一切就可以了。”

　　楊破極當即啞然，這等於是選擇了一條與逃避截然相反的道路——直接一條路走到黑。

　　“連我那三位師父都做不到……”

　　“只要超越他們就好。”

　　月晴微笑道。

　　“修真者………人人都和平相處，這樣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那就由你來創造一個這樣的世界。”

　　這張由百年少女畫的大餅，似乎有些大過頭了。

　　………………

　　第二天一早，楊破極乘宋青青的車離開公墓所，昨天晚上的事故仿佛從未發生，全部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

　　畢竟做他們這一行，對於這種事故的發生早就做足了心理準備。只要懷揣著對死者的敬意，他們就能在恢復如常的時候正常上班。

　　楊破極在車後座打著哈欠，昨天晚上他可是一宿沒睡，就為了替宋青青解決這個麻煩事，而且幸虧今天也不用上課。

　　“昨天感謝你的協助啦，又是一次友好的警民合作。”

　　宋青青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官腔令人很是不爽。

　　“根本就是我替你打白工了。”

　　“不要這麽見外嘛，大不了等等請你吃個早餐?”

　　楊破極差點氣笑， 他這又是布陣又是超度鬼魂，最後隻值一頓早餐?不過算了，這些帳他還是會記在心裡的，遲早有一天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還回來。

　　“早餐就算了，你先載我去木心阿姨家吧，我有事要找她幫忙。”

　　“可以啊，你找師祖有什麽事?”

　　“沒什麽大事，只是跟我這“監護人”久久聯絡一下感情而已，還有我要跟你宣布一件事。”

　　“什麽事?”

　　楊破極看著後視鏡裡的宋青青，說出了那句她等待已久的話。

　　“我要重新回到修真這條路上了。”

　　宋青青眼前一亮，轉彎時方向盤打得很急。

　　“真的?！”

　　“對，而且我還要超越我那三位師父，成為天下第一人！”

　　這突如其來的雄心壯志發言讓宋青青有點反應不過來，但她嘴上還是要打擊一下的，不然也不符合她的作風。

　　“就你?只是三分鍾熱度而已吧?”

　　“我絕對會做到的，你就在旁邊好好看著吧。”

　　重奪當年凌雲之志，現在的楊破極只能用意氣風發來形容。宋青青原本明亮的雙眼變得有些朦朧，她也想起當初某個少年有如潛龍升淵，橫掃四方的氣勢。

　　“好啊，假如你真有一天做到了的話，我就當著你的面，喊你一聲———”

　　“喊我什麽?”

　　“喊你師叔。”

　　楊破極聽著眉開眼笑。

　　“乖！”

　　“去死！”

　　宋青青一個急刹差點把車尾給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