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亞皺眉聽著。看到赤麟停下不說了，這才收斂神思，開始琢磨赤麟剛才都說了些什麽。

這是赤麟第一次主動和她講道理，弄得她有點措手不及。

無論是多長的文章，多麽華美的辭藻，它的重點可能都只是短短的一句話。

而摒去那些沒有實際意義的優美文字，是身為皇族的斯蒂亞所從小培養的本能。

“也就是說，平風關以西十萬裡是兩族共有土地?但是卻一直被人族獨佔?”斯蒂亞總結歸納了一下。“然後你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還了海族一個公道?”

“沒錯。”赤麟道。

“那你這算是……為民做主?！”貝恩愣了一下，感情你把平風關破了還是做好人好事了?

“呃……我雖然不是這個意思，但你這麽說也可以。”赤麟很隨意。

“什麽可以?！”貝恩怒了，“你當我誇你呢！”

斯蒂亞攔住了貝恩，看向赤麟。

“這只是海族的一面之詞。”斯蒂亞指著金色紙張。

“不。”赤麟搖頭，“這是人類與海族共同承認的契約。”

“怎麽證明?”斯蒂亞與貝恩異口同聲。

赤麟拿過紙張，指著其中一行小字說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這張契約一共有兩份，人族與海族各持一份。

海族持有這張用龍文寫的，人族有一張用人類文字寫的。”

斯蒂亞與貝恩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赤麟不會說謊，但是這件事也太難以置信了一點。

“還有什麽證據?”斯蒂亞問。

“還有這個。”赤麟手指輕移，挪到了紙張的右下角。

斯蒂亞細眉微蹙。

如果真如赤麟所說，這是一份契約話，那麽赤麟現在指的位置，應該是契約簽訂人簽名的地方……

斯蒂亞與貝恩同時伸頭向前看去，都是一愣。

因為這張紙上所有的字，沒有一個是他倆認識的，但除了赤麟現在指的這幾個字。

準確的說，是一個名字。

喬治潘德拉貢。

一個用人類文字書寫的人類名字。

“喬治是誰?”貝恩扭頭看向斯蒂亞。

“喬治潘德拉貢，神龍帝國初代皇帝。”這個斯蒂亞倒是知道。

“嗯?”貝恩似乎還是有點不太相信，“不會是假的吧?會不會是海族偽造的皇帝簽名，好有理由侵佔人族土地?”

“不會。”斯蒂亞滿臉沉思，緩緩搖頭，“沒有這個必要，海族又不是人族，他們攻打人族的土地那是天經地義，不需要出師有名。”

“要是萬一呢?”貝恩有些急了，“萬一海族也講究這個呢?”

“也不會，這契約帶有魔法效力，在這上面寫的名字，必然是書寫者自己真實的名字。”斯蒂亞道。

“也就是說……”

“這個簽名確實是初代英雄王寫的。這份契約應當被神龍帝國承認，遵守。”

“這麽說，真的是人族侵佔了海族土地?而海族真的只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貝恩聲音顫抖，已經有些接受不了了。

“不對。”斯蒂亞眼中精光一閃，“如果初代英雄王簽署過這般重大的契約，那人族歷史上不可能毫無痕跡！”

“那你記得血祭嗎?”赤麟忽然說道。

斯蒂亞雙眼微眯，死死的看著赤麟，眼中好像有火焰在熊熊燃燒。

那是憤怒的火焰！

血祭，她當然記得。

那是在雪火之戰中，光明教會代理教皇洛德，專門給赤麟布下的大陣！

犧牲了九十個光明教會主教，巨大的血紅的法陣把天空都映紅了。

但是對赤麟卻毫無作用，

九十個主教白白死了不說，完了還被赤麟一頓冷嘲熱諷。赤麟看著斯蒂亞陰沉的臉，不禁又往後退一步。

看她的表情，他知道她沒忘。

“但是在他們對付我之前，身為光明聖女的你，知道這個法陣嗎?”

斯蒂亞一愣，她有點明白了，赤麟和她提這個事，並不是為了嘲諷光明教會的前輩，而是真的想要和她說些什麽。

“我不知道。”斯蒂亞搖頭，神情沉重。

赤麟想要說什麽，她已經隱約知道了。

“你為什麽不知道?”赤麟道，“因為他們把這個需要犧牲九十條生命的邪惡法陣隱藏起來了。這說的通，人類不喜歡面對自己的罪惡，自己的過錯，自己的陰暗。

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掩蓋。這份契約也正是如此。

人族的歷史是由人記載書寫的，而人，聽命於王。這事你應該了解啊。”

“但是英雄王在簽訂這份契約的時候，又怎麽知道自己會打破契約，不讓史官記載……”

斯蒂亞的聲音越說越小，到了最後，終於徹底沉默了下來，她已經明白了。

“那就是說，在初代英雄王簽訂這份契約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主意要修建平風關，佔領這十萬裡土地！”貝恩也明白了。

“這我倒是沒想這麽多。”赤麟看著貝恩，“不過我認為你說的很對，你看，這人多麽無恥。”

貝恩的話脫口而出，說完之後自己也反應了過來，一張臉變得煞白。

看來人類歷史的黑暗，對他來說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倒是一直以來仿佛有道德潔癖的斯蒂亞，此時正在低頭沉思，感覺並沒有多大的衝擊。

斯蒂亞畢竟是王族，而且熟讀歷史，像這種國與國之間撕毀盟約，互相攻打的事情在斯蒂亞眼中實在是屢見不鮮。

人族五大帝國之間互相立下過多少盟約?又撕毀過多少?根本數不勝數！

人族皇帝是有什麽“金口玉言，一言九鼎”這樣的行為準則。

但是相比帝國開疆擴土，國家國泰民安來說，那實在是不值一提。

如果說真的是初代英雄王與海族訂下契約，然後等帝國實力強盛以後，悍然撕毀契約，佔領了這一塊海族與人族共有的土地的話。

那這根本沒什麽稀奇的， 是很正常，甚至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人類所有的帝國都是這麽乾的。

唯一不正常的，就是赤麟這個如神一樣強大的，心智簡單的龍族，拿這個契約當了真。

不，或者說，他只是拿這個說事，其實就是看神龍帝國不爽，這才親自出手。

斯蒂亞心中十分清楚赤麟對龍騎士以及神龍帝國的厭惡。

“這東西你哪來的?”貝恩問道。

斯蒂亞一聽，也很好奇，看向赤麟。

“一個叫做溫靈覺的海族給我的。”赤麟道。

“他給你這個幹什麽?”斯蒂亞問。

“我怎麽知道。”赤麟道。

“給你你就要啊?”貝恩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誰能想到，他貝恩和斯蒂亞竟然在這條陰溝裡翻了船。

他倆是什麽人啊。

一個臥底在邪教組織，長袖善舞。一個是光明聖女，帝國公主，說起道理來那也是一套一套的。

可他倆現在居然被赤麟說了一個啞口無言。

看來講道理這事兒，真不是比誰口才好。

“可你知不知道?平風關一破，海水將淹沒十萬裡土地，會有多少人因此而死?這是滅世般的災難！生靈塗炭都不足以形容！”斯蒂亞道。

“只有人類，才會把人類的滅絕稱之為世界末日。把人類的傷亡稱之為生靈塗炭。

你們是生靈，但海族也是啊。”赤麟把契約收入懷中，又拿出了那枚藍色鱗片。

斯蒂亞沉默了一陣，最終看著赤麟沉聲說道。

“就算是人族不對，但是無數即將被淹死的人，都是無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