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曰:

　我們棲身在一個波瀾不驚的無知島嶼上，處於一片浩瀚無盡的黑色汪洋中，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該為此遠航。

　楚子航對視著深潛器正上方難以描述的怪形黑蛇，結合雜亂的聲呐圖像，意識到這個生物至少有四顆心臟。

　它的循環系統比蛛網還要複雜，增生分叉的脊椎像是幾千年樹齡的巨樹。

　“上浮！在它頭頂布置水雷網！”

　接到執行部指令前，楚子航已扔掉了兩枚負重，新阿爾文號極速上升。

　核動力艙發出轟鳴，橫向推動深潛器，否則他們會徑直撞進黑蛇的深淵巨口。

　十三雙籃球大小的黃金瞳，散發的赤金色烈光籠罩了整個深潛器。黑蛇注意到了這個沒有血肉氣息的獵物。

　指揮大廳，在窒息的壓迫感中一片寂靜，不少人忍不住在胸口畫著十字。

　那樣的怪物，絕不該出現在真實的世界裡。它簡直是噩夢投射在現實的化身。

　“古龍的遺傳基因相當複雜，古龍中有不少個體，基因是三倍體、四倍體，甚至是混雜的。

　這種形態，可能是他的基因無序表達導致的結果。理論上活體龍類不該出現這種畸形體的，胚胎在發育初期就會死亡。”

　曼施坦因的光頭上冒著冷汗，但他的好基友古德裡安滿臉寫著狂熱。

　古德裡安正在紙上為黑蛇畫著素描，腦袋裡大概是湧出了新論文的思路。

　“那為什麽這條不僅成功發育，而且大得這麽離譜?”

　“龍類雖然都以生命力強悍著稱，但種內不同個體的生命力天差地別。其次，可能是存在外力刺激，比如巨量的生長激素、營養物質。”

　古德裡安以自身超長的反應神經，和反常的腦回路，成功衝淡了黑蛇帶來的精神衝擊。

　“開始布置水雷。”

　深潛器劃過漂亮的弧線，一次性丟下全部特製的深海水雷，爆炸倒計時10秒。

　但在它們爆炸前，黑蛇就伸出長尾和十幾條觸腕，一把攬住全部的24枚水雷。它估計是把這些圓滾滾的金屬球當成了大餐後的甜點。

　深海中的爆炸規模很小，但威力絲毫不減。

　一連串明亮的火光後，黑蛇伸出的觸腕被炸得血肉模糊，破爛的血肉迅速增殖愈合。

　它大口吞下斷掉的兩條觸腕，傷口處長出水母形態的半透明藍色觸須。

　深潛器中，幾人的臉綠了，綠得非常徹底。

　芬格爾現在就是非常後悔，他明知自己和大海犯衝，為什麽不拒絕得堅決點。

　猩紅色彈頭的聖嬰之血發射離艙，三枚劇毒的硫磺炸彈成品字形朝黑蛇投放。

　他們沒能在黑蛇的複眼中看到一絲恐懼，那其中只有無盡的混亂與憤怒，無法填滿的饑餓。

　它打開自己覆蓋黑鱗的腮形器官，深潛器中的儀器有一刹那停止了工作，漆黑一片。

　劇烈的放電現象。黑蛇生長有電鰻那樣的放電組織，而它釋放的電流，比閃電還要壯觀。

　四枚煉金毒彈同時被閃電引爆，猩紅和暗黃色的煙霧籠罩了黑蛇龐大的身軀，附著上它每一寸血肉。

　暴怒的吼聲貫穿了整片海域，新阿爾文號的每枚螺絲都在震顫。

　煉金毒霧腐蝕著它的鱗片與血肉，碎片形式的混亂記憶在黑蛇萎縮的小半個腦袋中蘇醒。

　重傷的他是如何被人類折磨到奄奄一息，血肉被野獸慢慢蠶食。自我封凍後，又落入更殘暴的人手中，被抽血吸髓，直至精神消亡。

　龍尾以違反常理的速度切開重壓的海水，像一座山峰砸上了深潛器。

　升天般的感覺，驟然的加速度和亂向的眩暈感衝擊著幾人的大腦。

　“他很痛苦，他想尋找什麽人......”

　這種要老命的狀態下，諾諾竟然進入了靈視狀態，開始對黑蛇進行側寫。

　“他想復仇，但復仇的烈火中又藏著什麽深重的悲哀。”

　“只要他不想吃了我們就好。”

　新阿爾文號憑借過硬的素質挺過了這一擊，僅有一個浮力艙變形漏水。

　“不用擔心。浮力艙提供的浮力，主要來源是中空的高強度樹脂球，不影響上浮。”

　面癱仍保持著冷靜。

　但絕對影響到老娘了啊！

　海水瞬間填滿了浮力艙的縫隙，酒德麻衣猝不及防地被灌了一大口海水。

　要說這趟深潛最後悔的是誰，那絕對是她。

　老板可愛的小寵物，壓根就用不著擔心啊！他現在看起來比加坦傑厄還健康。

　女忍者注射龍王血清，同時進入爆血狀態。她被水壓牢牢摁在艙壁上，臉疼。

　黑蛇在煉金毒霧中瘋狂扭動著龐然的身體。它躲過了爆炸的傷害，卻沒躲過劇毒。

　但當毒霧消散時，黑蛇怒吼著衝向快速上浮的深潛器。

　它身邊彌漫著濃霧般的暗紅血液，黑鱗被剝掉了近一半，一顆心臟裸露在外。

　數萬隻鬼齒龍蝰，數不清的巨型海怪，在血的誘惑下向著黑蛇聚集，同時追向新阿爾文號。

　面對此情此景，芬格爾感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總部，請求引爆實心艙和核動力艙。”

　“允許。”

　“組長，你不要瞎來啊！動力艙那種東西真的能炸嗎！”

　“動力艙隻負責提供探測能力，引爆後我們依然能上浮。”

　楚子航瞄了上杉越一眼。拉麵師傅從黑蛇現身起就面色鐵青，拿著手機在輸入什麽。

　拉麵師傅在寫遺書。

　他早年做了那麽多錯事，一直覺得母親信奉的上帝終會詛咒他，懲罰他。沒想到是今天。

　他得給三個大孩子寫不同的話，寫了又刪，刪了又寫。

　他最不放心的稚女，是最先成家立業的一個，婚禮就定在今年六月。

　上杉越想了半天，也沒寫出一兩句滿意的。他還是書讀太少了，在蛇岐八家也沒學到點正經東西。

　沒辦法，不寫了。他要活著上去。

　“楚，引爆吧。”

　深潛器同時丟下頂部的實心艙，中部的動力艙，只剩下最後的一小部分。

　楚子航輸入密碼，解除核動力艙的安全模式，下令引爆。

　此時，他們的正下方，猶如現形的地獄。

　嚴重受創的黑蛇，帶著成百上千的巨齒鯊、龍王鯨、大王烏賊向上撕裂黑暗的海水。

　四周幽藍色、漫天星辰般的光點，是嗜血的鬼齒龍蝰。數十道黑煙囪從海底噴發，湧動的紅與黑像是世界初生。

　核動力艙引爆倒計時7秒，青藍色的雄壯火焰自下而上，洞穿了一切。

　海水，漆黑的實心艙，閃爍著紅光的核動力艙，鬼齒龍蝰群，以及新阿爾文號。

　黑蛇持續吐息著青藍色的光焰，猶如倒映的極光。

　光焰燃燒著一切，使一切物質凍結凋零。鬼齒龍蝰群被封凍在光焰凝結出的錐形冰山中，實心艙內部填充的固體炸藥引爆失敗。

　核動力艙還在堅持工作，青藍色的吐息持續侵蝕著它的外部和內部結構。

　倒計時歸零，核動力艙內部發出一聲悶響，從中炸裂了封凍的海水。

　它的金屬結構被極度低溫破壞了，反應堆引爆失敗。

　“這他娘的哪點像是發育不良啊！”

　芬格爾朝著通訊頻道大吼。古導師您倒是說句話啊！

　耶夢加得大人，覺得自己的計劃需要一些小小的調整。就算把傻弟弟帶上群毆黑蛇，她也只有七八成把握。

　黑蛇甩動龍尾加速遊動，衝向失去所有炸彈的深潛器。

　即使有合金外壁和緩衝裝置的防護，深潛器內部此時也已經冷得像在南極。

　夏彌和諾諾瑟瑟發抖，牙齒顫動，長發上結出一層白霜。

　“上杉前輩，我們做好準備，同時使用言靈。深海中不適宜使用火系言靈，我們的機會不多。”

　下潛前，羅隱就告訴過楚子航拉麵師傅的實力。危急時刻，一定要使勁薅他。

　黑蛇再次張開深淵巨口，其中凝聚著極寒的青藍烈光。

　深潛器下方，漆黑之日吸收著一切光芒，緩緩旋轉，吞噬著稀薄的氣體與海水。

　君焰釋放，卻沒有與黑日並立，而是融入了那輪毀滅之日。

　兩個領域疊加融合，能夠聚集空氣、賦予燃燒概念的君焰，成了言靈黑日的薪柴。

　這個將一切燃燒殆盡的言靈，此前從未擴張為如此巨大的形態。

　黑日從一個籃球的大小，不斷成長，最終變得比上杉越還要大。

　面癱默默激活了永燃武裝，將康斯坦丁的一簇火焰填入黑日，加了最後一把火。

　上杉越凝視著表面湧現出暗紅裂紋的黑日，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當初要是有這玩意，還怕個錘子的昂熱。

　“夏彌，做好準備，黑日太不穩定了。你只有半秒左右的時間，將它投向目標。”

　黑蛇口中爆發冰寒的吐息，言靈風王之瞳同時爆發，龍卷將崩潰邊緣的黑日推向噩夢般的生物。

　黑日是萬萬不能在深潛器附近爆炸的，那樣他們會死得比黑蛇更早。

　耶夢加得見勢不妙，立即附身夏彌二號，女孩雙眼中發出懾人的威壓。

　她強行穩定了風王之瞳，包裹著毀滅之日撞向冰寒的吐息。

　那景象如同古老的星辰死亡，一切物質都在壯麗的光焰中湮滅為細菌般的微塵。

　漆黑的日輪，反向吞噬著青藍的光焰，一寸寸下壓。

　它沒有崩潰或爆炸，只是靜靜地、不可阻擋地邁向死亡。

　深海中逸散著無數輕薄細小的冰屑，又在逸散的高溫中蒸發消亡。一場曇花一現的大雪。

　黑蛇向下墮入萬古寂靜的深海。其上是漆黑的火流，其下是噴發了數萬年的岩漿。

　深潛器中，耶夢加得悄悄攥緊了拳頭。好耶！

　芬格爾和諾諾自覺地往角落裡挪動。他們隻感到自己不配待在這個小組。

　“錄下來了，都錄下來了嗎?這一段能不能不要封存進絕密檔案，我想在言靈課上放給學生看！”

　那只會讓學生們產生嚴重的自我懷疑，對言靈的理解出現重大偏差。德國光頭心裡吐槽著古教授。

　新阿爾文號在一片寂靜中上升，遠離那片煉獄般的深海。聲呐圖像終於正常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混亂，瘋狂，充滿生機，一連串的炸雷聲。

　黑蛇只剩下半個頭部，但他本來腦子就沒剩下多少，所以不嚴重。他脊背的血肉被燒成了灰燼，蒼白的大脊椎暴露在外，一般身體都被劇毒腐蝕。

　失去視力的黑蛇在岩漿中翻滾，循著血的氣息瘋狂吞吃巨大的海獸。密密麻麻的肉芽撐破焦黑的傷口，編織著全新的畸形組織。

　他是海洋的王座，就像水一樣古老、頑強。

　縱使被剝奪了高貴的冠冕，他依然是最接近永生的生命之一。

　黑蛇振動著十數對不對稱的巨型龍翼，以極度殘缺的身軀掙脫地獄的束縛，向上遊動。

　每當混血種認為自身已經了解龍族的極限，就會有新的存在打破他們有限的認知。

　深潛器中，體力不剩下多少的退休影皇靠在座位上，表情複雜。

　果然，安安心心收租子，早上賣拉麵，晚上泡居酒屋，才是正道。

　“全速上浮。剩下的交給海上作戰組。”

　......

　黑日爆破的巨聲中，羅隱和蘇茜走出高天原的黑塔，第一眼就看到了振翼升空的畸形黑蛇。

　那種東西真的是龍嗎。

　看起來很凶很大的屍守之王，相比於黑蛇就挺小隻且可愛。

　但用黑蛇對比絕望之龍，它也挺小隻的。

　龍族最近在體型方面，也開始內卷了嗎。

　“我們也上去吧。”

　兩條藍黑色的六翼海龍並行著上遊，緊隨其後的是屍守之王，接著是三千多條體長逾五米的蛇形屍守。

　這是一支堪稱天災的軍團。當它們陷入暴怒，能在幾小時內輕松摧毀一座大型城市。

　羅隱頭疼的，是怎麽安置這些“危險品”。

　全部塞進尼伯龍根的話，即使以芬裡厄的智力，都會覺得這不太對勁。

　養殖在近海的話，萬一哪天失控，羅老板穩穩地遺臭萬年。

　放棄是不可能放棄的。更新修改一下內置的煉金矩陣，這些全都是優質勞動力。

　......

　須彌座海上平台，後勤組以最快速度回收了新阿爾文號的載人艙。

　某個虧到姥姥家的女忍者，在冥照的掩護下鑽出浮力艙，狂奔著與零會和。

　水下探測器傳回的畫面中，一大團陰影正在快速上浮，似乎絲毫沒受到阻力的影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都看到了魔鬼的真容，而那東西已經離他們不到300米了。

　海上後勤組副組長奧莉薇婭，知曉時機已到。

　一箱龍王之血倒入煉金陣中樞，以水下探測器為基點，籠罩整片海域的超大煉金陣，以山巒之勢降臨。

　每個錨點，都是一塊一人高的純黑金屬墓碑。其上以煉銀刻錄的銀藍色龍文，就像莊嚴的悼文。

　羅隱叫它【山碑】，來源於言靈王權的煉金造物。時間所限，他沒有深入了解這個高階言靈，最基礎的強重力效果就非常好用。

　黑蛇破海升天，向人世發出暴怒的嘶吼。

　二十四方黑碑浮出海面，極限的重力施加在它全身，將它死死鎮壓在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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