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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壤界玄尊》第19章 鑄劍待今朝
  銅鐵的鏽味充斥著屋子,白氣氤氳,仿佛是來自一逼仄礦洞的灼熱之地。

  木炭和煤炭在高溫中燃燒,濃煙滾滾,熱氣騰騰。

  敲打劍體的身影在煙氣中被拉扯得巨大,少年在旁鼓動風爐,一時間濃煙更盛。

  “喲,你回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

  “爺爺,我今日去茶會,遇到了一個極其懂劍法的人。興許你的鑄劍能有主人了。”少年興衝衝地說道,他放下手裡的活,將爺爺拉到房間外沒有煙霧的地方。

  “小子,你可別又看走眼了。”老人把一雙烏黑的手放到粗布上胡亂揉擦幾下,眨了眨被煙熏紅的眼,看向眼前的來者。

  “噢,小夥子你夠格,讓我為你鑄劍嗎?”老人端詳著奉允文。

  “怎麽樣算夠格呢?”奉允文笑了笑。

  “當然是對劍的懂悟,你隨意給我舞一段劍式吧。”老人說道。

  “就用這柄劍。”老人取出一把牆上的劍,這劍早已生鏽,劍身被腐蝕得不成樣子,劍柄已被磨蝕,劍刃布滿爛瘡般的豁口。

  奉允文徐徐拿起,這爛劍的劍柄硬戳戳的,握著還有些手疼。他將汰心十六劍式舞給了他看,因這屋子矮小狹窄,奉允文將劍式簡化了些。

  劍式舞完,劍影仍在這小屋裡掙動。

  老人臉色稍一暗沉,埋入肩膀,當再抬起時候已是老淚橫流,啜泣不止。

  “你懂得劍法,更懂得劍理。此劍遇上了合適的人,可以鑄成,我這半生的心願也已經實現,也沒什麽大的惋惜了。”

  老人說著,臉色又浮上一絲大功告成的欣喜與滿足感,重複著說道:“心願已了......心願已了......”

  “你等著,就一會,別走,”老人忽然拿起劍,跑向鑄劍的房間裡,“我要你一同見證這劍的完整誕生。”

  “這劍怎麽沒有按照熔煉、澆灌、修治如此的工序呢?”看著老人不同於傳統的那種鑄劍工藝與程序,奉允文不禁問道。

  “我這劍不是普通劍,它早已成器,鑄劍只是差著最後一道象征性的淬煉,說是鑄劍,更是鑄人......”老人深奧地說道,他緩緩地拿一種潔淨的液體去擦拭著劍身。

  之後,他將這爛劍放入一邊準備好的盛慢冷水的鼎中,頓時青光四射,水上翻滾白珠子般的水點。

  正是在折疊鍛打、百煉精鋼的過程中,一步步淬煉掉雜質,一步步靠近那個高貴而恆一的劍理。

  他口中默數著什麽,忽然目光一亮,那著鐵鉗將劍從鼎中拿出。一陣熱霧翻滾,熱氣逼人,仿佛要把人的面頰都要烤化了般。

  劍從鼎出,如同雨過天晴,虹彩出世於雲上。

  粗看此劍造,型樸實雄然,劍形寬長,劍尖圓鈍形似天虹。劍身一面鑲嵌七顆灰色石珠,一面鐫刻北鬥七星與蟠龍奔踏之狀。劍格上是兩隻蟠龍相望,而劍首上鏤空雕刻著萬字紋。

  “此劍外表匯南劍之所長,內在通我今生對鑄劍的造化與技藝,也算我用好那塊天賜的珍材了,先人的傳承也總算沒有斷絕在我手中了。”老人用手揩去額頭的汗水,在額頭上留下一道黑痕,“百工技藝再怎麽出神入化,鬼斧神工,也不過匠人手上短短數十載的歲月罷了,真正長久的是,我打造的劍器下能夠傳承的劍理。”

  “凡夫俗子,只能欣賞這劍上的紋飾如何的繁美,這劍形如何英武逼人。”老人把劍湊近了給奉允文看,“形製,

少一寸多一寸都不行,寬一毫窄一毫都應當讓劍匠感到可恥。”  “兵器趁不趁手,閣下用了便知道,”老人將劍遞給奉允文,沉聲道:“請閣下再舞一段劍,與我看看吧!”

  劍身寒光閃閃,奉允文拿起,穩住心來,禦劍而行劍法,展現劍式。

  真是好劍,一招一式,都流暢得好像剛前一步剛做完,後一步就粘上去了,用上這劍,奉允文感覺自己的劍法都進步了。

  老人看著,眼淚不住地往下淌,摸著胡須,連連說道:“好,好,真是太好了,我這有多少年沒有看見過如此好的劍士了,每一招式和每一次劍揚起的角度都仿佛是預謀好了般,樸然天成。”

  “此劍名為,濯龍。”老人緩緩道,目光透露堅毅。

  “閣下是不是以為此劍堅韌無比,無論如何也不能斷。但是......”老人從奉允文拿過劍,丟進爐火中烤炙,濯龍劍當即融化成黑粉。

  “你這是。”看著老人瘋狂的舉動,奉允文感到不可思議。

  “大道至簡,返樸歸真。”老人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請再看,只差最後一步了。”

  黑粉忽然從地下浮起,又重新化成原本的劍形。

  “劍本無形,有了劍理,這才因義賦形,創造了劍的萬千形狀。”老人徐徐開口道:“劍理,才乃是劍這一兵器精神之根本。”

  “東鄉君,這太神奇了。不過我覺得,這老人說我有劍理,我並沒有領悟劍理,在壤界中,舒雲朗也說我只是初入學劍的門,何談懂得這深奧的劍理。”奉允文用神識向東鄉君道。

  “少主,我不懂劍,我在世的時候,用的兵器是尺。但我覺得,劍理未必深邃至極,深奧難透,正所謂,赤誠之心者曉悟這世間的真理,少主若有一顆與劍相知的心,便能理解劍理。真正的了然於心,未必需要把一個東西搬出來,解釋一番,才算是懂了。”東鄉君用神識說出自己的一番理解。

  “如此。興許就像是穿衣吃飯,早與我脫不了乾系,但是如若非要讓我刨根問底,說這究竟是什麽,我也不知道怎麽答。”奉允文用神識想著。

  “嗯嗯,正是如此。”

  “閣下,願意聽我講講一些無什麽用的話嗎?”老人眼神中含著真誠。

  奉允文當然不忍拒絕,他也十分好奇這鑄劍老人的來歷。

  老人開始將時間倒流回他年輕的時候:“我年輕時候是昇州督軍府下的一名劍匠,祖上三代都是府內的匠戶,世代為伏瀾將軍與其將士兵卒鑄劍,

  這督軍府八百多名匠人,除去那些做車輿、皮革甲片、絲織印染的,在冶金鑄造方面,屬我是做的最好的,連伏瀾將軍都要把我從督軍府移到他的私府上。”

  “將軍的私府是真好啊,不用看督工的眼色,鐵具也不需看管,閑暇之余我還能用他們雕琢首飾的金匠剩下的金渣給我的小女兒做鈿花,再後來,我們家成了將軍府上的世仆,搬入府內靠著湖的一間廂房,夏日有冷湯,冬日有熱粥,那真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但忽然有一日,伏瀾將軍要出征向北禦敵,他要我為他做一柄親身的短劍。他騎在馬上對我說,就用地庫裡的劍具。那個地庫,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地方,無數形製的劍掛滿了牆,黑色的像礦石一樣的古怪東西是鑄劍的材料,我從來都沒見著,我不知道怎麽講。我隻記得在我對地庫一切東西都感到極其詫異時候,他隻對我說了一句,三天以後他來取那柄劍。”

  老人頓了頓,眼神中似乎倒映著往日的歲月,“我在地庫裡用那些奇怪的黑色東西,說真的不睡不休息,整整用了三天真的做成一把我不太滿意的劍。那種材料太難以控制,它很破碎,甚至根本難以拿起,沒法用原本的模鑄法,但用它製成的劍卻遠超我以往做成的劍。

  我在地庫裡等著將軍,但是三日、四日、五日......直到十幾日後,他也沒有來。而地庫的事物也已被我吃光,太餓了,我就私自跑了出去。在地庫外面,我驚呆了,府內像被洗劫了一番,到處是兵丁和女婢的屍體,我走到我的廂房裡,那裡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家財,更沒有我的妻女。我來到後花園,一群渾身是血的兵丁正在搶一塊銅器,他們看見了我......”

  老人的神色與聲音越發得悲涼,“我一路逃亡,連失去妻女的傷心都顧不得,但我也並非身無一物,我還拎著地庫裡最輕的一塊東西和那柄鑄成的劍跑了。

  但在路上,我的劍被一夥**搶走了,那也是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了。不過好在一路上所有懷歹意的人,都沒有把那東西拿走, 畢竟它看起來就只是一塊破石頭。最糟糕一次,也只是一群流民把它當成硬煤炭,丟到火裡燒,他們不斷的加柴火......

  我最終順著河流,來到了這壚陽安居。”

  老人長舒一口氣,語氣緩和如如鳴佩環,“賣劍買牛吾欲老,乞漿得酒更何求。我曾有一段日子,想過不再碰劍,老老實實種幾畝薄田。但誰讓我碰上了這石頭,它太特別了,我這雙做劍的手,能用多少年,可若有一柄劍,從這石頭裡出來了,該能照耀多久的歲月。

  老人鄭重地說道:“無論如何,我想著也要把這把劍做出,做的比那把做的還要好。

  可問題來了,當我做成它時候,在我心中沒有人能夠被交予這把劍,我想著那就等著吧,等到那個人來,我就始終留著最後這劍鑄成的最後一步。”

  我要他親眼見證這劍的誕生。”

  “少年郎,我眼界不低,在都軍府,我看過多少武士手握我鑄的劍,”老人目光堅定,忽然緊握住奉允文的雙手,真情地說道:“你劍技坦誠,日後劍法自會更進一層樓。我很看好你,今日就將這柄劍交予你。”

  接過這濯龍劍,奉允文審視著劍鋒的兩面,用神識洞見這面前雄武的劍的真身,原來是一塊劍形的黑石......

  “隨物賦形.....奇怪的劍。”奉允文不禁喃喃道,但他也能感受這把劍力拔山河的非常氣概。

  夕陽之下,老人注視著那少年手握長劍,大步走在塵土路上,他不由感歎道,良禽擇木,良劍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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