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醒了嗎?”
又是一個清晨,甲鯤聽到母親在房門口敲,他從小就習慣一個人睡單獨房間,
“哦,起來了!”今天睡得還是有點不清醒,獸子吠叫著,撓抓著門,它也餓了。
母親推門而入時有些踟躇,一般她都是喊著快起來吃早飯,並不會進門。立刻,不知怎麽甲鯤就有了不好預感。
母親猶豫了幾秒,“鯤,我們還有一段時間就要走了,”
她坐了下來,眼神中充滿不確定。
域外?怎麽可能?為什麽這樣想呢?他也不知道,“我們去哪裡?”甲鯤還有些不太確定話的意思,應該是去旅遊吧,已經好幾個月沒出去了,這是非常開心的事情,一定是!一定是!
“我們要搬家了,去域外,唉,”
但這一字一頓的聲音,卻還是將不幸傳遞過來,他多希望不是這樣啊!
什麽,域外,天哪,讓我去貧民窟?
甲鯤身體反應慢三拍,騰身坐了起來,好像屁股觸電了,“域外?”
“是的,鯤兒,我們得回域外。”媽媽眼裡滿是不忍。
“回?”
甲鯤似乎是抓住了什麽重點,“為什麽是回去?”
域外就是這個他所在四維空域的外面,那是比內域大很多倍的地方,那裡有著佔據全羅斯近90%的人口和土地。也是貧瘠之處,犯罪勝地,到處都是混亂,仇恨,仿佛那裡就是盛產各種負面詞匯的加工廠。
盡管內城也有甲鯤很不滿意的地方,但比起域外,僅僅是一些紀錄片就能讓人明白域內和域外的完全迴異,跟那裡相比,這裡雖然簡樸,但已是天堂。
雖然他從沒有踏足過那裡一步,從各方面的信息得知,外域可不是正常人生存的地方,多少人擠破頭也想到域內生活啊!
“因為我和你爸都出生在那裡,那個,是我們的老家,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甲鯤所在,是龍國都城,也處於聯合國域所在地,同樣也是其他九大國域首都城的所在地。
這裡有著外域所不存在的能更好滋養克隆身體的環境和氣場,四維空域並不是真正的四維空間,真正的四維空間是存在於域內各個高科技國域公司的企業中。甲鯤只知道那裡由蟲洞所構建出的四維空間,用以如長生醫療和製造光速航天器等等高科技產品的製造和研發。
九大都城和聯合國域大會所在地的域內也是所有羅斯人都夢想進入的地方,甲鯤的父母就是因為任職於一家航天器的相關企業,所以才被允許遷移進域內,父親曾跟他說起過這些往事,那是在他出生前發生過的。
域外的人每個腦體壽命短至一百多年甚至更短,因為他們沒有額外的四維空域所能提供的特殊氣場滋養。
“能不去嗎?”
如果他去域外,那會被所有同學所恥笑的,尤其是李易用這家夥,甲鯤立刻就能想象這個王八蛋會開心成什麽樣。還有方茜,她當然不會嘲笑,但心裡總會有點輕視吧,大牛?我敢打賭,他肯定還好,只是以後還會有這個朋友嗎?
“能不要去嗎?媽?”
見母親半天沒回答他,甲鯤抱著一點希望繼續問一遍,好想有個順心意的答覆啊。
母親眉頭微蹙,遲疑了幾秒,“鯤,我知道你不喜歡域外,但,不行啊,我和你爸的工作都丟了,域內這裡也根本找不到職位。因為聽說我們出了這種事,其他單位也都拒絕我們。現在只有回到老家才能找到工作做。
” 沒有工作就意味著沒飯吃,雖然這裡有最低生活和醫療保障,但一個家庭夫妻雙方如果都沒有工作,超過一個月是沒資格繼續留在域內生活的,這是域內的規則。
這種情況也時常發生,甲鯤明白。
獸子舔了舔他喂食的手指,一雙大眼善解人意地看著他,“我的獸子可不能丟下的!”甲鯤向母親的背影喊了一聲。
“當然了,一起走!”
可惜帶不走其他的好朋友。
拖了好幾天,熬到學校放的一個小長假,母親卻告訴他,學校那裡她已經去過,並辦好了退學手續。甲鯤也不怎麽驚訝,因為早知道這一天會來。
對於甲鯤提出的為何不是轉學的問題,母親回答說域外的學習和這裡完全不一樣,因為這裡的人平均壽命比域外多幾倍。域外人在甲鯤這個年齡都已讀初中級部教育了。
母親還談到了域外得重新適應學校的高年級教育節奏,壓力會很大。甲鯤知道父親已在域外待了近一個多月,他正忙著在老家錦年市找工作,也做著搬遷準備,幸好他們還在錦年留著一所老舊公寓沒有賣掉,粉刷一下,還能湊合著住。
一旦父親那裡的事辦妥,他就得離開,該是和朋友們告別了。
不再猶豫,提起電話,對面是方茜在手機裡的沉悶聲音,她似乎情緒很不好。甲鯤想了下還是對她說起要去域外的事,電話那邊是沉默。
“好吧,那我們見個面吧,我會約上大牛一起,”方茜終於開口了,看來她還是有些在乎他的,甲鯤有一點甜蜜,仿佛冬天裡劃亮一根火柴帶來的溫暖。
他們三個在以前常見面的寒山公園,跟大牛扯了小半天,方茜才姍姍來遲。“魚丸來了!”大牛叫著,遠遠望去,她是一襲黑色連衣裙,一般她都會穿粉色系,看臉色也滿是愁雲,正如她自己說的,衣著搭配著心情。
“人家有資格奢侈嘛!哪像我們,”大牛說,對於甲鯤對方茜服飾挺奢侈的調侃,大牛是這樣回答,真是吃人嘴短。
“我走了,你們不得送我點什麽禮物咩?”甲鯤對著他倆強顏歡笑。
“禮物沒有,擁抱可以有一個,要不要?呵呵!”大牛乾笑了幾聲。
“您就省省吧,五大三粗的。我抱不過來。如果可以,嘻嘻,我倒是希望魚丸的抱抱,嘿嘿,”甲鯤向方茜嬉笑著。當然,怎麽可能呢?甲鯤知道。
方茜有些愣怔,甲鯤有些奇怪,她看不出我在開玩笑嗎?今天她怎麽傻了?
方茜沒說話卻向他這裡走來,眼裡也沒有慍怒,甲鯤不知所措地後退一步,方茜這丫頭嘴很犀利,攻擊性也有點,甲鯤怕她乘臨別給自己來一次狠的,反正可能是最後見面了。
不料,方茜卻伸出雙手,“你幹嘛?”甲鯤有些傻眼了,他的腳跟感覺到了一條溝渠邊上,荊棘在刺卡著褲管。
“你不是要求抱抱麽?”
方茜睜大眼,那個微胖的臉蛋上浮現一絲笑意,小巧的鼻子更顯得可愛,甲鯤心裡一喜,但嘴裡卻說,“歐呦,只是開個玩笑啦,我們好像不興擁抱的禮節,嘿嘿!呵呵!”
他的臉上在抽抽,他可不習慣跟女孩子有任何身體接觸,多別扭啊。獸子早就從口袋裡鑽了出來,蹲在了他肩膀上,向著方茜發出了“嗚嗚!”警告。
“啾!嗚嗚啾!”方茜那邊迅速有了回音,那是紫龍的聲音。
“啊!~”
沒等他反應過來,突然紫龍已出現在眼前,撲騰著近一米長的雙翼在前面卷起一陣風,怒眼的瞳孔似熔金盤湧,嘴中參差的利齒閃耀寒光,血紅的舌尖向他面門撲來一股熱浪。
“哎呦!”
“汪!汪!”
他腳後被什麽絆一下,重心不穩,腳踩空,“噗通!”就摔到了那條溝裡,幸好是乾涸的。
真出醜了,臨走還鬧出這檔醜事。
隨後他被方茜和大牛扯出來,還好只是些荊棘,劃破了點手腳。甲鯤忙著拔刺,方茜和大牛也幫忙,紫龍這個惹事鬼被主人敲了一記腦袋後關進口袋。
甲鯤抬起頭,大牛正憋不住笑,方茜也是捂著嘴。
“你想笑,就笑吧,別憋壞了!”甲鯤無奈歎氣,“哈哈哈哈,沒,我不是這意思,真的,呵呵,哈哈,”大牛慌忙解釋。
“你看你還是止不住吧,要不我幫您?”甲鯤伸出手去就想去捏他的臉。
大牛忙跳開。
“行了,你們別鬧了喂!”是方茜說話了,她又恢復了剛才的憂鬱,她眉間緊鎖,仿佛烏雲又壓了上去。
甲鯤伸了下腿,盡管還有些地方依然有點刺痛,但有什麽比讓他離開這裡更讓人愁苦,還是去號稱悲慘世界的地方,“我們開心點不好嗎,分別也不一定要眼淚汪汪的嘛!”甲鯤知道自己的笑比哭還難看。
大牛表示理解,聊了一陣後,大牛突然有事先走。
現在只有兩個人了,氣氛竟然有些尷尬,甲鯤見方茜欲言又止的樣子,“丸子,你今天是怎麽啦?”
“嗯,有一件事,不知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諒我?”
方茜問他,咦?好奇怪,這是什麽話?他惹禍讓她父親差點被降職,還沒請她原諒我呢,怎麽反過來了?
“搞錯了吧,應該是你能不能原諒我,說反了吧?”甲鯤覺得自己早該對她道歉了,但好多次實在說不出口,太丟人了。
“不,沒有搞錯!你能不能原諒我?”方茜臉上的陰鬱讓他感覺很不好。
“開心點,我還能什麽原不原諒的,那,這樣說吧,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會原諒你的。難道你是偷我什麽東西了,還是準備偷?”甲鯤只能用很不正經的話來搪塞。
但方茜沒笑,她兩手扯著辮子,不一會手裡就有了一些發絲,“你幹嘛?你快說吧!”甲鯤有些急上火。他凡事都忍不住,不能忍。盡管唐老師勸過好多次了,但這好難改阿。
“好吧,我說。”
“說吧,說吧!”
方茜停止了撕扯,眼睛卻回避開了,“其實,你父母被除名,還找不到工作,是,”
我父母的工作?跟你有什麽關系?好奇怪的邏輯,但現在只能姑且聽聽,“嗯,繼續阿?急死人了!”
方茜抬頭掃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她臉上滿是愧疚,難道看錯了?“說吧,沒事的!”見她又半天不說話,公園裡有些人在往這裡瞄,可能以為我們在談戀愛了,暈死!甲鯤很不自在的踢著石子。
“快說吧,我們孤男寡女的,被...誤會....”
方茜臉上飛紅,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說什麽話呢,甲鯤同學!”
甲鯤忙辯解,“沒什麽,我肚子餓了,要不明天也行。”
方茜將正欲鑽出口袋的紫龍拍了回去,“你父母的離職和找不到工作全都是我媽媽一手製造的,明白了吧!”
“什麽?”
甲鯤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獸子已經爬到了他頭頂。
“唉,所以你不會原諒我了吧?”
那邊方茜傳來抽噎聲,甲鯤很少看到女孩子對他哭,一時心裡大亂,不知如何安慰,遞手絹?抽紙?但我這裡毛都沒。
他在口袋裡亂摸著。但一想,她媽媽讓我父母離職?
“我父母離職跟你媽媽有關系?”
“是,都是我媽讓你爸媽失去了工作,然後又讓他們找不到工作,這樣就能把你們趕回域外,真對不起!”
甲鯤穩定下情緒,半天憋出這句話,“沒事的!”他喉頭乾澀,心裡酸苦,“沒事的,域外,就域外吧,哪裡都能生活。”
“只是我不知道你媽媽為什麽要這樣?”
甲鯤經常見方茜媽媽,是一位挺隨和的母親啊,盡管她早就全職在家帶孩子。“不會你搞錯了吧?”
“我問過她了, 她其實一直不願意看到你來我家。尤其是你還在基地鬧出這麽大的事情,差點讓我爸丟了職位,簡直要氣死她了,她真的很憤怒,唉,那晚她和爸的通話被我上樓時聽到了,所以,”
甲鯤如雷轟頂,自卑感被巨石壓頂般讓他透不過氣。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眸,透著善良的可親的伯母,暈,原來心底對我這麽有成見!
天哪!失敗!真失敗!
“我媽不讓我告訴你的,你也別告訴你父母好麽?不過,我沒辦法要求你什麽!”方茜背過身繼續啜泣。
方茜她是知道域外情況的,所以她是在為我在哭泣?甲鯤竟有些感動,只要她能理解就好,能讓一位女孩為他哭,那也滿足了,甲鯤想。
他想上前一步蹲下拍拍她的後背,但他不習慣這樣,太別扭。遠處,已經有些人向這裡駐足觀望。
“方茜,我沒事,也不會對父母說的,你放心就好了!”甲鯤只能湊上去,對她保證。
方茜慢慢抬頭,用手背擦了臉,“是嗎?不要怪我媽,她也有很多煩心事。”
唉,我家的破事更多好吧,現在又要搬家,離這裡十萬八千裡哪,天哪!你老媽也夠狠阿!“對了,所以你想抱我一下嗎?”甲鯤有點無厘頭的想起這件事,他想說的是現在還能抱抱不,這句話卡在喉頭。
方茜沒聽懂似的,將長辮往後甩去,“嗯,也許吧,我走了,你,你多保重!”
她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明靜如水的眼眸深底有很多化不開的愁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