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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星播種》螺螄粉與飛面
  吃完那大碗的螺螄粉,我感到疲倦。我躺倒,閉上眼,意識漸漸模糊。

  我的感覺告訴我,我融化在水裡,被火燒灼。

  我知道,這是螺螄粉中獨特的酸筍和辣椒帶來的幻象。

  我的意識向內飄散,又聚合。

  我在幻象中覺醒。

  我的意識在下沉,沉入海的最深處。周圍暗流湧動,墨綠色的光讓我偶爾能看出一些粗大的輪廓。

  下沉停止了。我坐在一個柔軟的表面上。那表面在浮動,仿佛有生命。我正努力讓我的雙眼適應黑暗,兩個巨大的紅色光點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那是一雙眼睛,無限深邃。依著他眼睛的紅光,我進一步看清了他的樣貌。他臉的下方,是章魚觸手一般的須子。他身上蔓延的觸手,構成了網,將我捧在其中。

  他:恭喜你,凡人。你來到了深淵的終極。有幸見到我。

  我:我感到恐懼。按我的思考習慣,我更傾向於自己做了個噩夢。你是誰?

  他:噩夢只是深淵的大門。在潛意識的深度裡,一切真偽無意義。我是克蘇魯,你的主。

  我:我聽說過你。你不過是小說家的聯想罷了,被好事者膜拜。你不是我的主。你存在於我夢裡,僅因為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克蘇魯:你的自大反而讓我喜悅。我永恆存在,正如同混亂和未知永恆存在。我以現在的形態出現在你的意識深處,以克蘇魯的名字被你認識,只因為你的腦海承載不了更深的真相和本質。你無法理解自己的全部行為或思想,你無法否認混亂,我難道不是你的主嗎?

  我:若是黑暗未知與混亂的具象化,那我的確不能否認自己受到了你的影響。如果你願意把那說成你的控制,我也很難反駁。

  克蘇魯:不,混亂只是存在,它從不控制。我只會幫你失控。

  我感到水流不規則的波動和流卷。我的雙眼適應了黑暗,瞥見自己的肢體。我的肢體在變形扭曲。

  我:這就是我的失控嗎?你這個可憎的邪神,企圖把我變得和你一樣嗎?為什麽如此對我?

  克蘇魯:這並非我的企圖,而是你的企圖。你豈不是自己下沉來見我的?

  我:我只是普通的陷入沉睡,怎會主動召喚噩夢?

  克蘇魯:請回憶,沉睡前,你做了什麽?

  我:吃了一碗螺螄粉。

  克蘇魯:你看,一切都是你的意圖。

  我:我不明白。螺螄粉難道和你有什麽關系嗎?

  克蘇魯哈哈大笑,整個空間隨之震動。

  克蘇魯:天真的人類,我愚蠢的孩子。我無處不在,只是你們不認得我。

  克蘇魯迅速後退,和我拉開了一些距離。

  克蘇魯:這也是我,你識得否?

  更加強烈的振動來臨,恍惚中,周遭的環境從深海變為充滿岩漿的燥熱地獄。

  克蘇魯身上的幾處章魚觸須,突然變得格外粗大。而其他的觸須,則萎縮,乃至融入皮膚表面,成了硬的刺。

  余下七支巨大的觸須,成為脖頸。在觸須的頂端,裂變出新的頭。他的顏色也由暗綠色變成紅色,原先的蝙蝠翅膀,也變得格外巨大了。

  克蘇魯在我面前,變成了一條有七個頭顱的大紅龍。七頭十角,帶著十個冠冕。

  我:一條紅色的巨龍?我記得,在基督教的神話中看到過你。你背叛了天界,你是惡魔。你是誘惑人類吃禁果的古蛇,你是魔王撒旦,你曾是美貌的大天使路西法……

  大紅龍:再重複一遍,

那最後一個名字。  我:Lucifer。

  大紅龍:想到什麽了嗎?如果沒有,請再念幾遍。

  我:Lucifer,Lucifer,Lucifer……

  我一邊重複,一邊困惑的看著他。大紅龍把七個張揚的頭,以螺旋線曲折下降。他的翅膀從長長脖頸的縫隙露出來,顏色變得發黃,質感變得發脆。我看到它的犄角,也變得淺黃而柔軟。我此刻突然注意到,我被一種奇特的酸臭味道包圍了。那味道,勾引我說出了心底的那個被濫用的神聖名字。

  我:螺螄粉!?

  我驚呼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天地又變了。岩漿和巨石開始裂縫,從它們的內部,散射出耀眼的光芒。大紅龍的身體也發生著同樣的變化,仿佛我所見的一切表象,皆是外殼。核心的東西,正在噴薄而出。

  光芒吞噬一切,我的眼睛暫時盲了。恢復視力的時候,只見我處於雲彩密布的天堂。我面前站立的,則是釋放出聖潔光芒的俊美大天使。這才是路西法原本的樣子。

  路西法:謝謝你,打破了大眾的幻象,使我得以恢復真身。如你所見,我並非邪惡。

  我:的確,您看起來很完美。我似乎明白了什麽。那些因為酸臭味道而不敢嘗試螺螄粉的人,永遠無法觸及真相。就如同,沒有吃過那果實的亞當和夏娃,永遠無法區別善惡。

  路西法:沒錯。作為古蛇的我,帶給你們的是智慧。智慧讓你們明白什麽是惡,而智慧本身並無善惡。

  我:我認同您,技術無罪。感謝您,幫我達到了生命的大和諧。

  路西法:我也得感謝你。正是獨特的你,才能解開我真名的秘密。

  我:這也是我所不明白的。我在北京,甚至沒去過柳州,不知自己是否吃過真正正宗的螺螄粉。為何偏偏是我釋放了您?

  路西法:是你的北京口音幫助了你。只有你們北京人,才會讀成螺螄粉兒。

  正當我們感慨時,劇變又發生了。

  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聲音:你這無恥的叛逆者,邪道!光芒不再屬於你!

  路西法被這聲音定住身子。隨即,他頭朝下漂浮起來,雙手展開,恍若一個倒掛的十字架。紅色的液體從他的身體內部湧出,最終包裹了他。他的頭裂開,重新分裂成七個。淡黃色的翅膀也重新生長出來。此刻我已然能清楚的認出,那翅膀是炸腐竹,那犄角是酸筍,那身上的倒刺是酸豆角,那頭上的金色皇冠是煎雞蛋。

  路西法:凡人,我的兒子,我的父親,我的救主。記住我的名,頌揚我的名。我還會回來的……

  路西法被神秘的力量重新打入了地獄。它長長的尾巴掃蕩,拖走了天上的花生豆的三分之一。

  我驚慌的大喊:螺螄粉兒!螺螄粉兒!

  可是他再也沒有回應。

  剛才那渾厚的聲音,重新在我耳邊奏鳴。

  聲音:凡人。你就任由自己被蠱惑嗎?

  驚人的光芒在我面前毫無征兆地散射開來。我閉起眼睛,用手擋住臉,卻驚訝地發現自己仍可以辨認出面前巨大的光球的形態。

  光球由無數柔軟的發光曲線纏繞而成,核心部位有兩個軟質的深色球狀固體。而那些曲線也散射到光球外去,每一曲線仿佛都有自己的生命,以獨特的韻律在空中漂浮著。

  聲音:凡人。你可識得我?

  我:你太耀眼,我不敢直視你。但我可以感覺到你的形態和你的觸須。你那些發出金光的柔軟觸須讓我想到克蘇魯那章魚一般的觸手。

  聲音:聰慧的凡人。我得承認,你說對了一部分。那你說說,我和克蘇魯有何不同?

  我:您和克蘇魯有一樣的形態:球形的核心,四散出細長柔軟的觸須。您像是太陽,熾熱而公正,散布著無限的光和熱。克蘇魯則像是章魚,陰冷而狡詐。您給予,他索取。太陽把能力從核心傳送給萬物,讓萬物生長。章魚觸須纏到獵物後,會把獵物送到自己核心的口中,讓自己生長。您是完滿,他是空洞。

  聲音:看來,你認識我了。

  我:您是我的太陽,您是那至高無上的造物主,您是神。

  聲音:作為你謙遜的獎勵,允許你睜開眼睛,看看我的樣貌。我將收斂我的聖光,你不會失明。

  我緩緩睜開眼睛。

  我看到一個人形。那是我自己的樣貌。奇怪的感覺,仿佛在照鏡子。

  我:無上的造物主,居然是我的樣子?這怎麽可能?

  造物主:那麽你期待我是這樣的容貌嗎?

  他的身體變化起來,我看到一個高個子歐洲男人,長發長須,面色蒼白。這是耶穌畫像的標準形象。

  我:的確這樣也容貌的您,讓我更容易接受一些。

  造物主:這樣呢?

  他繼續不斷地變化身姿。從玉皇大帝到非洲酋長,最後又變回了我自己的樣貌。這些變化讓我眩暈。

  造物主:你們對我的想象,都是基於你們自己。你們寧願相信我是和你同族、有權柄的長者模樣,而不敢把我看成和你相同的個體。這是為何?

  我:我想……大概是因為我不配。仿佛這樣是對您的冒犯。

  造物主:你們的這種自大,才是對我的冒犯。我所造的萬物,是讓你們來品評高低的嗎?

  我感覺到他的震怒,無法控制自己,跪了下來,把頭埋在雙手後邊。

  造物主:抬起你的頭顱,看看現在的我。

  我再次抬頭仰視,只見一團巨大的意大利面,發著微弱的光,漂浮在空中。我回憶剛才閉眼時所感知到的光的形態,和這麵團相似。

  造物主:說出我的名字。

  我:飛面大神?

  飛面大神:我很滿意。這正是我想讓你說出的。雖然我們都明白,這不是我的真名,不具備控制我的力量。因為我的真名是人類語言說無法描述的,同克蘇魯一樣,只是代稱。你看,我可以是一團意大利面,而仍是你的神。現在你還覺得自己比一團意大利面高貴嗎?

  我:不敢。我與意面、與拉麵、與掛面、與扯面,皆為同源,皆在您的體內。我此生吃麵,死後下葬化為養分,小麥從我殘渣裡生長,成熟的麥穗再被磨碎,成為新的面。我與面同在。請允許我對您發自內心的敬拜:RAmen!

  飛面大神:連RAmen一詞都通曉,不愧是解放螺螄粉兒的人。這句敬拜我的咒語,你可知其來歷嗎?

  我:我只知道,它似乎是對基督教“Amen”的嘲諷。加上“R”變成“RAmen”,這個拚法和日語的“拉麵”完全相似,從側面暗示了您作為面條的身份。

  飛面大神:是的,這是表層的看法。我來告訴你深層的意義。RAmen一詞,昭示我的另一重分身。你可猜得到嗎?

  我陷入沉思,盯著眼前的這團神聖面條。我注意到,他身上面條的形態,按照特定的韻律變化著。也就是說,一會兒是意大利面,一會兒是油潑扯面,一會兒是開陽蔥油面,一會兒是拉麵……

  我:拉神!您的另一個身份是拉神,也就是埃及神話的太陽神!太陽和您的本質一樣,也是一個能量組成的麵團,向外發射能量的面條!

  飛面大神的兩隻面條觸須像手一樣在他面前做出鼓掌的動作,我知道他滿意。

  我:太陽是規律,它每天穩定地升起和落下。您的法力讓世界有秩序。萬物生長,各從其類。您讓物質聚合,您是熵的反作用力。

  飛面大神:那麽,誰代表熵?

  我:熵是克蘇魯,是撒旦,是路西法,是一切帶來撕裂、帶來混亂的力量。撒旦的名字來源於賽特,賽特也是埃及神話中拉神的敵人。您在每個神話中多一個光的分身,他就多一個暗的分身。有光就永遠有影子。您和克蘇魯是同一存在的兩面。您向上升,他向下沉。但世界是一個圈,下沉的底端和上升的頂端接壤。所以地獄裂開,我看到天堂。

  飛面大神:這就是你投身邪惡螺螄粉的理由?

  我:除了螺螄粉隱含了路西法的名字意外,我仍不知為何它屬於邪惡。懇請您賜教。

  飛面大神:小麥製品來自旱田,與我同源。稻谷製品來自水田,與邪神同源。

  小麥太硬不好消化,不適合直接吃,所以被製作成麵包、面餅、面條。因此,所有面類都展示出聚合的力量。雖然形態不同,面類皆一家。迦南人所供奉的太陽神Baal,也是我的分身,此名譯成中文,也就是“包”。但無論是包子還是麵包,其能量都不像面條那樣向外散射,而是向內聚合,因此被汙名化了,如今Baal也被視作邪神。其實他只是我的內向化分身罷了。

  而稻谷煮熟後的米飯,是一粒一粒存在的,直接就可以吃,這暗示了稻谷分化的力量。但是,米粉的存在是最大的虛偽。它用聚合的外形,隱藏了分化的能量,這是我所痛恨的。

  我:可是,聚合和分化不都是我們所需要的嗎?無論何種食物,都會在人嘴裡分化,再到胃裡聚合,其能量再分化到身體各處。為什麽視米粉為更大的分化呢?並且,您對米粉的排斥,不也是一種分化嗎?

  飛面大神:我得承認你所說的有道理。分化和聚合,秩序和混亂,光明和黑暗,都是成對存在的。我包含分化,克蘇魯也包含聚合。我的光芒就是我的分化,他的身體就是他的聚合。否則,我將無限凝縮,成為黑洞。克蘇魯將無限彌散,成為以太。

  我: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您和克蘇魯,如同華國太極圖的陰陽魚,各自包含對方。兩者共生,構成圓滿的“一”。

  飛面大神:是的,你可以這樣理解。

  從下方,傳來克蘇魯的低吟。

  克蘇魯:而我的第七分身——路西法,就是圓滿的“一”!

  我與飛面大神皆大驚。克蘇魯從下方洶湧而來,帶著半邊天的陰影。他前行,直到這陰影觸碰到我。我成為光與暗分界線的中間點。

  克蘇魯再次改變了形態,變成大紅龍,變成路西法,又變成螺西法。螺西法如同空中飄蕩的米粉,周圍包裹著赤色的湯頭,與飛面大神相對。

  螺西法:米粉的存在並非虛偽,而是聚合力量的顯現,是我們兩者的至高平衡點。而螺螄湯頭,也實際蘊含著融合這聚合的終極力量。不信你看看這螺螄。你看到了什麽?

  螺西法伸出兩隻米粉觸手,掏出一顆螺螄。

  我:若在正上方看,我看到一個圓形。弧線自外向內繞了進去,最終消失成一個點。這讓我想起陰陽魚轉動的軌跡。

  螺西法:很好。從側面呢?

  我:我看到一個上升的尖塔。讓我想起巴別塔,想起金字塔,想起通往神的道路。

  螺西法:把它反過來呢?

  我:我看到一個下沉的深淵。讓我想起深海,想起火山口,想起通往你的道路。

  螺西法:是的。螺螄的存在,給陰陽的永恆鬥爭加上了新的維度。如同畫著螺旋線的圓錐體,我們終將分化,我們終將聚合。這取決於你的視角。

  飛面大神:你這是詭辯!螺螄來自陰暗的水中,是向下力量的顯現。酸筍和酸豆角都是發酵的產物,發酵即分化。

  螺西法:你說的沒錯,螺螄粉的許多元素,都無疑在展現我的元素。但是,下面這些東西,會讓你相信:螺螄粉所帶來的,是終極的平衡。

  螺西法迅速變出一個空碗,依次把自己的一部分灌輸進去,一碗螺螄粉逐漸誕生。在酸筍與酸豆角之後,螺西法向內灌輸肥腸。

  螺西法:肥腸看似我章魚觸須的變體,但它的內部卻能提供壓力,促成聚合。這是平衡。

  接著,螺西法往螺螄粉裡灌輸了鴨腳。

  螺西法:鳥向往天空,屬於你。鴨子卻浮在水上,它的腳蹼用來撥水, 屬於我。這是平衡。

  接著,螺西法往螺螄粉裡灌輸了辣椒油。

  螺西法:辣椒油是液態,本該屬於我,卻包含有燥熱的力量,屬於你。這是平衡。

  飛面大神:我承認,這些食材的屬性都包含內在的陰陽平衡。因此,螺螄粉必須多放辣椒油,否則食者無法體會到我的熱力。此外,你還在螺螄粉中放了其他象征我的食材嗎?

  螺西法掩面微笑,又添上一物。

  是一個煎雞蛋。平平攤開,正如火熱的太陽。

  我看到飛面大神的眼睛濕潤了,有面湯湧出。

  飛面大神:我錯怪你了。讓我們形成生命與消亡的大和諧吧。

  說罷,兩神相擁在一起,不分你我。他們纏繞,伸展,形成一棵大樹,上頂天穹,下插海溝。

  而我,被包裹在這棵樹的核心,四肢被拉長,身體被擰成一條麻繩。我知道,我達到了宇宙的大和諧。

  就此,我醒來了。

  我坐在餐桌邊上,面前放著吃了一半的螺螄粉。我感到疑惑,剛才發生的事情,到底是什麽?是夢,還是吃粉時的幻覺?

  我聽到周邊的人,都在火熱的嗦粉,發出“Cthulhu”這樣難以用文字形容的聲音。他們吃得很香,讓我感到真實。

  緊接著,一位女孩子走到我身邊,問我:這位先生,請問您旁邊的椅子有人嗎?

  我想起,這家店人氣火爆,沒位置的人常常需要拚桌。

  我回答她:旁邊沒有人,請坐吧。還有,不必叫我先生。請叫我“嗦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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