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堂是總兵府的迎客前堂,平時鮮有人打掃,數日前犒賞三軍時用過一次還算乾淨。
距離宴會開始的時間還早,王洛川和朱權鎮卻已入座。
咕咚~
朱權鎮抓著酒壺痛飲,一副喝不死就往死裡喝的架勢。二十年前,他因為一個女人戒了酒,十五年前,他因為一個孩子不得已飲酒。親友們看著,卻沒有一人製止。
“權鎮,慢點喝。你若現在喝醉,開宴了豈不是讓人笑話。”
朱權鎮臉頰片紅,上下眼皮打顫,將將擠出一條縫隙。
“醉了好啊,接風宴本就是為年輕人擺的,我這麽個不招喜的老東西坐在這,多晦氣。”
王洛川蓄滿杯酒,誰都不先言語,偌大個廳堂靜悄悄的,甚至能聽到酒水濺在桌上的聲音。
“十五年前我們還是翩翩少年,橫刀立馬,意氣風發。你是勇冠三軍的征國大將,我是統領三軍的鎮國大帥。你我二人所過處擂鼓嚇天,鱗甲曳曳。旌旗招展,敵望風皆靡。好不威風。”一飲而盡,王洛川的臉上盡是得意。
朱權鎮笑了,似是也想起昔日威風,丟掉空空如也的酒壺,坐直身子,看著王洛川,“老哥哥啊老哥哥,這話怎聽得似我這般嘴瓢才能說出口的。”
“怎麽,隻你說得,我卻說不得?”
“說得,說得。”
酒不醉人人自醉,沒喝幾口就怕撒起酒瘋來。
王洛川看著朱權鎮,四十余歲正當壯年,奈何歲月摧殘。在外依舊是昔日的威風八面銀矛公,在他面前卸下偽裝,卻於人前酒鬼無異。
“將軍常言馬上威,青書寥墨筆尖落。好漢不提當年勇,後人誰論事英雄?”三句兩行一氣念完,王洛川大笑不止,一滴水驀地濺在桌上,手掌一抹,痕跡不見。
“古今多少年,英雄何止千萬。得流芳傳唱者幾何?我道家素求今生,不問來世。然吾為爭書中一席之地,有背道統。若有余生,隻願尋一僻靜山野,開觀歸道,悠然而居。”王洛川手中結印,垂眼低眉,神情漠然,“無量天尊。”
“老哥哥,你也忒沒志向了吧。誠心修道,立地飛仙?與昔日帝王追求長生一般,老哥哥連大宗師之境尚未窺探,怎竟想些虛幻世事。不切實際,不切實際。”朱權鎮趁著酒勁擠兌道。
“老朱有何志向?不妨說出來讓為兄嘲笑……讓為兄譏諷……讓為兄替你把門。”王洛川連打了幾分酒嗝,方才把舌頭捋直。
提及自己的志向,朱權鎮心中起勁,起身拔出寶劍,劍弄輕影。利眉橫目,耳邊喝聲喧騰。
“吾自少年從軍,屠紀聖豬,殺北榮狗,二十余載。刀磨霍霍,隻願將來一日能做個屠豬殺狗的屠戶。日日湯水不斷,保管把我未來的孫子養的白白胖胖。孫子再娶妻,再生個重孫子,重孫子再娶妻……”
“好了,好了,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對,子子孫孫無窮匱也,怎樣我的志向比你那道士如何?”
王洛川害怕他又給自己來段繞活,隻得昧著良心,讚道:“妙極妙極,待有那日我定照顧你生意,你別扣秤就行。”
“老哥哥光顧,我定擺下好酒好菜招待,豈有扣秤的道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王洛川盯著酒杯,手指在桌面摩挲,醞釀了許久,突然問道:“老朱,你的事真不打算告訴孩子們?”
朱權鎮暼了他一眼,低著頭,淡淡地道:“十五年都瞞過來了,
不差剩下半輩子。我現在最愁的還是家裡三個孩子。我那長女生的傾國傾城,奈何年有二九了還嫁不出去。長子一天到晚不著家,學業雖有所成,然玩性太重。幼女不喜武藝,不好女工,成天就會做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美其名曰:發明。唉!一個個的真不教人省心。 等他們一個個的嫁人、成家,到時候再說吧。” 曾經的朱權鎮三句話離不開寶馬快刀,現在的朱權鎮兩句話提到三個孩子。
王洛川笑罵道:“你個老小子,在我面前還裝起來了。你朱家兩鳳一龍,我王家卻只有姝瑤一個掌上明珠,若論操心,也該是我吧。”
“都一樣,都一樣。若是老哥哥不嫌棄,要不就把姝瑤嫁給我家那小子吧。我看他倆倒是跟般配呢。”
王洛川笑著搖了搖頭,這個老兄弟,臉皮之厚鮮有人敵,以為自己喝醉,還在給人下套。
“你家嵩濂哪哪優秀,就是自製力不大行,我那女兒又強勢的很,若是嫁過去,還不得把你們朱家掀了天。”
朱權鎮苦笑應道:“士別三日,刮目相待。我倒是覺得我家那小子挺不錯的,放眼名都又有誰家公子似我兒子那般文武雙全。”
朱嵩濂六歲始習文,八歲始習武,十五歲過應武堂文武雙關,是應武堂創辦以來第三位同時過文武雙關的人,更配得上天驕二字。王洛川心底也很欣賞這小子,朱嵩濂那些風流過往在他也不過是年少輕狂,倒也不甚打緊。
只是作為父親,他更希望女兒能找到一個真心相愛之人,相守一生。而非強加於人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再說,再說,日子還長呢。”一言難訴,飲盡杯中酒。
“好,好,老哥哥,他們年輕人的事就讓他們年輕人解決,咱們喝咱們的酒。”
“不摻和?”
“不摻和。”
“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