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他那無語的解釋,郭懷都嘴角一抽,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這可是一次絕佳的機會,要是錯過了,事後你可別後悔。”
朱嵩濂抿著嘴,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方元興嫌他娘們唧唧,朝他屁股就是一腳。朱嵩濂毫無防備,重心前傾,連滾帶爬跪在桌前。
二人隻覺得一隻大黑耗子從旁邊竄過,定睛看去才發現那是朱嵩濂。
“你小子不是怕朱叔怕的緊嗎?這才喝醉了就擔心成這樣?快起來吧,別跪著了。”朱嵩濂沒有動彈,王姝瑤以為他還在擔心朱權鎮,上前去扶。
卻見朱嵩濂面目猙獰,雙手胡亂揮舞。
“中邪了?”
“快,膝蓋快碎了,搭把手,搭把手。”
原來方才衝得太快,膝蓋在地上摩擦了幾尺遠,最後磕在矮桌上,多重打擊,多重酸爽。
不待朱嵩濂喝罵,方元興趕忙上前道:“關心則亂,鷹擊將軍若是知道他有這麽一個好兒子,怕是做夢都得笑醒。”
“雖然這家夥平時不著調,嘴碎了些,沒腦子,好衝動......但是朱叔對他非打即罵,他卻沒有絲毫怨恨,看來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並沒有傳言中那般不堪。”所謂的傳言,自然是朱嵩濂曾經的風流史。自打朱權鎮大鬧潯江樓後,一夜之間就在名都都傳開了。先前王姝瑤對他冷言冷語,也是以為他是個好色之徒。畢竟正常的女子都不會對一個被美色腐身的男子有好感。
朱嵩濂可不知道王姝瑤心中所想,他幽怨地瞥了方元興一眼。他不僅沒生氣,心裡反而感激這一腳,如果沒有這一腳,他也不能靠近朱權鎮。
“嵩濂,你來的正好,送鷹擊將軍回房休息。我們不要緊,如果可以,多陪陪他。”宋英誓也希望他能借這個機會跟朱權鎮多多接觸接觸。
“其實。”
“嵩濂,我和元興送鎮中將軍回去休息,小妹給我們帶路。天黑,你一個人路上慢著點。”沒等他打退堂鼓,郭懷都就把“鼓”搬走了。
在宋英誓的幫助下,他背著朱權鎮走出了總兵府。朱權鎮住在東營,離總兵府有不短一截路。
兩套鎧甲外加一個四十歲的漢子,足有兩百斤重。朱嵩濂走的很慢,醉酒的人最忌諱顛簸。嘔吐之後,心裡會難受一陣。他調動真力保持重心平衡,每走一步幾乎沒有任何晃動。
這是他長大以來第一次背朱權鎮,他清楚地記得兒時的他趴在父親寬闊的脊背上,那種心底裡油然而生的安全感和自豪感是無可替代的。
一眨眼過去十多年,曾經那個偉岸的身軀依舊偉岸,而那個躲在身軀庇護下的幼童也已經長大了。
“我兒。”背上傳來朱權鎮嗚咽的聲音,有些含糊,但他還是聽到了。
“老......父親,我在。”老爹或許是父親,但父親一直是父親。
“我兒,我兒。”背上的人重複這兩個字,朱嵩濂笑了笑,眼睛多少有些濕潤。多少年過去,他都快要忘記“兒”這個稱呼是朱權鎮多少年前喊的了。即便是醉酒之言,朱嵩濂也足夠欣喜了。
啪嗒!
一滴水落在他的臉龐,滾熱的,有點癢。起初朱嵩濂以為是要下雨了,連忙加快腳步。沒走多遠,又有一滴水落在他的臉龐。他停在原地,靜靜感受,沒有雨水,卻發現背上之人抽噎。
這個沙場上的鐵血將軍,家中的嚴厲父親,居然落淚了。而且還是趴在自己兒子的背上,
哭了。 朱嵩濂眼珠通紅,不知怎的,聽到父親的抽噎聲,他鼻子一酸,心中不由得慚愧、後悔。他慚愧兩年來跟父親鬧矛盾玩失蹤讓一家子人為他擔心,他後悔兩年來去探望父親時沒有勇氣站出來。
“濂哥兒。”三個字在他耳邊響起,朱嵩濂像是被閃電擊中,整個人杵在大路中間,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朱權鎮。
只見朱權鎮歪著頭,眼皮耷拉,口水流在他的鎧甲上。
“濂哥兒。”
聲音沉悶,像是從他喉嚨裡傳出來的。
“誒。”
“濂哥兒。”
“誒。”
眼眶裡的淚水,終於不爭氣地掉了出來。嵩濂是他的名,取自兩個地名。一為嵩山,二為濂水。他出生在嵩山腳下,故嵩字在前,濂水是朱權鎮死裡逃生的地方。當時他才半歲,朱權鎮感觸頗多,遂在嵩字後加一濂,取名嵩濂。濂哥兒是他的乳名,據母親說,這個乳名意義重大,有涅槃再生的意思。
朱嵩濂不知道其中深意,他只知道自他記事起父親從來沒有這麽稱呼過他。要知道,濂哥兒還是父親為他取的。
不知不覺間,朱嵩濂已經來到了東營。根據士兵的指引來到大帳,將朱權鎮平放在矮床上,在幫他解開衣甲時,朱嵩濂發現父親的身架比之從前衰弱了許多,一些本該健實的地方變得耷軟。種種跡象哪裡像他記憶中那個氣概豪邁的彪形大漢。
朱嵩濂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朱權鎮,他詫異,原來父親的臉龐有三十四道溝壑,原來父親的白發都藏在青絲下,原來父親也是會老的。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手背在朱權鎮的下巴來回摩挲。軟軟的,沒有十年前那般粗硬。
他不是為了好玩,他是在做每個孩子都做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