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遇見母親姝瑤顯化的靈體,小蝶對尋找幻境便失去了興趣。她滿腦子裡想的都是母親,想著母親所說的有關妖族的事情。
既然母親是妖族,那我也是妖族,但我是哪種妖呢?母親說外公是妖族的三位皇者之一,按道理我應該是異常凶猛的妖。老虎,獅子,熊羆,亦或那隻長著三個腦袋的黑狗,想到這些,她一臉嫌惡地搖了搖頭,打死她也不相信漂亮溫柔的母親會是這幾種醜陋粗鄙的野獸幻化而成。
她回憶起因自己的好奇而讓結界中的野獸們自相殘殺的往事——白兔吞食老虎,猴子吸食大灰狼的腦漿——看來妖族和野獸並不是很一樣。
猜不到自己是何種妖族,小蝶索性放棄了。她翻了個身——竹床習慣性地發出抗議的聲音,外面仍沒有黑下來,一抹不耐煩在她臉上稍顯即逝。以前她極為討厭黑夜,太陽落山意味著她只能待在這塊巴掌大的地方,哪裡都去不了,只有黑暗和孤寂與她作伴。
這幾天她反而對黑夜充滿期待,覺得白天是那麽漫長難熬。然而一連幾個晚上,密林中都靜悄悄的,繁星般的光點仿佛被不知從哪裡吹來的烏雲遮蔽,不見了蹤影。有一次她故技重施,將香噴噴的食物放到樹林中,結果依舊——黑漆漆的夜晚一片死寂。她隻好按耐住性子,一天一天數著日子,盼望煎熬的十天快點過去。
人在閑暇無事的時候總是愛胡思亂想的。小蝶不再想母親的出身,又想到其它問題。母親說萬年之前神族合力圍殺妖族,將他們困在雪之巔,永世不得而出。那麽母親是如何出來的?神族是妖族的仇敵,妖族出身的母親又怎會嫁給神族的皇者?既然母親嫁給了父皇,為何不請求父皇打破結界?
萬千思緒糾結成一張疑雲密布的無形大網,罩在小蝶身上。她越扭動掙扎,網子纏得越緊。
或許我該等先生接我回去,問過他之後,再來打破結界,還妖族自由。只是還有一個多月才半年期滿,而距紅雀出現的日子不足十天。抉擇的焦躁湧上心頭,她渴望盡快脫身,離開雪舞山脈,離開卯村,離開人間,回到父皇身邊,當面問個清楚。
短暫逃避之後仍是殘酷的現實,她仍身處雪舞山脈,離開這裡也回不到父皇身邊。幾個月的時間,她接連遇到兩件讓她受挫的事情——消失的幻境和母親的請求,這在她短短的人生中還是頭一遭,她無助地閉上了眼睛。
蒙頭大睡是讓自己躲起來的好辦法,煩躁不安的小蝶進入昏昏沉沉的夢境。起初,她睡得無夢而香甜,但這種幸福的恬靜並沒有持續太久,母親突兀地出現在她的夢裡。看見母親,她高興極了,歡呼著朝她跑去。等她撲到母親懷中,觸手卻是冰川般的寒冷。她抬頭仰望,母親的面孔冷冰冰的,毫無感情,漂亮的眼睛裡滿是哀怨和絕情。
“我要永遠消亡了,而你將永遠失去母親。”母親無情地推開小蝶,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地上。“你在猶豫什麽?若是再耽誤下去,即使我族秘典也救不了我。我的一生好苦啊,心愛的男人眼睜睜看著我香消玉損卻無動於衷,唯一的骨肉猶疑不決,錯失救我的最後機會。嗚嗚嗚——”
“母親說父皇害了你?”小蝶直起身子,眼睛裡充滿了震撼、恐懼、悲痛和懷疑,臉色慘白如死人的骨頭。
“你的父皇堪稱天地間最強者,若是他肯出手,我怎會在風華正茂的時候死去,撇下繈褓中嗷嗷待哺的女兒?”
一聲驚雷在小蝶腦海中炸裂,
難怪父皇從來沒有在自己面前提起過母親!她渾身癱軟無力,被深深的哀傷和絕望所掩埋,興不起一絲一毫掙扎的想法,情願就此沉淪。 “我的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會坐視不理,袖手旁觀,任由我灰飛煙滅的。”姝瑤的光潔如玉的臉頰上掛著點點晶瑩,淒楚動人。“你只要跟著紅雀前往雪之巔,打破結界,你的外公自有法子讓我重生。到時我就會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我的好孩子,我的時間不多了,你一定要救我啊——,救我啊——,啊——”
“母親——,母親——”小蝶尖叫著坐起來,雙手在空中徒勞地到處亂抓,淚流滿面。她睜開眼,只是個夢而已,父皇一直是孤身一人,肯定極愛母親,他怎會坐視母親死去卻見死不救?
她重新躺下,對竹床的吱吱嘎嘎聲充耳不聞。柔軟的枕頭已被她的汗水和淚水浸濕,冰涼有如夢中母親的身體。 永遠消亡,最後機會,坐視不理,袖手旁觀……母親如泣如訴的話語回蕩在耳際,狠狠扎進她的心中,她不由得蜷起身子。
不能再猶豫了,若是因為自己的疑神疑鬼錯過拯救母親的最後一絲機會,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眼神堅定了,淚水凝固了,她從床上坐起來,在等待約定的日子到來之前,我可以靠近雪之巔看一看。
打定主意,頹然之色悄聲褪去——最起碼暫時不見了影子,她要飽餐一頓,再好好睡上一覺,養精蓄銳,明天一早就去一趟雪之巔,近距離觀察一番母親的故鄉。
翌日,第一縷陽光透出窗戶照進小屋,小蝶就從床上彈起來,竹床製造出更大的動靜回應她的好心情。
她來到屋外,點燃爐火,將食物放在鐵鍋中,轉身回到屋中洗漱。洗漱完畢,她望著漂浮在水面上的灰色泥垢,咯咯咯地笑出聲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竟變成一個邋遢懶惰之人。她將汙水連通近來的頹廢沮喪一同潑到屋外的空曠地,重新打了一盆清澈涼爽的乾淨水,又把自己好好清洗了一遍。
她拾掇好自己,鍋裡的食物也熟了。她將食物端到屋裡,趁著爐子的火沒有熄滅,燒了一壺水。她就著自己醃製的鹹菜,吃著黃燦燦的小米蒸飯,平添了幾分愉悅。吃飽之後,水開了,火滅了,一切都有序不紊,分毫不差。
為了盡快出門,她把滾燙的熱水倒入木瓢中,握著把手在水缸中晃來晃去。一圈圈漣漪踏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悠哉悠哉地朝四周蕩去,直到碰到禁錮它們的缸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