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大哥,他的臉好燙,你快點兒給他蓋點兒東西。”
木余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兒掉下來。他找到一張毯子,輕輕蓋在嬰兒身上。嬰兒感覺到異樣,使勁蹬著小腳。
“木大哥,他怎麽越來越燙?你快去找個大夫給他看看。”
桑浮的眼神迷離渙散。
“桑浮,放心好了。剛出生的嬰兒體溫都是很高的。”
桑浮扭過頭來,眼睛直盯著木余。“木大哥,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你叫我的名字。”
木余望著桑浮重又澄澈的瞳孔,心臟好像被熊熊火焰炙烤著,靈魂不由得抽搐起來。幸好桑浮並沒有凝視木余多久就把視線轉到兒子身上。她愈發冰冷的手劃過兒子的笑臉,拂過他彎曲的臂膀,停留在乾瘦的小手上。
“木大哥,他好瘦。”
木余的心臟又抽搐起來。他擠出最溫柔地微笑,安慰桑浮。“他會長得越來越胖的,壯得像頭牛。”
“我不喜歡太胖的人。希望有一天他能夠像父親那般玉樹臨風,英俊瀟灑……”
滿含柔情蜜意的呢喃擊垮木余最後的驕傲和偽裝,兩行晶瑩的淚水沿著他起伏不停的臉頰跌落到地上。
桑浮聽到木余的啜泣聲,用盡力氣歪過頭來,咳嗽了兩聲。“木大哥,你哭了……我不想你哭……我想看你笑,你笑起來應該很帥的,可惜我看不到了……”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隱藏著的紅暈漸漸消散,隻留下如月下寒雪似的淒冷。“木大哥,你不要難過,我比你還要知曉你的內心……。”桑浮空著的那隻手軟綿綿地握住木余的手。木余覺得好像握著一塊萬年寒冰。“今天是我人生最高興的一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守護在我身邊,此生再無所求……”
嬰兒使勁哭啼起來,眼淚像決堤的江水似的從木余眼中奔湧而出。桑浮眼中噙著幸福的光芒,嘴角含著甜蜜的笑容,雙手牽著一生的摯愛,緩緩閉上眼睛。木余丟了魂魄似的怔怔地注視著桑浮安詳的臉龐,沉浸在無盡的悲痛中,忘記了一切。
妙手婆婆不知何時走進來,僅瞅一眼就明白發生了什麽。她輕聲呼喚著木余,“大人,大人……”
在黑暗中緊追桑浮的木余聽到呼聲,還隱約聽見嬰孩的啼哭。他茫然四顧,周圍除了無窮的黑暗,什麽都看不見。在他眼前一直飄著的桑浮影子不見了,而呼叫聲卻越來越清晰。一道刺眼的光芒突然出現,他循著聲音望去,看見妙手婆婆手足無措地站在身邊,弓著腰,逼著自己裝出悲傷的樣子。
“你怎麽還沒走?”
木余迷茫的眼神,冷漠的腔調讓妙手婆婆不自主地後退一步,但並沒有奪門而逃。“大人,小公子尚需要人清洗擦拭,而且過一會兒他就該餓了,需要吃東西。”
妙手婆婆提醒木余。他轉向小手胡亂抓著,踢騰著小腳,閉著眼嗷嗷哭喊的嬰兒,眼中充滿厭惡和恨意。一旁的妙手婆婆被木余的眼神嚇到了,她搶先一步,把嬰兒抱在懷裡,膽怯地偷偷瞄了兩眼木余。
木余漠然地看著妙手婆婆,後者將嬰兒抱得更緊,磕磕巴巴地說道:“大人,你……想做什麽?這可是你的……兒子。”
兒子兩個字喚回木余的理智,他感激地望了一眼妙手婆婆,然後平伸出雙手,示意妙手婆婆把孩子給他。妙手婆婆盯著木余看了一會兒,遲疑著將嬰兒放到他的手裡。木余端詳著手中乾巴巴的嬰兒,眼中的戾氣漸漸消散了。
嬰兒又黑又瘦,皮膚好像洗皺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四肢無助地尋找依靠。 “大人,大人……孩子哭得厲害,應該是餓了。您這裡要是沒有吃的,必須盡快去山下找個有奶的民婦,否則孩子會哭個沒完,甚至……”
妙手婆婆沒有說完,但木余已懂得她的意思。他看了看床上的桑浮,又看了看懷中哭嚎的嬰兒,對妙手婆婆說道:“麻煩你在這裡幫我照顧一下孩子,我去去就來。”
妙手婆婆想起她是如何被木余帶來的,雙腳發軟差點兒跌坐在地上。木余將嬰兒輕輕地放到妙手婆婆懷中,將一件曬洗乾淨的衣服蓋在桑浮身上,轉身衝出茅屋。大概一刻鍾後,木余提著一隻山羊回來了。已為嬰兒裹上衣物的妙手婆婆看見山羊肚子下鼓脹脹的**,面有疑色。
“大人,您打算讓小公子喝山羊的奶?”
木余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拿過一隻大碗,蹲下身去。沒過多久,一碗散發著淡淡膻味的羊奶遞到妙手婆婆手中。妙手婆婆接過大碗,猶豫一下,還是將羊奶送到哭個不停的嬰兒嘴邊。或許是餓壞了,嬰兒的小嘴就著碗沿兒大口吞咽著新鮮的羊奶,一點兒都不抵觸。
“大人,我接生這麽些年,見過的嬰兒難以計數,頭一次見到像小公子這樣的孩子。小公子長大後一定會像大人似的,成為人中龍鳳。”
木余冷哼一聲,眼中又布滿厭惡,妙手婆婆趕忙抱緊嬰兒。他癡癡地望著桑浮,語氣充滿無窮的自責與懊悔。“像我?希望上天保佑他不要像我一樣虛偽懦弱,薄情寡義,不要像我一樣害了無辜女子……”他轉向妙手婆婆,“你為什麽還不走,是在擔心我會一直欠著你的錢嗎?”
“不,不……”妙手婆婆連著說了好幾個不之後才小心翼翼,討好似地說:“大人,如今夫人去世,小公子需要人照顧。我尋思留下來或許能幫大人做些什麽。請大人放心,我不會收您任何錢財的。”
木余狐疑地掃過妙手婆婆虔誠的臉龐,又將目光轉到桑浮身上。“你想留下就留下,幫我看著孩子,等我把桑浮安葬好了,你再走。”他頓了頓,有些窘迫。“以後我一定會還你錢的。”
木余說完,不給妙手婆婆開口的機會,迅速走出門外。再回來時,他渾身沾滿泥土,雙手十指血淋淋的,頭髮狼狽地遮在眼前。妙手婆婆驚恐萬分地看著好似孤魂野鬼的木余,一句話都不敢說。木余走到床前,伸手將桑浮抱了起來——這是他清醒時第一次抱著桑浮,也是此生最後一次。
當走過妙手婆婆的身邊時,他停下來,似乎想讓嬰兒跟母親告別。蜷縮在妙手婆婆懷裡的小嬰兒,或許是吃飽了,不哭不鬧,安靜地睜著烏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余光看見嬰兒不喜不悲的樣子,木余皺了下眉頭,抱著桑浮走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妙手婆婆看見木余站在門口。西下的太陽慵懶地灑在他形如枯木的身上,當他抬起頭時,妙手婆婆不由得驚呼出來。她看見木余的眼睛灰蒙蒙的一片,好像秋天濃濃的晨霧。
“大人,您……您還好嗎?”
淒涼的笑聲仿佛來自地底深處,讓妙手婆婆渾身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我沒事兒。你現在可以走了……”
妙手婆婆看了看懷中安詳睡覺的嬰兒,又看了看了冷若冰霜的木余,無奈接受了逐客令。她輕輕地將嬰兒放在母親的床榻上,蓋上薄薄的被褥,低著頭,垂著眼,小聲說道:“大人,我走了。如果您有什麽難處,請隨時去找我。”
妙手婆婆抬起眼皮偷看一眼如一株失去生機的樹木似的木余,心中暗暗歎口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留下了兩個短期內生活不能自理的一大一小兩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