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夜排檔出來,林道琴抵不過年輕人的勸,和他們一起逛了水城夜市。
在莊嚴和林溪他們的記憶中,林道琴是第一次來水城。
其實林道琴年輕的時候來過三次水城,這三次到水城,都讓她刻骨銘心,難以忘懷。
第一次到水城,是送莊重去地區師專上學。
說是送,也只是目送,因為莊重根本不知道她在送他,村裡沒有一個人知道她那一天去了水城。
林道琴的爺爺和奶奶都是遊擊隊隊員,早年在戰鬥中光榮犧牲,父親在林道琴母親懷孕才三個月的時候死於山體塌方,母親生下林道琴後五個月因染上血吸蟲病而亡故,繈褓中的她成為孤兒。
面對孤苦伶仃、嗷嗷待哺的林道琴,村民們同情之余只能搖頭歎氣,因為那個年代每家每戶吃了上頓沒下頓,自身難保,那有精力和余糧再伺候一張嘴。
莊重比林道琴小四個月,林道琴父母雙亡之時,莊嚴的奶奶還在做產。莊肅見林道琴成為孤兒,隻說了一句話就把林道琴抱到家裡,這句話就是:絕不能讓烈士的後代無依無靠,活活餓死!
從此之後,林道琴和莊重一起分享莊嚴奶奶的**。莊肅和莊嚴奶奶對林道琴親如己出,格外疼愛。莊肅除去忙活地裡莊稼之外,早出晚歸上山采草藥補貼家用,油燈下教兩個孩子識字,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光陰如箭,日月穿梭,林道琴和莊重很快成年,一個出落得如花似玉,一個長得高大帥氣。兩人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兄妹親情之上彼此迸發愛情的火花,特別是林道琴,愛她的重弟弟愛得一往情深。
莊肅兩口子節衣縮食培養兩個孩子到鎮上讀中學,莊重不負眾望,考入地區師專,這在清水灣村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大喜事,小山村出了個大秀才。
莊肅高興,全村人高興,古樹宴足足擺了三天。雖然宴上只是各家的紅薯、鹹菜和蘿卜乾,但一個個心裡歡暢無比,為莊重走出大山而感到自豪和驕傲。
林道琴卻悶悶不樂,她的心裡喜憂參半,喜的是重弟弟終於可以不再受大山之困苦,憂的是她將失去她親愛的重弟弟。
“琴姐姐,我考上師專你不高興嗎?”
“重弟弟,我怎麽會不高興呢?”
“琴姐姐,你放心,畢業以後我會回來陪你。”
“不行,你是清水灣的驕傲,你是清水灣的希望,怎麽可以再回大山裡面來。”
“琴姐姐,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爹和娘,舍不得清水灣的鄉親們。”
“重弟弟,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在城裡找一個好工作,有機會幫助清水灣村的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琴姐姐,你明天送我到水城,好不好?”
“重弟弟,爹讓你一個人自己去,是鍛煉你,你要勇敢!”
“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能行!”
“重弟弟,姐放心,姐相信你!”
林道琴嘴上說放心,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先到山口等候莊重。
那個時候清水灣村到地區去,只能先步行到水城再乘車。莊肅和老伴雞叫頭聲就起來為莊重攤麥鑊,讓他路上當乾糧。
麥鑊是把麵粉調製成糊狀,均勻平攤於熱鍋上面製作出來的一種面食。形狀類似於煎餅,可以卷成筒狀吃,裡麵包一些蔬菜作為佐料。麥鑊為大明山麓農村的一種特色面食,一般在端午節期間,小麥新出之際製作食用。
莊肅兩口子早早地送莊重出家門,
一是為了趕路,二是不想再叨擾鄉親們。自從得知莊重考進地區師專,鄉親們東家送雞蛋西家送米面,把家裡僅有的一點好東西都送了過來。莊肅感激鄉親們的好意,他隻得暫時收下,等莊重去上學後再一一還回去。 “重兒,一個人在外求學要好自為之,做任何事情不能失了一個‘德’字,要時刻牢記清水灣村鄉親們的恩情!”
“爹,您的教誨我銘記在心,你們不要送了。”
“我們送你到古樹下,不要驚動鄉親們。”
誰知鄉親們早已聚集在古樹下,見莊重出來,呼啦啦圍攏上來,你一言我一句,道不完的珍重和囑托。這樣感人的場景三十後同樣出現在莊嚴考進傳媒大學離開清水灣村的那一天,莊嚴至今記憶猶新。
“我親愛的家鄉,我親愛的鄉親們,我一定好好學習,回來報答大家!”
莊重站在山口回望清水灣村,心中暗暗許下一個心願。
“重哥哥,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學費的錢一定要藏好,餓了及時吃乾糧……”林道琴躲在山口樹叢裡眼望莊重,心中萬分不舍。
莊重一路走,林道琴一路跟,不知不覺跟到水城汽車站。
“嗚嗚嗚……”
當莊重踏上前往地區師專的汽車,林道琴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悲傷,撲在汽車站出口的欄杆上放聲大哭。
汽車遠去,帶走了林道琴的整個心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清水灣村的。從此後的她沒有了歡聲和笑語,沒有了甜夢和好覺,她沒有一刻不思念莊重。每一天,她都要去古樹下好幾趟,等候鎮上郵遞員的到來,等候重弟弟給她來信。
林道琴思念莊重,莊肅老兩口也牽掛莊重,身體健碩的莊肅突然一病不起,鎮衛生院的流動醫生上門診治後建議去水城人民醫院住院治療,莊肅說什麽也不去,病越來越嚴重。
莊嚴奶奶和村裡人急得沒有辦法,準備去鎮上拍電報叫莊重回來。可莊肅說什麽也不同意叫莊重回來,自己也不肯去水城醫院,彼此僵持在那裡。
林道琴心裡清楚,莊肅是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病體拖累村裡人拖累莊重托累這個一貧如洗的家。
林道琴摸黑起床,趁莊肅神志模糊之際,和莊嚴奶奶一起把他從床上移到板車上,自己一個人拉起板車前往水城為莊肅看病。
清水灣村到水城一百多裡地,林道琴這個二十多歲的弱小女子拉著板車整整走了一天。她天不亮從清水灣村出發,到夜幕降臨才到水城人民醫院,到達門診大樓前醫生已經下班。失望的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來,好心人給她指點去急診。急診室的醫生被這個姑娘所感動,組成最好的醫療組為莊肅醫治。
這是林道琴第二次到水城,手拉板車送公公到縣城就醫的故事曾在當地傳為美談。
至於第三次到水城,林道琴的心情歡樂無比,是坐著村裡新買的拖拉機來接她的重弟弟回清水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