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
十五奎巷,遊埠豆漿早餐店。
由於時間尚早,店內食客寥寥無幾。門口那張熟悉的四方桌上對坐著一老一少。兩人正心無旁騖地對付著碗裡的美食,只是少年拿著筷子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待到桌上的食物都快被消滅殆盡之時,少年才意猶未盡地抬起頭,用紙巾擦了擦嘴,接著開口抱怨道:“齊老爺子,下次您能不能收點力,我現在都感覺這雙手不是自己,同跟我爺爺推手後差不多。我該不會哪裡得罪到您了吧?您說,我一定改。對了!下次您跟董老爺子吵架,我一定站您這邊!”
桌上兩人正是剛練完推手的齊姓老人和關九思。
“臭小子,以前怎麽沒發現你臉皮恁厚,跟那董老頭有得一比。想想你方才是如何對待我這一把老骨頭的,還有臉讓我收力。”
“起初是您叫我全力而為的,說是要掂量我這太極推手有幾分勁力。還保證過自己只是化勁,到最後居然與一個後輩較真。”關九思聲若細蚊地反駁到,似乎是怕對面老人聽見後一個不高興,又拉著自己切磋一番。
齊老爺子果然裝作沒聽到關九思的嘀咕。只是回想起剛才兩人切磋推手之時,在太極一學上造詣不淺的他自然可以倚老賣老,好教這位年輕人感受一下這門傳統武學的強大精妙。於是便讓他全力施為,自己隻用化勁防禦即可。那藏拙極深的臭小子當時還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說了一句讓人頗為惱火的話,“齊老爺子,真的可以嗎?我怕傷著您。”
自己從前指點晚輩之時,人人都是嚴陣以待,可從未有人如此大言不慚過。便想趁機教訓一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推手之初,看到他的起手式,便不由認真了幾分。不料還是低估了對方的功底,幾番打輪過後,被一個猝不及防的柔勁鑽了空子,也著實沒想到這小子勁道如此純粹,運勁如抽絲,連綿不絕。才被接連逼退數步,狼狽不已。正當自己逐漸適應這道勁氣之時,他卻狡猾地在佔盡上風後停手,那神情仿佛還是為了讓自己能不繼續難堪。饒是自己養氣功夫再好,這口鬱氣也不得不出。於是才有了後面的“正式切磋”。
又想到那小子連筷子都夾不穩的雙手,齊老爺子不由地開懷。
不過,在拳術的造詣上,如此年紀輕輕,就已經登堂入室了,說是天賦異稟也不為過,還有那正宗的楊氏太極拳架,也不是一般人能學的。楊氏太極從來都是傳內不傳外,講究一脈相承。
記得那小子曾言自己的太極拳是爺爺教的,想必那位老爺子跟楊氏應該有所瓜葛吧。年紀才剛過弱冠,身上的秘密還真不少,不過誰人身上不藏私呢,這些並不耽誤自己對這位後生的欣賞,除了偶爾過於欠揍了一些,其余時候都是個謙恭溫潤的少年郎啊。
齊姓老人收回思緒,瞪了一眼面帶委屈的關九思。“該忙什麽忙什麽去,再抱怨我就每天揪著你練一組推手。”
聽到齊老爺子的話,關九思急忙開口道:“不用不用,那老爺子慢用,我就先告辭了。今天特意請了一天假,不用去兼職,準備去逛一下久負盛名的西湖。”
“你來杭州也該有一年半載了,那西湖美景都不曾去瞧上一瞧?小子,不管你身上背負著什麽,經歷過什麽。都聽一句我這個老頭子的過來話。趁著年輕,多去走一走,多去看一看,多去遇見一些人,少去思量一些事。你這名字啊,的確是好也不好。”
“不要把自己囿於一隅,
看著書裡九萬五千公裡的絢麗,又或是擁有一顆比九萬五千公裡還要遼闊的心,卻坐在不足一平米的椅子上。那樣的世界,不過是你關九思自己的世界而已。” “到了我這樣的遲暮年紀,早已在柴米油鹽的瑣碎裡,忘卻了生活本來的模樣。可就如同我家閨女所言,生活總需要一點儀式感的,就像燒菜時需要放鹽一樣,淡了不夠,重了太鹹,不過都好過沒有調料的索然無味。”
說到這裡,齊老爺子頓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他言語中的閨女,臉上不由地流露出思念的笑。
回過神來的齊姓老人接著開口:“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行萬裡路,不如閱人無數。我看得到你的轉變,也正因如此,才與你說這番話。”
似是在回味齊老爺子的言語,良久後關九思才開口誠懇道:“我明白了,謝謝老爺子點撥。”
“談不上點撥,是你自己對得起自己的名字。行了,去吧,只是可惜這個季節的西湖見不到那輕霧籠紗,青山朦朧,柳絮飄搖的美景咯。”
“那我就先去瞧瞧那夏荷映日,暖風似酒。”關九思笑呵呵地說道。
聽到關九思的言語,齊老爺子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如此甚好。西湖之美,最美在遺憾才對。”
笑聲隨著齊老爺子離開的腳步漸行漸遠,卻回蕩於清晨的古巷間。
此時,正欲往相反方向離去的關九思看到葉老板隱晦的笑容時,便覺得那道原本暢快豁達的笑聲變得愈發刺耳。
有些無奈的關九思便掏出錢包結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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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杭州美,最美在西湖。
在公交車的一路顛簸中,關九思已經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有著“人間天堂”之稱的西湖。
此時已是日上三竿,滿目皆是行人遊客的身影。湖中碧水如玉,輕舟似亭。這個地方,好像就沒有過旅遊淡季。剛下車的關九思就看見了一個帶著紅色棒球帽的年輕女導遊正拿著手裡的喇叭喊著:“西湖已經到了,大家現在可以自由觀光,也可以跟著我去參觀,我會給大家介紹沿路的風景。不管如何,大家都注意安全。下午五點準時回到這裡集合。”
七八月的西湖,正是觀賞荷花的最佳之際,所以位列於西湖十景之一的“曲院風荷”自然遊人眾多。關九思也跟隨著這個旅遊團的腳步走到了這裡。由於一直吊在團隊的尾巴上,不遠不近,所以也沒有引起隊伍前面的注意,只有走在最後的兩個年輕女生,和一對老人夫婦,這一路上不時地轉頭看向他。年輕女孩是帶著疑惑,兩位老人則是帶著善意地笑容朝他點點頭,關九思同樣都會笑著點頭回應。
經過跨虹橋畔,來到曲院風荷,眾人停下了腳步,憑欄而眺。皆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關九思心裡也不禁暗歎,真是人間好風景。波光瀲灩,酒香撲鼻。野鴨戲水,曲徑通幽。蓮葉無窮碧,荷花別樣紅。從書中所聞,到親眼所見,果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
“姐姐,我們這次偷跑出來,還真是值當唉。這裡真的好美,果然沒有白來一趟。”其中一位看起來年紀較小的靈動女孩雀躍地開口說道。
“嗯。古今文人雅客皆愛潑墨於此地,與它本身的美脫不開關系。你可知道此處為何被稱作“曲院風荷”。”另一位氣質脫俗,亭亭玉立的女生笑問道。聲音如黃鶯般清脆,娓娓動聽。
靈動活潑的少女露出委屈的神色,:“姐,你這不是難為我嗎,我看到這些歷史地理就頭疼的,一點兒也不如數學公式可愛。要是它們也能用公式計算出來就好了。”
聽聞少女的言語,站位相近的四人臉上,都同時露出溫和的笑意。
少女眼角的余光瞥到那個一直尾隨眾人的男生,要不是模樣長得還算俊俏,看起來也挺和善,加上姐姐的勸阻。自己早就趕他走了。此時他竟然笑自己!是可忍姑奶奶不可忍!於是便對著關九思慍怒道:“你笑什麽!你有本事你說說!臭流氓!”
被莫名其妙貼上流氓標簽的關九思有些發懵,疑惑道:“等等,為什麽叫我臭流氓呢?我剛才沒有什麽唐突孟浪的舉動吧。至於跟在你們後面是因為我也是第一次來西湖遊玩,找不清景點路線,自然就選擇了跟著人多的地方走。”
聽到關九思合情合理的解釋,少女一時語塞。好像不知該如何反駁,糾結了一會,“哼!我不管,反正你就是臭流氓!垂涎我姐姐的美色,才一直跟著我們的。”
對面的關九思臉上不見絲毫惱怒,反而眼神中的溫和笑意愈來愈多,“好好好,你說得對。我是流氓,可我不臭啊,每天都洗澡的。你看能否把臭字去掉,比較貼切一些。”
少女被關九思的言語逗得噗呲一笑,渾身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她,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便笑呵呵地開口說道:“準了!那就叫流氓吧。”
關九思有些無奈,看來這個標簽是甩不掉了啊。
那位氣質清雅的女子適時開口,:“別介意,我妹妹就是任性了點,沒什麽壞心眼的。”
“不會的,我知道。”關九思笑著回復。
活潑的少女心底已經對關九思並於反感,甚至覺得這個談吐幽默的陌生男子挺有趣,只是少女心性使然,覺得與他作對樂在其中,便笑著打趣道:“喂!流氓,你倒是說說那曲院風荷的名字由來啊,說不定僥幸回答上來就讓我姐姐刮目相看了!”
“那我就僥幸地回答一下吧。”
說完便接著開口:““曲院風荷”原為“麯院風荷”。南宋時期,此地有一家釀酒的作坊,取金沙澗的水造麯酒。聞名國內,附近的池塘種有菱荷,每當夏日風起,酒香荷香沁人心脾,因此被世人稱為麯院風荷。”
“實則在簡化字使用之前,“曲”和“麯”是兩個不同的字,不可以通用。而“麯院風荷”之所以演變為“曲院風荷”是源於康熙皇帝的一個錯別字。據說,康熙南巡時候,因不知“麯院風荷”來歷,便提筆寫了“曲院風荷”四個大字,並刻字立碑。”
“當時的文武大臣礙於皇帝權威未敢當面指出,因此這一錯誤便被掩蓋下來。再之後他的孫子乾隆皇帝為了掩蓋這一錯誤,便作了一首詩刻在碑陰之上,詩中有這樣兩句:“莫驚誤字傳新鎊,惡旨崇情大禹同。”其中“榜”就是題字。“惡旨”則是“絕旨酒”。乾隆的意思就是想說:“康熙哪裡是筆誤,是因為厭惡旨酒,就連造酒的“麯”都不願意寫了。這樣一來,爺爺不但沒有寫別字,還借改“麯”為“曲”倡導“惡旨”,長保國運。”
“不過辯解雖精妙,也掩蓋不了這個愛“故錯字”的康熙皇帝,真錯字的事實。”
聽完關九思一番長篇大論,活潑少女楞在原地,轉過頭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清雅女生,“姐,快告訴我,他是不是胡亂說了一通!不然這臭流氓怎麽會有如此底蘊。”
“他說的很對,甚至了解的比我還要全面。”依舊是那動聽的天籟聲響起。
活潑可愛的少女有些羞赧,小聲嘀咕道:“還真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耳力極好的關九思聽到後也只是笑了笑。幾人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片刻後,一直沒有參與閑聊,鏡片下透露著哲學目光的儒雅老人笑著開口:“說得不錯。康熙皇帝的“錯字”是出了名的。不過哪些是故錯,哪些是真錯,除了有史實可考證的,其余後世都說不清。自古帝王之威不容釁,起居郎一職更是形同虛設,哪個皇帝不希望自己能夠流芳於後世?又怎會對這些文官史官所記錄之事毫不過問。因此害怕觸怒龍須的官員又怎敢事事如實記載,例例用真考量。生活在如今這個言論自由,思想自由的時代,實感幸也。”
“不過此地的荷花酒是真的聞名於世的,有詩雲:“何物醉荷花,暖風原似酒”兩句就能看出人們對其的熱衷推崇。”
“見到兩位對歷史文學都頗有見地的晚輩,老頭子我忍不住多絮叨兩句,不要介意。”
關九思和那位清雅女子先後開口:“先生高見,聽完隻覺得受益匪淺,意猶未盡,又怎會覺得絮叨。”
“不會,老先生多說些才好。”
儒雅老人笑呵呵地看著關九思,“你這後生,馬屁功夫倒是爐火純青。”
關九思有些赧顏地撓了撓頭,怎麽都如此評價我,我的真情流露怎麽就成了馬屁功夫..
嗯..應該是被家裡那位常對著母親溜須拍馬的老父親帶壞的。不過,近看這位老人,發現有一絲熟悉,似乎在哪裡看見過。
接下來幾人脫離了旅遊團的隊伍,自行結伴遊玩了起來,去了那西施剛睡起的蘇堤春曉,孤雁飛聲輕的平湖秋月,最後賞完了殘塔臨湖岸的**夕照。
一路上幾人相談甚歡,笑語不斷。更多的是那活潑少女與關九思的相互調侃聲。歡愉的時光總是流逝得很快。臨近日落時分,幾人默契地駐足於茅家埠。
通過路上的交談都對彼此有了一定的了解。關九思暫居於杭州,明天要回學校上課。兩位女孩是北京人,是一對孿生姐妹,姓氏是較為少見的複姓。其中活潑的女孩叫聞人悅,今年高二,來到杭州後就改變了原本的意願,明年準備考取浙江大學的竺可楨學院。那位清雅脫俗的女生,名字與她的氣質也極為貼切,叫聞人懿寧。是北大的大三學生。兩人此次出行是趁著周末偷跑出來的。為了掩人耳目,才特意報團。據她們所說,可能最遲今晚就會被家裡人找到並帶回去關禁閉。
年過花甲的老人和他的妻子則是南京人,儒雅隨和的老人姓蘇,讓幾位晚輩都稱呼他為蘇爺爺就好,一直奢望著有個孫子的他會覺得親切。他那位一直言語不多,臉上永遠掛著和藹笑容,舉止優雅端莊的妻子姓杜,應該是保養得當,除了有些斑白的發鬢,衰老的痕跡並不太明顯,面孔上依稀可見她年輕時候的美貌。趁著百忙之余,從未一起出來旅遊過的老兩口決定來這座適合出遊的城市看一看,不過由於一些原因,明天也得踏上返途。
就這樣,來自於天南地北的幾人經歷了短暫而愉悅的相聚後,就要面臨著分離。除了年紀尚小的聞人悅。其余四人倒也沒流露出過於傷感的情緒,只是眼神中都帶有幾分惋惜。人與人的相處就是這樣,有些人或許相識時間不久,但就會如同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發自心底的親熱。而有些人認識多年,心裡卻始終抱有一絲隔閡。
還是年長的蘇姓老人率先開口,他面帶笑意,:“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能結實諸位小友,不論年齡之別,只是以熱愛國學的同道中人之身份,一番暢談,實屬快哉。今日之別又何嘗不是為了他日再重縫。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希望今後還能與各位小友相見。”
這帶著江湖氣的告別此時從儒雅老人口中說出,卻顯得更為豪情豁達。
目送蘇爺爺與他的妻子乘上觀光車離開後,三人在原地神色各異,兩位女生臉上都面帶不舍。而關九思在不舍中卻夾雜著一絲更為複雜的情緒,像是豔羨,又像是在惋惜。
雖然他的醫學造詣談不上深刻,不過家裡有位精通中醫醫術的奶奶,耳濡目染之下,自己對中醫一學的望聞問切,也算是有所見解。
回想起蘇爺爺的妻子,乍看之下與常人無異,但隨著走動時間越來越長,她的腳步也隨之變得越來越輕浮,挽著蘇爺爺的手臂也愈發用力,面色卻變得紅潤,不過那是一種病態的紅潤。所以心思細膩的關九思一路上多次提議稍作休息,因此還遭來聞人悅的吐槽,說他一個大男人怎麽如此嬌氣,不過關九思從未解釋什麽。
在遊玩平湖秋月的途中,關九思依舊適時提議道停留休息。剛好聞人悅想要上廁所,便讓他們在此休息等待一下,她則拉著姐姐聞人懿寧去尋找附近的公廁。待到姐妹倆離開後,余奶奶便在這個早已察覺出端倪的年輕人面前,露出毫不掩飾的疲態。
坐在石凳上休息片刻後,杜奶奶像是多了一些氣力,看見關九思擔憂的神情。極少說話的她主動開口,慈祥的聲音讓人聽了如沐春風,“小關啊,不用為杜奶奶操心。我這身子骨啊,自己再清楚不過咯。想著余日不多,趁著還有些精氣神,跟老頭子多走走,多看看。你蘇爺爺啊天生就是個忙碌命,所以才會快滿金婚之年,都沒有機會一起出來走動過。也算是彌補一下這麽多年來的遺憾咯,不過能在這裡遇到你們幾個年輕人,聽到一聲聲杜奶奶,蘇爺爺。我心裡高興得緊呐。所以也不要和兩個小丫頭說些什麽,不過我這句話也說得多此一舉了。”
說到這裡,仿佛是一口氣講了太多,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關九思急忙開口:“杜奶奶先別說了,好生歇息一會。”
不料老人卻輕微搖頭,臉上依舊是慈祥的笑容,說道:“小關啊,就讓杜奶奶多說會吧。今天是我這麽多年,第三次感到如此幸福的時候。這第一次啊,是嫁給你蘇爺爺的那一天,記得那天我穿著旗袍出現的時候,你蘇爺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咯,在眾目睽睽下一直呆呆地看著我,也不嫌臊。第二次啊,就是聽聞我們的孩子那落地哭啼聲時,雖然我癱累在病床上,但看見你蘇爺爺笨手笨腳地抱著孩子向我走來時,我就覺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
“這第三次啊,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就是能在這有生之年,和前兩次讓自己感到幸福的人,一起去一個地方,可以不是這人間天堂般的西湖,哪裡都好,只要還是那個人就好。雖然有一個已經不在了,但又遇到了你們幾個。也算是彌補了這份遺憾了。”
“小關啊,以後有時間一定要多去南京走動一下,我走了,你齊爺爺一個人在家,怕是沒幾年廚房就生灰咯。他胃不好,血壓也有些高,飲食需要注意的我都記在了本子上,還有我那盆蓬萊蕉,沒人打理可不行,這人一老啊,最怕的就是孤獨咯。家裡還是要有人氣才好,加上你齊爺爺生活上這麽粗心,我不放心得緊呐。你可要多去陪陪他,我看得出,這幾個孩子裡面,你蘇爺爺最欣賞的就是你了。這麽多年,跟我眼光還是一個樣。”
“不過,雖然看淡了這些,但還是心有不甘啊...真的好想,再多陪陪這老頭子,哪怕只有一年也好...半年也好...哪怕只有兩個月也心滿意足了...”
說到這裡,她那雙一直抓住身旁老人的手,愈發用力。好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會失去一般。
而此時的蘇姓老人,他依舊只是沉默地,靜靜地望著身旁這位陪伴著自己走過了幾十年風雨的女子,聽著她的緬懷,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心裡的愧疚,感動,不舍,都融入了他臉頰上的兩行淚痕。
誰說男兒不流淚!
只是未到傷心處!
想到這裡的關九思,不由地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上面記載了蘇爺爺和杜奶奶的住址。
似乎是察覺到關九思的異樣,聞人懿寧開口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沒有。你們兩呢?準備好回家面壁思過了嗎?”回過神來的關九思笑著回復道。
聞言的聞人悅皺了皺可愛的眉頭,“你這流氓會不會聊天,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要不要一起看看日落,都說日西湖不如夜西湖。正好茅家埠也是日落時分的最佳觀賞點之一。夕陽西下,有輕舟短棹,飛鳥入林,還有湖邊一座座亭台樓閣點綴其中。如此美景,少看一眼便是人間遺憾。”關九思故意誘惑著那可愛的少女。
“嘖嘖,蘇爺爺他們剛走,你的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吧,你快實話實說,是不是想趁著美景,好賣弄一下你的淺薄學問,以此來吸引我姐姐的注意。”聞人悅帶著篤定地語氣說道。
關九思如同變臉般換上驚訝的表情,“女俠好眼力,果真慧眼如炬,我如此隱晦的手段都被你一眼識破,實在慚愧!慚愧!看來做流氓的功力還是不夠啊。”
聞人懿寧看著這一對活寶,露出了無奈但溫馨的笑容。自己和妹妹生活在那個家族,好像從來沒如此輕松愜意過了。
就在此時,正面帶笑容的聞人懿寧此時臉上瞬間鋪滿冰霜,正在打鬧的兩人察覺到她的變化,都停止了動作。
只見不遠處一個身影佝僂的老頭帶著兩個身穿西裝的健碩男人朝他們快步走了過來。
看到此景的聞人悅也瞬間變了臉色,結合姐妹兩之前的言語,關九思不難猜出對面幾人的目的。或許是出於本能,他的站位微微靠前,無形中把兩人擋在身後。
轉眼,對面幾人已行至眼前。
佝僂男人在他們面前站定,看到關九思站位的異樣,露出一絲譏諷:“小子,看在你陪著我家小姐遊玩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機會,讓開。”
關九思沒有動作,依舊是那不緊不慢的語氣,只是說出來的話卻讓眾人都始料不及,“老頭,看在你是為了你家小姐的安全著想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機會,讓她們看完日落再走。”
聽到這句話,不僅是對面的佝僂老人和他身後的兩個保鏢。就連聞人悅和清雅恬靜的聞人懿寧,都露出不解和震驚的神色。
關九思給兩人的印象一直是溫良謙恭,沉穩內斂,對任何事都不慍不火,最多也是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話。而此時的他,卻如同剛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崢嶸刺眼。
姐妹兩人突然覺得眼前的男子有些陌生,但心底又有一絲安全感油然而生。仿佛只要站在他身後,前面就不會有風雨襲來。
而對面的三人更多是震驚於眼前這個大言不慚的年輕男生,是明顯知道自己幾人的存在的。難不成是哪個大家族的世家子弟?才能有如此底氣。但京都的各家公子,佝僂男人都自認為已經爛熟於心,眼前此人絕對不是其中之一。再者,別說是某個家族的公子,就算是他們的家族掌門人,也不能插足聞人家的家事。
想通了此間關節,佝僂男人便接著開口:“年輕人年少輕狂一點雖好,但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另一回事了。”說完就伸手示意身後兩位魁梧男人動手。
就在此時,回過神來的聞人懿寧急忙開口:“胡伯,他是我和悅悅的朋友。”
畢竟是看著眼前這位大小姐長大的,佝僂男人歎了口氣,道:“大小姐,你應該清楚家族的情況,此次家主縱容你們出來兩天,已經是極限了。悅悅還小不懂事,但是大小姐不該這樣啊。”
“我明白,是我做錯了。回去了我會主動向爺爺認錯的。”聞人懿寧的聲音愈發低沉。
接著她正欲開口,便被佝僂男人打斷道:“真的不行了,這已經是家主下的最後通牒了。”
“關九思,謝謝了。認識你真的很高興,如果有時間來京都的話,請一定要聯系我和悅悅,讓我們盡盡地主之誼。”聞人懿寧沒有堅持,便轉頭與關九思道別,有不舍,也有無奈。聲音誠摯而動聽。
而關九思沒有回應,只是看向了從剛才開始就低著腦袋,一言不發的聞人悅。用方才與她打趣時的輕松語調笑問道:“女俠,想不想看那落日余暉?”
那道溫柔熟悉的嗓音好像是喚醒了少女,她抬起頭,露出有些迷茫膽怯的眼神。仿佛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喉嚨,想回應他,張嘴又發不出聲音。讓她更為急切,淚珠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見到此景,關九思的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刺痛了一般,眼前的少女,不就是從前的自己嗎?如同籠子裡的鳥,渴望著外面的自由。
兩人站在一起,她隻到了他的肩膀下面,所以他很順暢地摸了摸小姑娘的頭。“不用說了,我聽得到。”
話音剛落,聞人悅眼裡的淚水如決堤般落下。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哽咽聲:“我...我想...因為回去了...回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我真...真的很想看....”
此時的聞人懿寧,也是眼眶微紅。
關九思轉過頭面對佝僂老人。“半個小時,讓她們看完日落。這段時間我會保證她們的安全。”
“你?你拿什麽保護?”被稱作胡伯的男人惱怒道。
關九思淡淡開口:“方才跟你說的也只是客氣話,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如果我不放人。憑你們三個還真帶不走。”
說完不待佝僂男人繼續開口,便朝三人奔去。
動如繃弓,發若炸雷!
他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到了佝僂男人身前,雙手同時揮拳而出,猛然轟向對手,拳頭帶風,獵獵作響。
而佝僂男人也是行家裡手。只是稍微一絲錯愕之後便反應過來。迅速地抬起手臂,同樣是握拳。與其對轟,仿佛是對那清瘦男生一種赤裸裸地輕視。
在兩人的拳頭接觸之際,如平地炸響一聲驚雷。
手上傳來的痛感讓佝僂男人頓感不妙,對面的男生卻沒有絲毫反應。出拳反而愈發迅猛,因輕敵而被佔盡先機的佝僂男人只能被動防禦,在關九思的猛烈攻勢之下,他那雙多用來格擋的手臂此時已經變得麻木,仿佛已經喪失了知覺。
而此時的關九思,正在享受著這久違的酣暢淋漓。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沒能如此毫無顧忌地出拳了。似乎是慢慢適應了這副已經有些生鏽的軀體,他依舊選擇如此簡單暴力的打法,出拳的速度愈來愈快,力度愈來愈沉,疾如閃電,勢若奔雷,帶起一陣陣殘影,發出呼呼作響聲。也愈發精準,如雨點般的拳頭砸在了佝僂男子呈十字架於胸前的手臂上。
終於,佝僂男子放棄了抵抗,一記沉悶的拳響落在他的肩頭,身體倒飛而出。砸在身後的魁梧男人懷中,後者接住佝僂男子後,卻止不住倒退的去勢,跟著滑行了一段距離,皮鞋吱吱作響,在地面上摩擦出一條黑色的痕跡。
這一切看似漫長,又好像發生在一瞬之間。導致被稱為胡伯的佝僂男人倒飛而去之際,眾人還沒反應過來。
片刻後,佝僂男人掙扎地站起身,對著身後剛要有所動作的兩人搖頭示意。眼神卻死死地盯著對面的年輕男子。“雖然一開始是有所輕敵才陷入頹勢,不過最後不難看出,你越來越適應身體機能之後,重來一次我也完全沒有勝算。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個家族的人,接近我們聞人家兩位小姐,又是抱著各種目的。”
關九思攤了攤手,無奈道:“放心。我不是你想象中的豪門公子哥,生長於一個普通家庭,至於與她們結實,完全是巧合,不過這不妨礙我們能成為朋友。”
“好了,馬上太陽就要下山了。半小時後,我會把她們完好無損地交到你手裡。”
佝僂男人欲言又止,接著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帶著兩個保鏢離開。
還站在原地的三人陷入短暫的沉寂。
幾分鍾後。關九思暮然轉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看。”
聞言後的姐妹兩人同時回首,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喜。
夕陽的回光閃耀在湖面上,像是撒下了一層碧血。藏青的夜幕漸漸從雲的深處罩了下來。有一葉輕舟緩緩向西而行,舟子撐漿,素女操琴。仿佛在追趕那半輪殘陽,祈求它再給這天堂留下一抹紅裝。
此情此景,便是人間最得意。
隨著最後一縷余暉散盡,意猶未盡的三人臉上皆帶著留戀惋惜。
“謝謝你。”姐妹兩人同時開口,都不由地俏臉一紅,似是那落日殘留的紅霞,溫婉迷人。
“走吧,他們得等急了。”說完關九思便帶頭轉身。
三人並肩而行,朝停在路口的黑色奔馳商務車走去。
一路無言。
卻都默契地放慢了腳步。
可總會走到盡頭。
到了車門口,聞人悅似是已經掩藏不住自己的情緒。猛然轉身抱住那個男生。
淚水順著臉頰,悄無聲息地淌了下來。
兩人都沒有言語。
良久。
關九思拍了拍她的腦袋,她順從地松開手臂,卻是不敢看他一眼。就轉身進入車內。
聞人懿寧卻是再次開口道別,“關九思,謝謝你。記住我們留的電話,保重。”
關九思還是那溫和的笑容,“好的,你也要保重。”
說完便先行離去。
一陣引擎的發動聲後,伴隨著汽車的轟鳴聲,從他的身旁擦肩而過。
車窗搖曳下來,一張略顯稚嫩的臉龐探出窗外,使勁朝他揮手。晚風中回響著那如精靈般靈動的聲音。
“臭流氓關九思,我一定會考上浙大的。”
關九思停留許久,默默地朝著遠方的車影揮了揮手,即使知道對方肯定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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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來時的那輛公交車,不過起點和終點顛倒,目的地變成了另一端。
坐在靠窗座位旁的俊逸男生正望著窗外出神,街邊霓虹的倒影一閃而逝,他又不禁回想起早上齊老爺子的那番言語。再仔細品味一番,又是不同的感受。
書本上的文字是局限的,圖片是瞬間的。即使描述得再有血有肉,繪畫再活靈活現。始終不及身邊之人的真情實感,親眼所見的壯麗河山。
一定得多出去走走,多遇見一些人,多看看一些事,或者,多聽聽別人的故事。
生活中有太多的美好,景是一種,人也是一種。
人生百味,淡了也好,鹹了也罷。個中滋味,也都是值得回憶的。
就好比今天的短暫聚離。
蘇爺爺灑脫離去的淡。
聞人悅淚水流淌的鹹。
皆會縈繞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