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熟悉又在此時顯得急促的鈴聲不停響起，夾雜著手機的振動聲。還有那醜惡婦人養的一條金毛的犬吠。無一不是令人煩躁的。

　　“這個電話是老夏的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因為今天周一而我又曠課了。接電話被罵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指責之後請假被拒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唯一的批假可能，就是貪財如他中了兩千萬的彩票。不接的話，面臨第二次留級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六十。”靠著模糊意識迅速權衡利弊的關九思依舊沒有動作，他只是微微睜開一線眸，映入眼簾的景象曄如琳琅。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投束進來了一縷，剛好印在他的胸膛之上，悅耳的手機鈴聲還在播放，蟲鳴犬吠也還在繼續。他耐心地感受所有的動與靜，去聆聽萬物的聲音。在他愈發沉浸之際，不知疲倦的鈴聲中斷了。於是，關九思沒有了猶豫。拿起手機給意料之中的未接來電人發了一條短信:“家父病危，返鄉探病，醫囑需靜養，望老師海涵。自會速歸。”盯著短信窗口，看到已送達的消息提示。關九思心滿意足地關上了手機。

　　這是關九思第二個大一學期的下半年，步入大學之後的他在短時間內就毫無保留地融入了鹹魚群體。逃課成為了家常便飯，在入學半年之後就搬到校外租房獨居，理由是受不了室友的熱鬧，他不想去附和，但也不想因為不合群被孤立。於是跟室友謊稱要跟女友同居決定搬出來，熱心的室友們決定讓他請吃一頓烤肉才放行。於是便有了後面那頓大家都盡興而歸的烤肉聚餐。那天的關九思，破天荒地喝了一杯烈酒，記得那杯酒有一個霸道的名字，好像是那百威啤酒。

　　關九思生長在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父親是一位執教於初中的人民教師，母親是在銀行工作的職員。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貴，倒也不用縫縫補補，過得有滋有味。在桐Y縣這樣的小縣城裡，夫妻倆也算是普通人眼中的有錢人。老兩口這輩子最喜歡做的就是為關九思攢老婆本，總是擔憂自己家全身都是毛病的兒子好不容易碰到一個瞎了眼看上他的姑娘，卻又為錢發愁。這是盼望著含飴弄孫的老兩口絕對不允許發生的。

　　從小學開始，關九思這個名字就被人揣測點評。實則都是覺得滑稽怪異，兒時的同學都會調侃他為什麽要叫九思呢，有涼拌三絲好吃嗎?九

　　絲是不是加了很多土豆絲蘿卜絲。導致關九思這二十一年就沒有吃過一次涼拌三絲。只有高中的語文老師讓他不要辜負這個好名字。九思九思，應是指儒學中的君子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其意為觀看時，想想看明白了沒有;傾聽時，想想聽清楚了沒;想想臉色是否溫和;想想容貌是否恭敬;想想說話是否忠實;想想辦事是否認真;遇到疑問，想想怎樣向別人請教;將發怒了，有什麽後患;看見可得的，想想我是否符合道義。可是給他取名為關九思的爺爺聽聞這個說法之後才恍然，原來這名字有如此好的寓意。我本意只是想，我孫兒哪怕愚鈍也不礙事，三思後行做不到，我孫兒就比常人多去思考一些，笨鳥先飛勤能補拙嘛，九思後行總夠了吧?所以關九思一直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因為哪有剛出生就認為自己愚鈍的道理。可關九思最大的遺憾卻在於，爺爺去世的時候，自己沒能趕回桐Y縣。也沒能親口說出藏在心裡的那句話:“其實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名字，九思，久思。

”隻記得那年冬天趕回去的時候，奶奶的鬢發好像更白了些，父親本就微駝的背影好像更嚴重了，至於母親。還是那個眼淚不值錢的女人，一見到他淚水就奪眶而出。　　那一年，冬去極緩，春來極遲。

　　關九思被迫請假之後，正在計劃著怎麽度過這個美好的周一。在想了半天無果之後突然通透了，為什麽要做自己不擅長的事。計劃個什麽，從來向來都是隨心而活。想明白這個重要的關節點之後他明顯心情不錯，刷牙的時候哼起了小曲，是家鄉那邊的民謠:“桐葉驚了秋風喲，空亭依舊無人喲，秋風走了臘月來，桐葉暗了人卻遲遲未歸了喲.....”

　　關九思走出了租住的小區，甩了一下沒有吹乾的頭髮。頂著刺目的陽光，心想著還好是夏天。樓下的兩個老人一如既往地坐在樹蔭下對弈，董姓老人的扇子還是那把有著“懷袖雅物”的美稱的聚頭扇。這把折扇好像成為了老人的標志物，四季不離手，只是冬天不揚它召來清風罷了。與之對弈的老人姓齊，據說他膝下有一子一女，皆是人中龍鳳。不過在關九思來到這個小區的一年裡，卻從未見過這兩人。去年的除夕夜，同樣是獨身一人的他在陽台上看見了對面的齊姓老人坐在搖椅上，手機拿著旱煙槍，抽著最廉價的煙草，卻看起來有滋有味。老人的目光被繚繞的煙霧遮擋，但關九思卻相信，那應該是世上最溫暖的眼神。因為老人皺巴巴的臉上洋溢著寵溺的笑。關九思從小便對圍棋不感興趣。這需要布局思量，計劃性極重的遊戲跟他的隨心而欲的生活態度相差甚大。不過在那年冬天之後，關九思卻開始認真學習了這秀才四藝的一項。可能是因為每年回老宅都能見到那個視棋如命的老頭子每天中午都在面對棋盤，手捧一本已經枯黃的《血淚篇》正襟危坐地打譜。那時候他總會打趣道:“爺爺你是不是大隱隱於市的國手，在古時一定能謀一個九段棋待詔的職位吧。”這時候名叫關鏡月的老人都會拍一下他的腦袋笑道:“你爺爺就是個臭棋簍子，我下棋從不與人下，都是自己打譜。因為比起下棋。我更喜歡聽棋子落下的聲音。”關九思聽聞只會在肚子裡腹誹:“就是棋力不如人，智力不如人，怎麽能說得如此清新脫俗。”不過此情此景，再也見不到咯。關九思從未想過自己為什麽會突然熱愛圍棋，或許是因為家裡那個吝嗇言語的老人有太多話留在了這一副棋盤。又或許是，通過這縱橫十九道的棋盤，仿佛能把心聲傳遞給陰陽兩隔的老人“你孫兒在這邊的世界，代你聽聞這琳琅落子聲。”

　　神遊太虛的關九思被一陣爭執聲拉回現實。目睹此景關九思會心一笑，原來是董老頭又要悔棋，兩位七旬老人為了一步棋吵得唾沫星子亂飛。

　　“你這個董老頭臉皮恁厚，每次下棋讓你二子還悔棋不斷，大把年紀不知羞。棋品二字早被你丟乾淨咯。”

　　“我說齊老頭，悔棋重點在一個悔字，不管如何悔棋最終我也都會輸棋，也都會認輸。你讓我每悔一子我輸棋的遺憾也就少一分。再者跟人閑聊說起跟你齊老頭下棋的勝負，我能理直氣壯地說棋輸一著啊。所以要說我悔棋不講究可以，可不能汙蔑我沒有棋品。”董老頭跟著說話語速的快慢節奏去輕搖著那把折扇。

　　“也罷也罷，要是我嘴上功夫有你董老頭一半伶俐，這棋下功夫怕就是要生疏咯。”齊老頭一邊落子一邊嘲諷著這位相處了幾十年的鄰居。此時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站在一邊的少年。於是便開口道:“小關啊，快來給這個董老頭說道說道，連最基本的落子無悔都不懂，還掰扯出這麽多歪理。”

　　關九思無奈地走向兩位老人，正好在棋盤天元所處中線站定。開口說道:“兩位老爺子就別拿我逗樂子了，我一個一品入神都不到的新手怎麽敢胡亂點評。”董老爺子笑著開口:“每次你小子都是站在旁邊一語不發看我們兩老頭子下棋，叫你來切磋一番都會推辭說不會。怎麽著，該不會是假裝不會，心裡暗自笑話我們兩都是臭棋簍子，懶得浪費時間吧。”那把折扇在董老爺子手裡搖得很慢，但是關九思卻能感覺到它帶來的一縷清風。回過神來的關九思無奈道:“實不相瞞，圍棋我還沒有實戰過一次，都是在自己打譜或是看一些國手比賽視頻。可能開口長篇大論，一與人對弈就窘態百出了，可不想被人看做棋界趙括。”聽到關九思的言語，齊姓老人開懷大笑。說道:“那拋開棋盤而言，就來說說這董老頭棋品如何，都說人生如棋落子無悔，觀棋品如見人品。這十步有悔三的董老頭該是一看便為出爾反爾之人。”本該出言反駁的董姓老人此時卻專注地看著棋盤，仿佛沒聽到這幾十年損友知己的挖苦聲。關九思打好腹稿正欲開口，齊老爺子的聲音又響起:“可不能說些場面話客氣話，我這個老頭子什麽都好，就是聽不得這些言語。年輕人跟兩個糟老頭子說話，直來直往就好。肚子裡客套話留著給那些喜歡聽的人說去。”感覺被戳穿心思的關九思有一絲汗顏。無奈之下只能開口:“落子無悔自古以來的確是棋品正道，人生如棋局，因為落子無悔，所以步步驚心。有人落子如飛，有人舉棋不定，都是只為了結局二字。也正因為如此，一步錯，步步錯，才會造就更大的遺憾。與其說落子無悔，不如說落子不能悔。若是落子可悔，何樂而不為?許多既成定局的事實我們無法更改，比如董老爺子的輸棋。不過有悔棋的機會去竭力嘗試更多的可能，何嘗不是能減少心裡這份輸棋的遺憾。晚輩拙見，董老爺子的落子有悔，雖不講究，但勝在舒心。”一陣爽朗的笑聲伴著一縷清風傳來，原來是董老頭已經站了起來。他開懷地拍著關九思的肩頭。扇扇子的手好像更用力了一些，聲音愈發洪亮:“人生得一忘年知己，當浮一大白。”看到此情此景，齊老爺子破天荒沒有用言語嘲諷這位老友。反而眼神中充滿著欣慰。關九思依舊是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抬起手表看了眼時間，便笑著告辭。說道自己該去做兼職了。

　　關九思離開後不久，兩位老人都默契地沒有再繼續剛才的棋局。只是閑聊起來。

　　齊老爺子笑著搖頭道:“後生可畏啊，不過年輕人活得太通透了就少了一點味道咯。”

　　董老爺子自然為自己剛認的忘年交打抱不平:“怎麽，做人圓滑就是事故?做人剛直又會被看做愚昧的一根筋，若非世道如此，人又何須如此?少年人能在這世道拍打中保持本心清明已經殊為不易了。齊老頭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齊姓老人斜眼看著對面的董老頭說道:“我又沒有說這個晚生不好，你跟我急什麽。相反，同齡人中，很少有能與此子心性相提並論的。好一個雖不講究，卻勝在舒心。”

　　董老爺子沒有回話，只是眼神望向那條中元線，心想到，好像每次觀棋。那個名叫關九思的少年都是站定於此。九思九思，確實是個不錯的名字。

　　此時的關九思走在清晨的街道，低頭看著紅色的地磚。腦子裡不禁想起家裡那位從不與人對弈的老爺子，要是他與人下棋。恐怕得十步有九悔吧。想到這裡，關九思會心一笑。本來悠哉的步伐變得迅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