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學德語系。

　　隨著上課鈴的響起，教室裡已經座無虛席。

　　此時兩名女同學壓著鈴聲踏進教室。頓時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女生仿佛是習慣了人們的注視，面不改色，連步子大小都始終如一地往後排僅有的幾個空座邁去。與之同行的女生，更是肆無忌憚，走向後排的同時還不忘和相識的同學打招呼。

　　這是周一的最後一堂課，任課老師是浙大德語系著名教授馬鴻鈞。馬老教學一直以幽默風趣著稱，因此深受學生們的愛戴。就連其他專業學院的同學有時間都會來聽他的課，所以在其他課堂顯得空曠的教室在此時卻是沒有隙地。就是不知道多少人為了聽課，又有多少人是為了那位還是大一就上榜浙大十大校花榜單的新生。

　　馬鴻鈞教授有一個被學生們津津樂道的事跡，那是在開學的第一堂課。也是年近古稀的他時隔多年重新任職教師的第一堂課。馬教授把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站在講台上，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自我介紹，也沒有官方的開場白。只是取下了眼鏡，一邊用手帕擦拭著鏡片一遍說道:“同學們，我會給你們兩次逃課的機會，因為一定會有什麽事比上課更重要。比如樓外的蒹葭，或者今晚的月亮。”

　　馬鴻鈞教授走進教室的時候，原來略微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老教授開口總是不會讓人失望:“承蒙大家厚愛，不過這不能成為你們溜進我的課堂上用中文搭訕女同學的理由。當然，用德語搭訕成功的同學，期末測評我會酌情加分。所以，德語系的男同學們，請用能力守住你們班級上為數不多的一抹紅。”話音剛落，底下的男同學瞬間炸開了鍋，引起了一陣狼嚎，甚至有大膽的男生已經開始用德語朗誦起那首裡爾克的情詩《我想成為你》。

　　 lch will leise Traume tradumen

　　Und mit ihrem wie mit Ranken meine Stube schmücken zum Empfang

　　 Ich will den Segen Deiner H?nde auf meinen H?nden und meinem Haar in meine Nacht mitnehmen

　　譯文:我想夢見輕柔的夢，

　　用你藤須般的光華裝扮我的房間，迎接你

　　我想將你雙手對我的雙手和頭髮的恩賜

　　帶進我的黑夜。

　　 朗誦一個小段落之後就被馬老叫斷。唉歎道:“發音成這樣，還好意思出來顯擺。看來要單身四年咯。”這位男同學隻好撓了撓頭，在同學的笑聲中坐下去。

　　“好了，同學們。再次強調一遍，要想學好一門語言。難也不難，繞來繞去也不外乎掌握最重要的三點:語法、文字符號、發音。這樣的學習沒有任何捷徑可言，唯有多聽，多寫，多練。這些老生常談的言語我就不多說了，閑聊結束，開始上課。”

　　“上過我課的同學都知道我的課從來不用書本，也不傳授書本上的知識。我們今天就聊一下一位德語文學界的泰鬥人物---張玉書。”

　　這句話的說完的時候，後排的那位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女同學第一次抬起了頭，面前正是那本被翻開來的《昨日的世界》。旁邊的徐霜看著身邊好友的異樣，會心一笑，回憶起剛才回校的路上兩人的對話。

　　“你手裡的書哪來的啊?”

　　“在服務員那裡借的。”

　　“茨威格的昨日世界，你又不是沒讀過。你寢室書架上也有一本啊。”

　　“嗯，不過這本不一樣。”

　　“哎喲，哪裡不一樣，快給我看看，該不會是我們的筱仙子動凡心了吧。”

　　“別鬧，我那本不是張玉林先生翻譯的。所以想看看這本。”

　　想到這裡，徐霜眼角的余光瞟向那本被清風翻到最後一頁的書籍。上面只有一行遒勁有力的德文字母。應該是那服務員的讀書心得。暮然抬頭，發現跟馬鴻鈞教授剛才落筆在黑板上寫下的一串德語如出一轍。翻譯過來應該是:“人間若無張玉林，世人誰知茨威格?”感到震驚的徐霜轉頭看向好友筱琰。發現筱琰正盯著那行德文字母。那是她從未在清心寡欲的好友身上見到過的眼神，好像閃爍著終於找到了感興趣之事物的喜悅光芒。

　　“這句話並非出自名人之口，只是我個人的觀念而已。我們看書之時，相信沒有幾個人會注意翻譯這本書的人。相信茨威格大家都不陌生，肯定也有不少同學拜讀過他的書。不過對於張玉林先生，就顯得不那麽為人們熟知了。如果把作者當做發聲源，那能夠譯出其心聲的翻譯家就是他們的傳聲筒。而我今天想說的張玉林先生，就是一個能跟茨威格進行靈魂上對話的人。我們學習的德語專業，就業方向大多與翻譯工作有關，我想告訴你們的是，翻譯家並不只是作者的影子，他們也是另一個作者。”說到這裡，馬教授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停頓了良久。

　　回過神來，他笑著問道:“有沒有同學讀過張玉林先生翻譯的作品呢?”教室裡一片沉寂。這時徐霜轉過頭對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女生努了努嘴，眼神看著桌面上的那本書。筱琰不出意外地搖了搖頭。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的馬老也只是搖著頭笑了笑。

　　接下來的課堂上都在說這位傳奇翻譯家張玉林的事跡，或許因為說者和聽眾都太過投入。導致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馬老還顯得意猶未盡。學生們也都感到余味無窮。不過從不拖堂的馬教授還是宣告了下課。

　　幾分鍾之後，教室裡只剩下講台上的馬老，還有後排的筱琰和室友徐霜。前者仿佛是有意等待著她們。而筱琰則是一直以來養成的習慣，她討厭下課後走廊上的擁擠人流，都會等同學們先走完才離開。徐霜也熟悉好友的想法，都會陪著她等到最後。

　　“是筱琰同學吧，可以給我看看你手裡的那本書嗎?”馬老笑著開口道。

　　“好。”筱琰一邊走向講台一邊說道。

　　馬老接過那本《昨日的世界》，拿在手裡便翻看了起來，臉上的笑意變得越來越濃。

　　“為什麽剛才我問有沒有人看過他翻譯的作品，你沒有作答呢?”馬老疑惑道。

　　“因為這本書是我剛借來的，我之前看的並非由張玉林先生翻譯的。”筱琰誠懇地答到。

　　“這些讀書心得?”

　　“嗯，是書主的。”

　　“這個人不是我們德語系的?”

　　“他說不是，我還不知道是哪個學校的。”

　　馬老沒有接著詢問什麽，隻說了一句“好書，好讀者。”便把書還給了筱琰。

　　等到筱琰與徐霜離開後，馬教授才緩緩而行。腦子裡一直在重複剛才在書中看到的那行德文字母，不是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那句感慨。而是遊蕩在首頁的字符所組成的那句。

　　“我看得見，華麗外表下的肮髒。”

　　“也看得見，被雲霧遮擋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