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底從龍崗離開時的那個工廠已經不再認我,他們說廠裡裝配工已經招滿。我問我沒拿到的快一個月的工作時,他們說那是屬於我自己無故離職,工資是不會再給我的,我隻好作罷。其實我原本沒抱太大希望的。我還是去了小黃那裡住下後,繼續找工作。
我看到一個叫“鑫雲五金廠”的企業在招氬弧焊的熟練工。我在上一個五金廠裡偷偷學著操作過氬弧焊,就冒充自己是氬弧焊的熟手到廠裡應聘。車間主管叫我去試做一個產品的時候,我還是有些緊張,沒把產品焊接好。但也許是他們廠裡太缺人,還是把我招進了廠裡。我高興萬分,這可比做裝配工的工資高很多。進廠裡以後,我很快就適應了氬弧焊的工作。我喜歡摸索,還買了專業的書籍來學習。這樣我沒用多久就在工作效率和專業技術上趕超了車間絕大部分員工。
我的能力在工廠裡有目共睹。工廠裡平時管事的老板的兒子阿東也看在眼裡,下半年的時候他就要求讓我來擔任焊工組組長,主要負責技術指導、產品檢驗和設備維護等工作,我欣然接受。工資當然也有了提升,最主要的是不用親自操作。我工序進行了改良,並把自己掌握的技術傳授給工友們,車間的工作效率迅速得到了提升。
我自己做到了坦誠相待和毫不保留,工友們也就把我當成了知己。有一個叫夏軍的湖北人是廠裡的老員工,和我住在同一個宿舍,平時工作和吃、住都同行,相處融洽。還有一個四川妹子田小芳跟我關系特好。她是焊工組唯一的女生,她與衝壓組的組長田大雷是兄妹,雖說她也幹了很長時間,但她掌握的氬弧焊技術還是很粗淺,很多時候都需要我來親自幫她才能把設備調好。
年底到了,大多數在廣東的外地人都要趕回老家過年,我卻沒有回家的打算。父親去世之後,我對家甚至對家鄉的概念都變得有些模糊。過年回去如果一個人守在屋子裡一定冷冷清清。眼不見心不亂,還不如留在廣東。我僅僅給么爹和姨母分別寫了一封信報了平安。不回家折騰,還能省一筆路費。
新的一年開工後車間主任沒來上班,聽說去了新的地方工作。阿東找我談話,讓我擔任車間主任,把裝配車間和焊接車間一起管起來。裝配車間有五十多個工位,技術相對簡單,焊接車間主要是氬弧焊的十來個工位,因為焊工組經我技術改良後技術管理上的工作就大大減輕,阿東的意思是要讓我一個人全權負責兩個車間的生產安排和技術指導。很難得領導對我有這般信任,我很高興地接受了這樣一個具有挑戰性的工作。
在這個管理工作的崗位上其它成績還沒體現出來,阿東卻對我每天一絲不苟梳理的工作計劃、質量情況匯報、工作總結等表示出相當的滿意。另外,他還說他特別欣賞我寫的字。過了兩三個月以後,我的工作才算基本理順,後面漸漸就進入了得心應手的狀態。
七月份的一天早上,田小芳突然來問我裝配車間還需不需要新人。我說不需要。盡管說現在裝配車間比較忙,但五十幾個工位上,除了我的檢驗產品的地方佔了兩個工位外,其它每個工位都坐著一個員工。田小芳央求我幫一幫忙,說那是她的一個關系很好的同學。人情關系最難做,我不好拒絕,暫時沒作表態。沒想到下午她就把她的同學帶到了廠的門衛室,讓我去看一看。
我被帶到門衛室的時候,一下就被眼前的這個美女給驚豔到了。
只見她身材勻稱,皮膚白淨細嫩,猶如出水的芙蓉嬌柔、清純;她那張鵝蛋一樣的小圓臉,眉清目秀,楚楚動人。我看著她時,她也抬起頭來看我,對我微微一笑,圓潤臉頰上瞬間泛起淺淺的紅暈。我馬上有一種魂不守舍的感覺。這種感覺從未有過。 田小芳連忙給我介紹:“她就是我的同學,鍾婷婷。”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澎湃的內心,問:“你以前有沒有乾過裝配的工作。”她搖頭說:“沒有。”她非常靦腆,才說一句話就又紅了臉。
田小芳說:“她今年才從老家出來,當然沒乾過。不過婷婷在農村就什麽事情都做,學做這個裝配工肯定沒問題。”
這時門衛室的保安隊長黃濤端來一杯水。我覺得奇怪,印象中好像只有少老板阿東才享受過他的這般待遇,我正準備捧出雙手迎接,卻看到黃隊長把水放到了鍾婷婷的身邊,“美女,喝點水。”黃濤做出極度獻媚的樣子。
“謝謝。”鍾婷婷的聲音嬌柔動聽,只可惜她是在稱讚別人,我聽來覺得有些酸酸的。
我對鍾婷婷和田小芳說:“我就去請示一下阿東,看看少老板的意思吧。小鍾你就在這裡等一下。”
我竭盡全力在少老板那裡爭取,甚至稱鍾婷婷是自己的老鄉,其實我們一個屬重慶,一個屬四川,去年重慶直轄後兩地就算正式分家了。我真心希望少老板能答應留下這個美女,我不想在回復美女時看到她有失望的表情。阿東說那他就見一下人吧。我就興衝衝地回來叫鍾婷婷到少老板的辦公室去。
沒多久,阿東就微笑地帶著鍾婷婷從他的辦公室出來,直接領到裝配車間來找我,讓我騰挪出一個工位,叫鍾婷婷明天就正式上班。
當時裝配車間和焊接車間頓時就沸騰起來,很多員工借口拿材料、找東西,都別有用心地走過來,就是為了瞧這個新來的美女。
鍾婷婷正式成為了裝配車間的員工。她也很快就成了大家公認的廠花,甚至有人在背後稱她為工業園區的第一金花。工廠裡喜歡和鍾婷婷套近乎的人非常多。田小芳的哥哥田大雷是最喜歡跑來裝配車間與鍾婷婷聊天的,比找他妹妹說話的時候還多很多,追求的動機一看便知。
雖然那麽多人都對鍾婷婷特別好,但我還沒看出來鍾婷婷對誰有特別大的好感,包括田大雷在內。我想也許我也有機會。畢竟在這個車間裡,她還得受我管。在很多技術方面的問題上,她都得向我請教。當然我也很樂意去幫她。
這天,田小芳又跑到裝配車間來找我。我問:“是不是又是焊縫的問題?”只有田小芳一天來找我的時間最多,但每次都不是難事兒。
“嗯,是的。江冰,我看只有你才能幫我弄好。”田小芳說話有點發嗲。
我走到焊接車間,測量了一下她焊好的幾個產品,然後坐下點燃焊槍,一邊調整火力進行試焊,一邊說:“乙炔罐氣壓弱了一點,只需適當調整一下。你剛才這幾個產品也是合格的,不用擔心。你不用每次都找我,夏軍就在你旁邊,找他幫你一下就可以。”
我熟練地焊好一個樣品後,側身對旁邊的夏軍說:“小軍,你還是多幫一下我們的小芳吧,看在她是焊接車間唯一的美女的份上,你也該幫呀?”
“我們的江大主任,別人小芳隻願意找你,這你還不知道呀。呵呵呵。”夏軍嬉皮笑臉道。
“不要瞎說。還有,不要喊什麽主任,就叫江冰。”我隻喜歡工友們叫我真實的名字。
“江冰,謝謝你!”田小芳還不忘甜膩膩的一句感謝。
我在焊接車間轉一圈,隨便抽檢了兩個人的產品,就又回到裝配車間來。
我以前還是很喜歡呆在焊接車間,因為那裡除了田小芳以外全是男員工,說話都大大咧咧,少有顧及,共同話題多,氣氛好。不像裝配車間,除了部分新員工或年紀小一點的,其余基本都是女工,她們隻愛說悄悄話,我在那樣的車間呆不久。但就是最近兩個月鍾婷婷來到廠裡後,這一切就發生了變化。
從焊接車間回來後,我又坐到鍾婷婷旁邊。
“小鍾,你的手套破了,換一雙吧。”我遞給她一雙新手套。我也希望像田大雷一樣叫她一聲“婷婷”,但我怕這樣叫得太親密,會引起她的不適。
“謝謝。”鍾婷婷臉泛紅暈,表示出客氣。普通員工一天只能領用一副手套,而我拿手套的數量可以不受限制,我會利用自己的這個特權來對她示好。
在她換手套的時候,我讓她起身,我幫她檢查一下設備。設備沒問題,裝配的產品都合格,我也沒有起身,就坐在她的位置上幫她乾起活來。我的工作速度肯定比她快一些,雖然她在這些員工中工作是最努力的。我希望幫她乾一些活,能讓她嬌嫩的手得到一些休息,還能幫她多掙點工資。這裡的員工工資是按計件發放,乾得多,收入就多。她們為了多掙一些工資,工作得特別辛苦。
我幫鍾婷婷乾些工作,當然是希望獲得她的好感。但是,即使我做了很多,卻依然發現要獲得她的好感是多麽的不易。她待我與一般工作上的同事與領導並無特別的區別。我還在想是不是自己哪方面沒有做得更好。
回想起我學生時代的戀愛來。突然覺得學生時代談戀愛真的很容易,成績好會有人喜歡,有一點特長會有人喜歡,人長得帥更有人喜歡。雖然這些特點我都不太明顯。而走入社會以後我才知道,除了有錢,其它的所有特長或優點,都不會有誰看得上眼!
我有意接近鍾婷婷的行為卻讓人產生了不滿。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夏軍就對我說,田小芳白天就對他講了一些關於她哥田大雷與鍾婷婷的事情。說她哥哥在鍾婷婷還在初中的時候就特別喜歡她了,為了鍾婷婷,她哥哥為她家幹了很多農活,還資助過她上學的學費。
我在鍾婷婷身旁看她工作時,曾經找她聊天問過她的一些老家的情況,還曾經特意問了她和田小芳兄妹之間的關系,她只是說她們老家離得很近,然後就不再細講。
我相信田小芳說田大雷一直在追求鍾婷婷的事情是真的。但我又覺得她的這些話故意要說給夏軍來轉告我的,反而我讓我沒怎麽當一回事了。
沒兩個小時,田小芳又走過來,嘟著小嘴說:“江冰,你看現在焊出來又成這樣了,你還是再來幫我看看吧。”
“小芳,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麽不就做裝配工,偏要去做焊工呢?你每天連擰開和關閉一個氣罐閥都需要別人來幫忙。”我本來有些不耐煩,即使是諷刺的話,也要當成是在開玩笑一樣,因為在鍾婷婷面前,我還得裝著有涵養一點。
“哎呀,你難道還不知道,這兩項工作區別很大嗎?焊工是技術工種,工資也要高好多,我怎麽會選擇做裝配工呢?”她說這話的時候還偷偷瞄了一眼鍾婷婷。我知道她是想借此機會來貶低別人抬高自己。但自從鍾婷婷來到廠裡之後,鍾婷婷就成了名符其實的真正的廠花,把以前大家對田小芳的寵幸就奪走了,這讓田小芳越來越喜歡對她的同學說一些冷嘲熱諷的話。
我又回到田小芳的工位上,還是簡單處理了一下就弄好了。正準備離開,田小芳輕聲對他說:“江冰,今天我哥哥過生日,晚上我就不加班了。”
“可以的。”
“你知道嗎江冰,我哥哥還特意請了鍾婷婷一起去吃晚飯啦。”她補充道。
“哦?鍾婷婷不是說她要加班嗎?”我有意問她。
“你要準她假呀!這不是有事嘛。”田小芳帶著撒嬌的樣子,“江冰,要不你今天晚上也和我們一起去吧。”
“我晚上可去不了。謝謝你。鍾婷婷如果她要請假,我肯定準許的。”因為是計件工資,只要不是產品趕急件,員工加不加班都不太受約束。
晚上我進入車間時,看到鍾婷婷居然真的在車間加班,這讓我高興不已。說明田大雷跟她的關系並沒有想像的那麽緊密。
晚上加班的時候有鍾婷婷在,也是我最喜歡看到的工作場景。因為我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呆在她的旁邊。
白天上班的時候我和鍾婷婷的交談並不太多。首先是有機器動作聲音嘈雜,再是人多嘴多怕他們說閑話,還有一種情況是隨時會有少老板進車間來巡視的可能。阿東進車間來我就要從鍾婷婷身邊回避一下,我可不想在少老板面前留下壞印象。我想,我平時對別的工友經常來鍾婷婷身邊聊天就比較反感,既然我是這樣,那阿東也一定會討厭我做這樣的事情。
阿東每次來車間都會在鍾婷婷身邊站很久,和問她很多問題。後來我從鍾婷婷口中得知,阿東在她旁邊無非就是問問她適應這工作沒有,累不累,住宿條件怎樣,飲食如何,工資滿不滿意等。
晚上加班的人不多。我又取來一雙手套給她。她直說今天白天才給換了一雙,還能用。我說那就讓她自個留著下次用吧。
我摸了摸我的衣兜,裡面藏著一塊漂亮的女式手表。那是我有一次看到鍾婷婷上班遲到後,就專門到商場去為她買的。我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給她。也許是我還沒有足夠大的膽量。我看了看四周加班的人很少,都在自個兒忙自個兒的。我拿出手表放到了她的面前,但還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說道:“婷婷,我見你沒有時間會很不方便,就幫你買了一塊手表。你戴一下看合不合適?”我終於叫了她“婷婷”。
我接著還是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她卻對此沒有反應,仍然不停地在裝配自己的產品,只是她的臉突然變得了通紅。
我正擔心她是不是會拒絕,甚至會氣惱時,我突然看到田大雷從車間的大門處走了進來。他肯定是來找鍾婷婷無疑。我見鍾婷婷把剛才我給她的那雙手套往身邊一拉,就蓋住了那塊手表。她肯定是不想讓田大雷看到。我也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走開。我想田大雷一定是來請鍾婷婷去吃晚飯的,這事情只能由鍾婷婷自己來做選擇。
我在遠處有意無意地做觀察,發現田大雷找鍾婷婷說了好半天,可鍾婷婷依然不停地加班,最好田大雷一甩手就獨自離開了。我心中一陣竊喜,我覺得鍾婷婷此時不願意跟田大雷一起去過生日,就相當於拒絕了他。這樣我的機會不是就來了嗎?
我走到鍾婷婷身邊,還沒等我開口,鍾婷婷拿起手表就對我說:“你拿回去吧,我還沒有戴手表的習慣。謝謝你。”她的話很輕,卻像一個重錘砸在我的胸口,我無法控制自己沮喪的心情,一下顯得手足無措。她再次把手表遞到我的面前。我沒辦法,隻好接過手表,放回了衣兜裡,然後低著頭黯然神傷地走開。
整個加班的時間裡,我的心情都不好。
只是在下班走出廠門的時候,鍾婷婷走到我身邊對我說:“謝謝你!但我現在不想收別人任何東西。”
她現在還能找我說一句話,並且話裡的意思似乎是說她不只是沒有收我的東西,她也沒有收別的任何人的東西,這相對於剛才退還我手表時的那種冷漠的態度,讓我心裡多少也平衡一些。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依然走到鍾婷婷身邊轉悠。我覺得這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如果要突然戒掉,應該非常困難。
這時田大雷走過來,叫我到外面說話。走出車間後他對我說:“江主任,鍾婷婷可是我的女朋友。我感謝你以前關照過她,但從今以後就不需要你再這麽好心了。你應該懂得起吧?”
我很吃驚地望著他,正待想要如何回他,他卻憤憤然地走開了。他的話明顯帶有威脅成份。
接著還有機加車間的程世友過來找我。“江主任,昨天田師傅過生,聽說鍾婷婷也要去參加生日宴的,卻被你留在車間裡加班了!做人可不能這樣呀!”
我知道田大雷在這邊工作時間長, 很會拉攏人,朋友也很多,程世友明顯在幫他說話。
他們這樣的結論對我確實不公平。我有一種偷腥不成反惹了一身騷的感覺。
要說我還真的很喜歡鍾婷婷。在心裡我默默地把她與錢雅雯做了個比較。她們兩人都很漂亮,但又各不相同。錢雅雯對我很好,她有一股書生氣,沒經過什麽世事一樣,顯得有些幼稚;而鍾婷婷對我似乎沒有多少好感,這一點是讓我很無奈。但我很喜歡看鍾婷婷的笑,她笑得有些靦腆,特別委婉而親和。她很樸實,很接地氣,比學生時代的錢雅雯要多懂得一些人情世故,比較成熟。
錢雅雯現在確實與我有很大差距。但如果錢雅雯自己不介意,我們依然可以走到一起,畢竟她的父親也不會再以我的父親來作為要挾了。我又想到了我的父親的婚姻。父親和母親當年也有很大差距,他們也走到一起,但最終結局卻成了這樣。我的母親已經給我造成過極大的傷痛。所以理智告訴我,我不能選擇雅雯。
但是如果說要讓鍾婷婷來做我的女朋友,我覺得這條路其實還很遠。首先是我們缺少和對方的了解,再是我不知道她的心思和態度,這一點非常重要。我送她一塊手表她都不願接受,這態度是不是代表著拒絕呢?如果真是那樣,我又何必厚著臉皮去自討沒趣呢?我何不順水推舟做個人情,成全一下田大雷呢?
雖然我要馬上就說徹底放棄,心裡會有不甘。但我還是可以適當把距離保持得遠一點,走一步看一步。生活需要耐心,就從長計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