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餐館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還是走了很久,當夏軍打開房門看到我時,或許一時沒把我認出來,他愣了好久,才搖著頭無不遺憾地過來扶我。最後關上門時他說:“太狠了!這也太狠了!這臉,這手,這衣服……哎,太狠了!哎!”
他又問:“要不要帶你去醫院?”
我搖了搖頭。我想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是一回事,但更重要是心理狀況受到嚴重打擊,我隻想躺下歇歇,要死要活,就隨便好了。
“那你就先休息吧,哎。”夏軍一邊把我弄到床上躺下,一邊不停地歎息。
我感到身心無限的疲憊,顧不上周身的疼痛,稀裡糊塗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夏軍叫醒,他又問他要不要去醫院,我才發覺有一隻眼睛睜不太開,頭頸和手都活動不開,我叫夏軍給我一個鏡子看看,又覺得張嘴說話都有疼痛感。我在鏡子中看到我的額頭、眼角、嘴角、腮幫各腫起一個大包,全身到處青一塊、紫一塊。夏軍又問我要不要去醫院,我還是搖頭。他說那就自己休養吧,他去幫我講假,說完就去上班了。
迷迷糊糊之中我感到我已經死去,身邊圍著一群人在為我哭喪。我覺得不對,我能聽到他們哭說明我還沒有死,我想起來,可掙扎了兩下還是動不了,我一急,就從夢中驚醒。我真的聽到身邊有輕輕的抽泣聲,看到扒在床邊的那一頭秀發,我知道是鍾婷婷來了。她怎麽會來?是覺得因為她的原因而懊惱嗎?還是對我的同情?我很想撫摸一下她的頭,但我只有力氣碰到她的手臂。鍾婷婷抬起頭來,連忙拭去臉上的淚痕,哽咽著問:“江冰……江冰,你還疼嗎?”
“好多了。”我輕輕說道。她卻哭出了聲來。我連忙說:“別哭,沒事兒,這算不了什麽!”
這反而讓鍾婷婷更加傷心了:“都是……都是因為……因為我!”
“你也沒招惹誰,這不怪你。你千萬別這樣想。”
她擦了擦淚水,哽咽道:“我……我帶來了蘋果和香蕉,你要不要吃點?”
“謝謝你。我還不想吃。”我輕聲說道。
我用雙肘支撐著想要坐起來,鍾婷婷連忙過來扶我坐直。“那就喝點水吧。”她說完又去倒水。
“你今天沒上班嗎?怎麽過來的?”我嘴角的傷痛讓我口形無法張大,我的聲音還是有些小。
“我跟保安打了一聲招呼,就偷偷跑出來了。”鍾婷婷喂我水喝,“你傷得這麽重,要不要到醫院去看看?”
“不嚴重,只是皮肉傷,躺躺就好了。”我還在想著其它事兒,“你早點回廠裡去上班吧,長時間呆在這裡不好。”
鍾婷婷聽到我的話後,拿著一杯水就停在了空中,她呆了一會兒說:“江冰,你如果還有擔心,我會想辦法解決。你現在受傷這麽重,我願意天天來陪你!”
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她因為歉意突然要對我這麽好,確實沒這個必要。“不是的,婷婷,”我說,“我說的不是現在。現在這點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麽,這些很快都會過去的。但是這事情對你來說,卻是關系終身的大事情!”
“江冰,你的話,我聽不明白。”她輕輕說道。我懷疑她是在裝糊塗。我真的很想弄明白她和田大雷的關系,和她自己的真實想法。她如果不願意說,我也不好再問,只能選擇沉默。
鍾婷婷又到宿舍門衛室去借來碘酒,幫我擦拭傷口。她沒有嫌棄我現在這副模樣和卑微的處境,
我真心感激她。她幫我擦了臉後又幫我擦手,卷起袖子,看到我紅腫的手臂上有一條長長的刀痕,就問:“這怎麽回事兒呀?” “哦,是去年被劫匪傷了,是老傷痕。”我說。“你還遇到過劫匪?”她又問。“其實也不算是劫匪,隻算是小偷吧。”我想起了那次在重慶火車站和到東莞的大巴車上的勇敢行為。可如今我卻落到了今天如此的地步?
鍾婷婷給我擦拭完傷口後,起身要走。走時又說她會選在上班的時候溜出來看我。我說很快就會好的,不用常來,少老板知道了也不好。她卻說不怕,大不了她不在這廠裡上班。
我斜躺在床上,再也無心睡眠。鍾婷婷說可以不在這裡上班,其實,最該離開的,是我自己。隨時面臨著田大雷和小霸王的威脅是一回事,這次被他們打成了這樣,我還有什麽臉面在這裡混下去?
我又想起了去年火車站的那次抓小偷的英勇之舉。我知道高龍翔大哥在東莞的一個廠裡做主管。何不問問高大哥,讓他幫忙看看他那邊有沒有工作機會?我沒顧得上身上的疼痛,翻遍了自己的行李包,找到了那張名片。他跑到門衛室去用電話,門衛的大叔看著他滿臉浮腫的樣子,“嘖嘖嘖”咂著舌連忙讓開。
“喂,我找一下高龍翔……你就是呀?你好你好,高大哥,我是去年在車上跟你認識的小江呀……你記得呀。打攪你沒有,高大哥……”
我們在電話裡幾句寒暄後,我就問他的企業周邊有沒有適合於我做的比如焊接方面的工作,我說我想換個地方上班。
這裡門衛大叔過來拿桌上的打火機點煙,我正坐在桌邊打電話,他一不小心手臂碰到了我受傷的手肘,“哎喲!”我忍不住叫了一聲,大叔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哎呀,怎麽這麽一大個包,昨晚他們下手也太狠了點!”
沒想到大叔的這些話傳到電話那頭。高龍翔問我:“小江,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
“哦,沒什麽大事情,有點小誤會,已經過去了。”
“這樣,小江,你當我是大哥,你就跟我說一下,我好來看看你。你在龍崗上班是吧?你們的工廠叫什麽名字?”
“沒關系的,高大哥。”
“你還是說說吧!”
我不得告訴他說:“是鑫雲五金廠。大哥,其實不用麻煩,你的心意我領了。如果你幫我留意一下工廠的招工信息,那我就太感謝了。”
“好的,小江。我後面會找你的。”
我打完電話後,就又回到寢室裡,除了吃點東西,上上廁所,就是躺下睡覺。當天下午在工廠門口發生的一切我也就無法在第一時間知道了。
晚上夏軍帶著好多啤酒和鹵菜回到寢室,連忙把我從床上叫起,直說要痛快地喝酒,看他那高興的勁兒,讓我感到莫名其妙。直到他把半瓶酒喝進肚裡,夏軍才一點點談起今天下午在廠門口發生的一切,把我聽得目瞪口呆。
夏軍說在下班的時候田大雷被我來的五六個人暴打了一頓,真解氣!我頓時有些發懵,再聽他的描述我才知道是高龍翔來過。
原來高龍翔帶著5個人在工廠下班的時候趕了過來,他問保安昨天是誰跟江冰打過架。黃濤看到田大雷剛好從大門經過,就指著說是他。高龍翔趕上前就問:“是你昨天帶人跟江冰打架了是吧?”
“是呀。”田大雷經過昨晚的發泄,今天在廠裡一直顯得很傲氣,這時他也沒看到高龍翔後面還有人,隻認為自己狐朋狗友多,完全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裡。
只聽到“梆”的一聲,高龍翔一拳頭打在田大雷的面部,田大雷正要還擊,後面跟上來的人瞬間就架起他,把他直直地摔在地上,然後上來就一連串地拳打腳踢。
“打人了,打人了!來人呀——”田大雷一邊在地上抱頭打滾,一邊大喊,但廠裡出來的員工看到打人者氣勢洶洶,誰都不敢上前勸阻。這時剛剛跨出廠門的田小芳看到自己哥哥被多人欺負,撒腿就往隔壁的星辰五金廠跑去。因為那裡有田大雷的保護傘——小霸王程曉。
“告訴你,你敢再動江冰一下,我要打斷你一條腿!”高龍翔指著已經被打得縮成一團的田大雷訓斥道。
這時,大家見到不遠處的星辰廠門口衝出七八拿著棍棒的人,正是程曉帶頭往這邊跑過來。
保安隊長黃濤突然感覺像有一場功夫大片要上影,興奮地跑到裝配車間來,衝著還未下班的鍾婷婷幸災樂禍地喊道:“你快出來看,江冰叫了幾個人來把田大雷打了,程曉又帶來另一波人要來打江冰那一群人,好戲就要上演了!”
鍾婷婷聽後嚇得半死,慌慌張張地從車間跑了出來看。
“誰動了我兄弟,想死嗎!”程曉人沒到,喊聲就到了。
“少他媽屁話,滾過來,看看老資是誰!”高龍翔毫無懼色。
人群中已經讓出一道口子,程曉拿著長木棒衝進來,“老資今天弄死你!”當他看清這個毫不退卻的對手的面貌時,高舉棒子的手突然就軟了下來,“啊,大哥!大哥,怎麽是你?”
兩邊的對手這時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能暫時放棄對峙。
“原來是你呀,程曉!兩三年都不見你,你就是在這裡鬼混?”高龍翔鄙視地看著程曉,“你知不知道,你打傷的江冰,他是我的好兄弟!”
“啊,是這樣呀,誤會、誤會!大哥,對不起大哥。”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要說,去跟江冰說去!”高龍翔厲聲說道,“告訴你,江冰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你不跟他把關系處好,就永遠不要來見我!”
“好,好,我知道怎麽做了。”陳曉巴結道,“大哥,好久不見,今晚就在這邊吃飯,大家兄弟夥一起,我做老弟的請客!”
“我今天沒心情!”高龍翔一直沒給好臉色,“我本來是想擰著你去見我的兄弟江冰的,既然你答應去他那兒賠禮道歉,我就等你把這個事兒做好了,我再過來看他!”
“啊?好吧。”程曉勉強答應。
“今天就這樣,兄弟們,我們回去!”高龍翔說完就走,程曉來想來拉他衣袖,“大哥,不一起坐坐嗎?”高龍翔一甩袖子,把程曉涼在原處,和幾個人一起像一陣風似的走了。
這時田大雷還半躺在地上,他抬起滿臉傷痕的臉,用血紅的眼睛望著程曉,一幅可憐相道:“程曉,哎喲!他們是誰呀?喲!”他張嘴說話都能扯到臉上的傷痛。
程曉走過去,冷不丁使勁一腳踹到田大雷的屁股上,“都怪你!你這個蠢貨!”說完就轉身走了。跟著的其他兄弟也各自走開。
漸漸地,除了田小芳扶著一邊呻吟一邊慢慢站起的田大雷,圍觀的人都各自散去。鍾婷婷沒看到這次為她而引起的更多人傷害,心裡也踏實了一些。
工廠和整個工業園區很快就把這個消息傳開了。同時大家也挖出了江冰叫來的大哥的背景。他叫高龍翔,是當年在東莞混社會的老大,人稱“霸王龍”,只是近些年才收了手,在一家工廠做生產主管。程曉本來是高龍翔的遠房表弟,當年就是跟著高龍翔在東莞混,因為他招惹了禍事,讓高龍翔好不容易才擺平,自己在東莞繼續呆不下去,就跑到了龍崗來的。
昨天在人們知道江冰被挨揍以後,很多人背後議論,有的人惋惜,有的人冷嘲熱諷。今天田大雷被挨揍的消息傳開後,很多人覺得這就是一個典型的勵志故事,一下就把江冰說得像神一樣完美,理智、隱忍、低調……集各種優點於一身。
夏軍一邊情緒激昂地描述著事件的前前後後,一邊豪情滿懷地給我敬酒,他說真沒看出來我還有這麽厲害的大哥罩著,以後可好了,希望今後也要把兄弟他關照關照。
我對這麽快的變化結果,完全始料不及。我不希望自己在此次事件中被推上風口浪尖,自己也在打鬥中受了傷。但不幸已經發生,我只希望有一個圓滿一點的解決方式。沒想到,高龍翔的無意出現,讓我突然在整個事件中的弱勢變成了強勢。我還是非常感激有高龍翔的出手相助。我跟著夏軍一個勁地喝酒,甚至比他還喝得更猛,直到喝醉後又直直地倒在了床上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