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采薇七點就醒了,做完飯,吃完飯,王冰螢還在睡。
她本來想叫王冰螢起來吃早飯的,可見小德也不過來,就想讓他多睡會。沒想到她要出門了,小德還沒過來,趙采薇給王冰螢留了個小紙條就走了。
馬叔比趙采薇大個十幾歲,經常戴個墨鏡,雖然不像小德一樣跟他們打成一片,但笑起來有個小酒窩,趙采薇就給人起了個名字,叫他“小馬哥”。
小馬哥平時跟他們沒有話,趙采薇本來還覺得這樣倆人路上會挺尷尬的,沒想到一上車,小馬哥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和趙采薇天南海北的各種聊,不過主要是小馬哥在說話,聊了很多蘭衝的事,趙采薇也不抗拒,兩個人聊得還挺投機。趙采薇覺得自己可能性格已經轉變了,不像以前那樣孤僻冷清了。
蘭衝說顧大夫今天不坐診,趙采薇以為還要去人家裡,沒想到還是去醫院。
病人問診,都是一醫一患,小馬哥肯定不能在旁,就在外邊等著。
開始裡邊都是安安靜靜的,名醫問診確實仔細,好久都沒見趙采薇出來,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裡邊的說話聲開始大了起來,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小馬哥正想著要不要敲門進去看看,趙采薇忽然奪門而出,氣勢洶洶地對小馬哥說:“走啦!”嘴裡還念念叨叨地不知在說些什麽。
小馬哥自然要問問原因,可趙采薇不可一世的樣子,別人真的問不出話來,小馬哥也不敢太招惹她,隻好順從地聽她指揮,買了最近的返程票回來了。
把趙采薇送到樓下,小馬哥也沒敢再跟上去,就回去跟蘭衝“交差”了。
蘭衝問怎麽回事,小馬哥也答不上來。
“反正顧大夫和她兩人都氣的夠嗆。”
蘭衝跟顧大夫打電話那邊果然沒接。
小馬哥回想了半天,“好像有提到‘林黛玉’‘心臟病’”
反正可以確定的是,趙采薇是罵人了。
“說的不是‘庸醫’就是‘庸才’”
顧大夫最後一句話,小馬哥聽的很清,是“你應該去精神科,不是內科!”
蘭衝說:“算了,我晚上去當面問她吧。”
不過,蘭衝去的時候,顯然趙采薇的氣還沒消,上去沒待多大會兒就出來了。還在樓下碰到王冰螢。
蘭衝勸王冰螢現在不要上去,晚會兒再去。
王冰螢當然沒聽。
趙采薇看到王冰螢就說:“哎呀,剛才忘了,那你讓德哥明天給我拿藥吧。就附近隨便找個中藥店就行,我這裡有處方的。”
“我剛才在樓下遇到衝哥了。”
“嗯。”
“他說你和顧大夫吵架了?”
“切~”
“到底因為什麽把你氣成這樣?”
“哼~”
“這是他開的單子嗎?”
“嗯,回來的倉促,忘記去拿藥了。”
“你信他呀?”
“他是醫生,我為什麽不信?”
“你不是罵他庸醫,糊塗蛋嗎?”
“誰又造謠呢,我可沒說哈!”
“沒事,罵就罵了,誰讓他說你神經病呢!”
“呵呵,真是對不住那老先生了。估計老頭兒也氣的夠嗆,你讓你衝哥去給人家道個歉。”
“啊?還給他道歉,為啥?”
“哎呀,沒有為啥,就給人說幾句好聽話,這個他最在行了。”
“我不去。我還沒吃飯呢,你給我做吧。就煮麵就行,
我想吃麵條了,簡單點。” 趙采薇進去做飯,王冰螢就拿著那張底方看,臨床診斷:虛勞病,氣血兩虛證。
旁邊寫著有:炙黃芪、炙甘草、太子參、當歸、陳皮、升麻、北柴胡、炒白術、阿膠珠、炒酸棗仁、遠志、生龍骨、珍珠母、合歡花、香附、鬱金。下面寫著:日一劑水煎溫服 200ml 每日兩次。
趙采薇果然如王冰螢要求的那樣,面做的很簡單,清湯寡水的,一坨面、幾根菜、一個蛋。
王冰螢倒是都吃完了。
“明天開始我們都要去山上拍了,你別給我做飯了,帶過去飯都涼了。”
“嗯……也行吧,反正我現在也做不好。”
“是不是還挺嚴重的?”
“也不是,就是一些虛症。從西醫角度來說,等於沒病。”
“那還開這麽多藥?”
“唉,這個我也說不好,我又不是學醫的。”
“你不相信中醫?”
“當然信了。中醫、西醫都是科學,或者說中醫是超科學,真知灼見、博大精深。”
“嗯……我聽得好糊塗……”
“呵呵呵,因為我也不懂啊,反正中醫不是玄學、不是偽科學……”
“你是因為他說你有病才跟他吵的嗎?”
“也不是。”
“那是因為什麽?”
“唉,沒什麽。”
“好吧,你不願說就別說了。你既然相信他、相信中醫,那從明天開始,你就好好吃藥吧。”
“咳……”趙采薇輕咳了一聲,錘了下自己的前胸。王冰螢看了她一眼,委屈巴巴地樣子,不說話、不開心。
趙采薇解釋:“其實就是閑聊,沒聊對,吵了兩句,也不是什麽大事。”
“聊什麽?”
“他媽……他說林黛玉是心臟病,死老頭兒!明明先前跟林衝不是這樣說的?”
“那林黛玉是什麽病?”
“沒病啊,就是先天不足加後天勞損的虛症!”
“林黛玉不是假的嗎?”
“呃……”
“她、她不是小說裡寫的嗎?”
“是!但……病是真的。”
“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
“嗯。”
“你這個‘嗯’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說的對啊?”
趙采薇臉上浮現出質疑又嫌棄的表情,“少來這敷衍我!”
“我沒有敷衍你啊!”
“那你相信我說的?”
“當然相信啊!”
“為什麽相信?”
“你說的都是真話,我為什麽不相信?”
“真話?”趙采薇不禁被王冰螢逗樂了,“王田田!哈哈哈,還真是個甜甜,真會逗人開心,小可愛。”
最後三個字趙采薇說得很小聲,不過嫌棄和不滿的表情已經轉移到王冰螢臉上去了。
“誰逗你了?跟你認真說呢!”
“你也認為林黛玉不是肺結核,也不是心臟病,對吧?”
“對啊,肯定不是,不然你能氣成這樣嗎!”
趙采薇非常滿意地抿嘴笑了,內心的歡喜油然而生。
“你知道嗎,我有一個夢想?”
“什麽夢想?”
趙采薇洋洋灑灑地說了起來:“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認識世界上的每一種植物,從地球誕生到現在為止,所有曾經在地球上生活過的植物,熟知它們每一種的一生,從生到死,從種子再到種子,各個時期的形態和性征,或者根、莖、葉、花、果實、種子,或者春夏秋冬,無論是作為食物還是藥材,都有什麽性征……不過,太難了,我的腦子可記不住,就是耗盡我的一生也不允許。所以,要是有儲蓄這些知識的芯片,植入我的腦子就好了,我就可以輕松地認識到每一種植物的一切,不然我十輩子也認識不完它們……但這樣又沒意思了,我要建一個超級植物博物館,裡面倒不用都種植它們,只需要分時期或地域然後再門綱目屬種地建成一個個的大小館,然後你在它們所在的館裡就可以查詢到所有關於它們的電子資料,最好是視頻,可以在短時間裡非常清晰具體地觀察到它們的一生,再提供些實物標本。雖然弄個超級數據庫也可以做到,但我還是覺得要建一個這樣的博物館,要有空間去放它們,還需要時間感受它們,要在時空裡感受它們,只有VR不夠。啊……真的好想了解每一個植物啊,它們一生的樣子,溫帶的,就是它們春天的樣子、夏天的樣子、秋天的樣子、冬天的樣子,還有和人類之間發生過的關系和故事,花朵的味道、種子的味道,每一種植物本身是食材也是藥材……哈哈,我好貪婪自私,單獨存在的它們,我沒有興趣……就是……這些工作要很多很多人很多的時間很多的辛苦才能完成,雖然現在已經有很多了,但還遠遠不夠……我還想自己去認識它們,但我卻沒有耐心,也沒有體力,我不知道我能堅持多久……而且,我連熱情都有限……其實對於我來說,只需要那些親近的就夠了……那麽多的我都懶得認識了……”
說著說著,趙采薇又泄氣了,從喃喃自語變成呆若木雞,一動不動了。
“有夢想就要去實現。”
“也沒有,我現在覺得好乏味啊。”
王冰螢給她倒了一杯水端了過來,還從冰箱裡拿出一罐蜂蜜,給她加了一杓。
喝完,趙采薇歇了一會,又開始講話。
“我知道我的論斷也不過是些自以為是的謬論,因為我沒有學醫,醫學相關連本科都要五年,更別說現在都是些博士了……但我怎麽能不相信事實,去相信網上那些不知什麽人寫的論證呢!好吧,就算他們的論證天衣無縫,但得出來的結果也是狗屁。他們就是不懂,一點都不懂,完完全全地不懂,就是讓我很無語!林妹妹絕對不是肺結核,也肯定不是心臟病,她的身子,我最清楚,咳咳……”
“你別著急,慢慢說。”
“我非常清楚、非常知道。”
“嗯。”
“曹雪芹全部都是寫實、完全地寫實,但是寫生般的寫實,不是攝影般的寫實;這樣比喻還是不恰當,但他就是寫實。因為我全都能對的上,我完全可以體會的到;我、我的身體全都告訴我了;我無比清楚。不光身體,我的一切都告訴我了,他寫的都是真的,我都感受得到。我非常確定和肯定。”
趙采薇一邊想一邊說,想的很費勁、說的也很賣力,神志看起來也算清醒,但感覺離的好遠,王冰螢內心開始有點不安和失落,也隻好讓她說下去。
“他連夢寫的都是真的,我做過,不,我沒做過,但我知道,那和真的沒什麽兩樣。她的身子、她的性情、她的心事,她就是我,不,我是劉姥姥的身體和性情,但我知道她,就像透明的一樣融進來。這些虛症,說是病也是病,說不是也不是,有的人沒事,有的人就不行,咳咳……但只要不是器質性的就死不了人,但什麽樣的身體,都禁不住她那樣的透支,吃不好、睡不好,一丸藥又能管的了什麽用,只會加速消耗、過度透支,一點點把人掏空。”
趙采薇身體發虛,總想咳嗽,有點喘氣,時不時錘兩下自己的鎖骨處,然後一直盯著手中的杯子,看著、轉著。
“積勞成疾,久虛傷器,最簡單的道理。一直得不到充分的休整和調養,虛症就會變成實症,早晚是要傷到髒器。精神是能把一個人壓垮的,她是聰明人,瘋不了、傻不了,但她甩不開、擺不掉。得這種病的人,只要好好休養就沒事,但她是不可能好好休養的,這真的太難了,太難了!我知道,太難了,她那麽聰明,根本做不到。那份聰明燃燒著她,她只有一點點地枯萎掉。怎麽可能有人做得到,這本身就是一種病,咳咳……”
趙采薇的樣子好像有點困倦了,王冰螢想讓她去休息,但她還要想事情,她要把話說完,可就是說不完,她覺得她還是沒表達出來。
“人活著,是必須吃飯和睡覺的,缺一樣都不可。睡不好的人就是短命鬼,她身子那麽薄弱,天哪,成年睡不好,你能想象嗎,我都無法想象,可不就是弱的像風像柳一樣。架不住,架不住,那種情況,仙丹都架不住的。咳血很難嗎,人不吃飯靠吃藥,火氣大了會有血,心肺受損也有血,快要死的人,什麽鬼樣子沒有?一個報廢的身體, 還能用病來概括嗎?死就是最大的病。”
“所以,你也要注意身體!”
“你知道嗎?憂慮就是最大的負擔和病症。是可以摧毀一切的。”
“你晚上吃了什麽?”
“用現在醫學論證文學作品,得出的結果自然風馬牛不相及。我也不怪那個顧老頭,他醫術很好,就是有點小愛好,人誰沒有呢?咳咳……”
“明天德哥去拿藥,我陪你做CT?”
“我話還沒收完呢?老被你打斷,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了?”
趙采薇一根食指去揉自己的太陽穴,“本來想跟你解釋一下的,怎麽感覺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沒說。”
“采薇姐,我很害怕。”
“為什麽?你怎麽了?”
趙采薇終於開始看向王冰螢,“是不是面不好吃?”
“嗯。”
“我可能真的需要吃點藥,你明天別忘了讓德哥給我拿藥,我自己不想出門。”
“嗯。你要洗漱嗎?”
“我今天不想洗澡了。”
“那就不洗。”
洗完臉,趙采薇從衛生間出來,想起了什麽,“你今天還回去嗎?”王冰螢搖搖頭。
“那你早點睡,今天顧大夫給我把脈了,兩隻手都有,他品了很久,他說……”
“我知道。”沒等趙采薇說完,王冰螢插話進來,“我不是怕你出事,我是不想回去。”
“哦……”趙采薇半信半疑的回自己房間了。沒想到王冰螢轉變這麽快,明明昨天還一個勁地說她死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