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采薇沒吃午飯就趕回了公司，提了離職申請，跟領導如實說了情況，表示想快點離開。大家相處將近三年，彼此也算了解，部門領導表示:“我這裡沒有問題，你要著急就催著點後面的流程，走完流程你就去找人事辦手續。但是，招上人來後你要再過來當面交接一下，後面有問題，你要接電話、回信息。”趙采薇:“這是當然的，您放心好了。”部門領導:“徐總也在辦公室呢，你去跟他也打個招呼吧。”徐總是他們財務中心的領導，CFO，平時見了面她都不怎麽打招呼的，現在突然多了這茬，趙采薇內心很不願意，但為了快點離職，隻好去了。

　　下半個月不太忙，她回來就開始整理手頭的工作，寫交接單，一直忙到下班。回去的路上，她想著今年的年假還沒休，月底前離職是沒什麽問題了，不知道明天辦入職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簽的呢。這種時候她的內心總是不安定，她沒回自己的住處，直接去找了王文靜。

　　王文靜冬季五點就下班了，回去後趙采薇看到她坐在沙發上在看平板，裡面亂糟糟的，好像不是電視劇。趙采薇:“晚上吃什麽?”王文靜:“在家吃吧，給我訂一份炒刀削就行。”趙采薇:“你在看什麽?”王文靜:“你們老板的視頻啊，沒想到他舞跳得還挺好的。”趙采薇眯著眼掃了一眼屏幕，說道:“轉過去，轉過去，別讓我看到。我最討厭這些了，什麽歐巴男團的，在台上跳那些舞真的很惡心。”王文靜:“人家這就是跳舞，怎麽就惡心了，沒法跟你說。”王文靜很不耐煩地轉了下平板，自己看去了。趙采薇小聲說道:“好不容易今天沒那麽討厭了，再看這個，指定不想給他做飯了。”王文靜:“你是打工的，人家給你錢了……挑三揀四的，哼……”趙采薇:“你不看你的視頻嗎，又沒跟你說話。”王文靜斜她一眼，表示不可理喻。

　　趙采薇心想，王文靜這不知是問的uu還是加上了劉壯實的微信，摸到了他們老板的視頻。人際交往這方面，王文靜簡直是個天才。趙采薇這個人，用她自己的話說，確實心理潔癖比較大，她不認可的人和事，她就盡可能的回避和遠離，王文靜算個例外。因為王文靜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和她都是相反的。

　　王文靜比她大五歲，是她第一家入職公司的管家，她倆本不是一個部門，沒什麽交集;第一年去參加總部年會時被分配住一間房，才認識的。本來即使同住一個屋簷下，趙采薇也會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到最後關系也不會更進一層樓。但王文靜這個人不一樣，太熱情了，和誰都不見外，自來熟。入住當晚，因為坐了半天飛機，王文靜說她腰酸背痛身上不舒服，讓趙采薇給她按按背，趙采薇當時嫌棄到齜牙咧嘴，裝作沒聽見，上床就打算睡。沒想到王文靜還不放棄，說了兩遍不回應，就去拍她，趙采薇瞬間就火了，坐起來怒目相視，問她要幹嘛。王文靜也終於感到了氣氛不對:“呃，呃，沒事了，你睡吧。你坐一天不累嗎，我給你按按?”趙采薇:“我不累。”王文靜:“年輕就是好啊。”

　　本來這事就該結束了，但趙采薇往往因為自己對別人莫名生氣事後會感到愧疚，就又坐起來說:“我給你按兩下吧。”雖然內心還是極拒絕的，但好像自己已經犯了什麽大錯似的，需要賠禮道歉。王文靜瞬間又活潑了起來:“好呀！”趙采薇剛開始按，王文靜就開始嘰裡咕嚕地說起話來，趙采薇一個字也不想聽，

心裡就想著:“中年婦女真的都這樣嗎?一點也不怕別人嫌棄她嗎?”飛機上她們坐一塊，王文靜自己自拍完，還要和她自拍，她就心裡已經積壓了不快;覺得這個人一點也不知道與人保持距離，我跟你又不熟。　　王文靜當時為了參加總部的年會，還專門燙染了頭髮，戴著金項鏈，頂著一頭黃卷毛，說話做事都粗裡粗氣的，一點也不文靜。趙采薇本來對這種打扮的人心裡就有些成見，現在竟然來招惹自己了，別說心裡有多厭煩。可王文靜這個人心思簡單，根本注意不到這些，你如果不應答，她會一直重複問你，根本不去想對方是不是不想回答。

　　她們這家公司是個央企，雖然她們所在的只是個小的物業公司，但每年年會都辦的很隆重;總部的、片區的、子公司的，一輪接一輪的開，她們這次來總部要待上一星期。趙采薇是來表演節目的，王文靜是優秀員工。第二天，有一天的空閑，大家都組織去香港購物了。王文靜因為沒來得及辦通行證出不了境。趙采薇既對香港沒興趣，也不喜歡逛街，更拒絕和一大群不熟的人在一起，也說自己沒有證，沒法去。這下她就終於也落得清閑了。

　　按她本來的風格，她肯定是會去一些地方轉轉的，但當時那幾天因為一些別的事，她身心困乏，她選擇直接在酒店裡睡大覺。王文靜邀請她去了好幾個地方她都拒絕了，晚上王文靜回來，買了好多特產。因為她們就這一天空閑時間，趙采薇又沒出去，王文靜擔心她自己沒時間再去買，還給她也買了兩盒。趙采薇雖然對那些特產點心毫無興趣，但因為先前的事，還有人家現在的這份心意，她也不能顯得她過冷漠，就多說了幾句。她這一多說不要緊，王文靜的話匣子更是打開了，把她從小到大以及來北京和來公司的這幾年的情況，說了個遍。趙采薇雖然很想打住，但看王文靜那樣滔滔不絕、心無猜忌地傾訴，也有點不忍心。況且王文靜的境遇也有很多讓她覺得挺可憐的。王文靜的父母不能生育，她和姐姐都是抱養的孩子，父母年紀比她大很多。小的時候，別的小孩都指著她說:“你是要的，你是小野孩兒，不跟你玩。”

　　王文靜說她就哭過一次，後來也不以為然，她也從來不想找自己的親生父母。養父母對她很好，為了她放棄了在城裡開店，就為了能好好地看護她。她媽媽以前在世時很寵她，特別寵她;她這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掙錢了卻不能給自己的媽媽花。趙采薇本來想關燈後可以早點睡覺，就說燈光刺眼，她們就關著燈聊天，可後來聽著她的事，趙采薇也無聲地流了眼淚。王文靜說，她爸爸特別摳，對她不好，她十好幾歲了，還打她，狠得把竹竿都打裂了。不讓她出去玩，每次回來的晚了，回去等著她的就是一頓毒打。有一次晚上，回去的晚了，她爸又打她，用小板凳輪到了她的頭上，她一摸流血了，就半夜哭著跑去她媽媽的墳上。她說她有什麽不開心了，都會跑去她媽媽的墳上。每次回家，她都會去看看她。後來，她姐姐在北京打工，她也跟著來了。一開始在附近做保潔，後來來現在這家物業做保安，後來又做前台，再後來做管家，做主管……中間還結過一次婚，又離了……那天王文靜說到很晚，趙采薇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是自己先睡著的，還是王文靜先停下的。

　　後來的幾天也聊了一些，不過都是當天她玩的內容;優秀員工來總部接受表彰，本來就是來玩的。回去後，王文靜她們那一夥人幹什麽事，王文靜都會來叫趙采薇，趙采薇多半時候是拒絕的，不過如果是附近郊遊，她有時也會去。用王文靜的話說，當時就看她一個小姑娘，剛畢業，啥都不懂，又孤僻，所以有好吃好玩的都會叫上她。而且，她是公司的財務，大家都想和她搞好關系，想著以後有事找她好說話、好簽字。後來，王文靜又跟趙采薇講了很多她的故事，再後來趙采薇發現，王文靜是逢人就講，只要跟別人一熱乎，就會把自己的事毫無保留地說給別人聽。到現在，所有王文靜的事她都能倒背如流了。有的時候，趙采薇會想到祥林嫂，但她拒絕做這樣的聯想。她覺得，王文靜雖然外表這麽火熱活潑開朗的一個人，內心到底是有些孤獨的，人的感情究竟是需要一個寄托的，無論王文靜怎麽重複地講，她都不會說厭煩。

　　但她真正能和王文靜玩到一起，還是王文靜男孩一般的性格和打扮。剛開始，趙采薇聽了她的故事，只是對她沒那麽抗拒了。但趙采薇這個人不交朋友，她自己也常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朋”;但，沒辦法，自己就是這麽一個事兒逼的人，尤其受不了女生間的那些嘰嘰歪歪。上學時也遇到幾個女同學，剛開始大家還真有相見恨晚的、同學時代的知己之情，可往後沒多久，她就受不了女生的那些小性子了。她覺得別人不是虛榮就是矯情，還都追求一些淺薄的東西，不夠深刻，沒有一個人能對她口味、入她法眼的，後來她索性就放棄了交友這塊。還自我安慰，“老虎都是一隻一隻的，豺狼才是一群一群的”，絲毫不為自己的不合群感到不安。

　　王文靜剛開始給她的印象就是一個沒文化沒審美的中年婦女。可後來她發現王文靜根本不是個婦女，而是一個風一樣的女子，也不能說是女子，是個女漢子。穿衣打扮都很中性，或者直接買男人穿的衣服，性格更是不拘一格，風風火火的。王文靜人還特別體貼，總會為別人著想。趙采薇不愛說話，但和王文靜在一起時，有時候不用她張嘴，王文靜就為她爭取了。人都是自私的，這種朋友，任是趙采薇這種另類，也都暫時接受了。但王文靜有時候太男人，又會讓她有點惡心。好在王文靜內心也有女孩的一面，而且王文靜的身材是極好的。趙采薇以前有個室友，總在她們面前表現出很強的身材優越感，這使她很不服氣，但王文靜不會，她就覺得王文靜人更美了。只是可惜了，不會打扮，不然，這可是做女明星的料，趙采薇經常這樣說道。而王文靜就喜歡別人誇她，只是平時一塊玩的人都不把她當女孩，不是指使她為自己做事，就是抨擊她太過粗魯，在趙采薇這，王文靜終於找到了被誇獎的滋味。

　　和王文靜做朋友，趙采薇被改變了很多，在她看來，自己變壞了。作息變得不規律，飲食變得不健康，人也開始撒潑狂野起來，好在她倆一起住了沒多久，趙采薇就離職了，這段友誼總算保住了。不然，任是誰都經不住趙采薇的挑剔。中間當然也吵架，甚至打架，好在王文靜不記仇。既然戰爭都成了常態，那這二人的關系就真的不容易斷裂了。

　　吃完飯，趙采薇就開始準備明天辦入職需要的東西。王文靜好像也不再看跳舞了，聽著像訪談。趙采薇有點心事重重，也不玩手機。王文靜被她說多少次了，都不可能戴耳機看平板，趙采薇注意力很難集中，索性就聽她視頻放出來的聲音。

　　“大家都叫你‘頂流教母’，因為你一手打造出了‘五行少年’這樣的霸屏組合，今年又有衛多美這樣的爆炸流，你對公司未來有什麽規劃?”

　　“‘出圈’的目的不是創造，是資源整合。所有的東西已經在那了，如果你不去管，那他們就一個是一個的，不會產生反應和變化;但如果你搭配好了， 就會產生爆炸性的反應。我的方式是可以效仿的，只是他們不能複製。”

　　“為什麽?”

　　“因為資源本身是無法複製的。比如‘五行少年’，我如果放任他們五個各自發展，那可能就成績平平，掀不起什麽浪花。但我把他們放到一起，他們就是一個核武器，能量無限。所以，你可以模仿我去搞搭配，但是前提是你要有這五個人。這五個人是獨一無二的，別人複製不來的。”

　　“那衛多美呢，她就自己，她沒有組合?”

　　“我要做的搭配不光是藝人相互搭配，主要還是資源的搭配;我們公司主要是做經紀、做橋梁，把合適的資源給到合適的人。每一個藝人是一個立項，最終的成果是要看給到她的資源。衛多美她那個組，連一個助理，都是我精心挑選的;這個人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適合這個立項的。只有能產生反應，才會釋放出能量。”

　　“根據藝人自身的特點去立項，然後再根據這個立項來配置資源，您這個想法真的是非常的獨特。但能做出最優解的人，不僅需要對藝人的深度了解，還需要對市場的深刻認知，更需要資源，這個難度實在是太大了。”

　　“其實難度的大小看自身，就這好比做飯，同樣的材料有的人做出來的好吃，有的人就不行。”

　　“所以，究根尋底這是門藝術。”

　　“也可以這麽說啦。”

　　趙采薇伸頭看了一眼，果然是周瑾，王文靜說:“你不是不看嗎?”王文靜給她轉過來了。趙采薇說:“不看，睡覺，明天還去出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