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誠其意者,毋(wú)自欺也。如惡(wù)惡(è)臭(xiù),如好(hào)好(hǎo)色,此之謂自慊(qiè)。”
劉離誦得正酣,誰料突然平地一聲吼,仿如夏日晴空一驚雷。
“何人敢在府上喧嘩?”
有道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只見有人自那門口大步而來,虎步熊腰,氣勢逼人。(只不過大門距離後院太遠,步子再大,也要走上一會兒。)
劉離著實是被嚇了一跳,(墨)府上雖然人來人往,“阡陌交通”,但還算安靜,可誰料突然來了這麽一嗓子,聲音還真不小。
等到看清喊話之人到此的距離,劉離心中更加驚駭,自己這是上來就碰到一個會獅吼功的不成?
看來自己以後午休時還是默背吧,省的再平白惹來麻煩。
等來人走到近前,劉離已是調整好了情緒。哪個看過《功夫》的少年,不會對包租婆的獅吼功感興趣?
當然,若論獅吼功,歷史上最有名的還是張飛。
只聽“燕人張翼德在此!誰敢來決死戰”,喊聲未絕,曹操身邊夏侯傑驚得肝膽碎裂,倒撞於馬下。操回馬便走。
《三國》有詩曰:“長阪橋頭殺氣生,橫槍立馬眼圓睜。一聲好似轟雷震,獨退曹家百萬兵。”
黃口孺子,怎聞霹靂之聲;病體樵夫,難聽虎豹之吼。一時棄槍落盔者,不計其數,人如潮湧,馬似山崩,自相踐踏。
劉離忍住了問他可是“燕人張飛”的衝動,仔細打量起了眼前的壯漢。
此人是一襲白布長衣,頭上編者發髻,腳下踩著布鞋,是三十出頭的年紀。身上掛著兩柄劍,一把大劍背在背上,一柄細劍握在右手,造型奇特。
莫不是這廝後來到了東夷之地,教出了二天一刀流的宮本武藏?
面對如此怪異的打扮,劉離自是不敢笑的,專業的也不能笑,否則那把短劍就能把自己給哢嚓了。
他是抬步上前,先行一禮。男左女右,故左手在前。
“午休之時,學生高聲誦讀,多有打擾,望請見諒,還敢問壯士姓甚名誰?”
“灑家姓吳,名重,諢名劈山客,江湖人稱‘華山劍虎’,見過墨家三少爺。”
【人物介紹
姓名:吳重
諢名:劈山客
門派:武學、遊俠兒
等級:(武學)飛燕、(遊俠兒)墨匣
基礎武力值:560,戰力增幅:x1.7,x2.8
技能:虎嘯、劈山】
吳重走過來時自是認出了眼前這人乃是府上的三少爺(劉厘),墨府未來的繼承人,於是緊忙抱拳回禮。
但自小讀書數載、習武二十年,這使得他一身正氣,怎麽能讓墨家少爺去讀那腐儒的邪門歪道呢?
於此,他心中的劍已然出匣,在不停的旋轉,身周不時有劍氣湧出,是要“說服”眼前的稚童。
等吳重回完一禮,正在組織語言之際。
劉離卻在心中腹誹,怎啥人都劈華山呢?
也不知道楊二郎用的是斧頭還是他那三尖兩刃刀,反正劉沉香是用的斧頭。
這不?又蹦出個用劍劈的,也不知道那華山招誰惹誰了?
按劉離所想,有本事就去找泰山啊,沒事找華山幹嘛?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只能說來自未來的劉離的神經比較大條,
到現在也沒注意到吳重身邊湧起的劍氣。 周圍已是一片安靜,在墨家乾活的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計。掃落葉的將掃帚握好,灑水的將木桶放下。三三兩兩,圍成一圈,人倒是不少。
此時,(隱形人)劉郅聽到了動靜,一個閃現+隱身已是來到了近前,暫時無人發現。
劉郅作為劉厘的貼身管家,自是負責其安全的。
但這不是儒家,而是在墨家,只要不傷胳膊斷腿的,都不用他出手。他不僅負責少爺的生命安全,還有府上一大堆事要管,這種情況也就是午休時過來看看。
當然,劉郅眼睛微眯,一個府外看大門的也敢來後院來找少爺理論,真是膽子肥了。
放在老爺在家的時候,何人敢就這麽進了後院?
劉郅的目光輕飄飄的掃過全場,記下了這些人的面孔。心道,看來自己最近要多盯著一些人了。
稍過片刻,吳重已是有了說辭。他抬頭看去,雖居於下位,但視線還是要高出劉離幾分的。
(吳重30歲,身高5尺有余,176cm。劉離14歲,不足5尺,150cm。)
“少爺,鄙人自到府上以來,皆聞少爺勤敏好學、通讀古今。在下不才,讀過幾年書,算是識文斷字,聽過少爺誦的這篇文章。”
說道此處,吳重似乎是想到什麽,心中悲起,周圍劍意更盛。
話語一頓,“可少爺怎麽能在府裡讀那欺世盜名的文章啊?”
吳重語氣真摯,直視劉離,讓後者發懵。
劉離自然是懵逼的,啥?啥時候《大學》欺世盜名了?
秦?北魏?元?晚晴?太平天國?*文化運動?
不至於吧?啥朝代把《大學》定成欺世盜名了?我高中歷史又白學了?
劉離此時的驚訝程度不亞於初讀蘇東坡的《春宵》,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
不是講洞房花燭夜嗎?裡面哪有花哪有月亮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what's-up?
劉離“臨危不亂”,絲毫沒察覺到眼前的劍氣。隻當是中午天氣熱,冷熱氣流相互對撞導致的氣壓差。
他低個頭,右手捏著下巴,左手托著右肘,作沉思狀。
不管了,可能是眼前這人見識少,不是沒讀過幾年書嗎?我可是讀了16年書的男人,非要教教你不可。
(粗神經的劉離到現在還未發現自己已經是14歲了,可能他之後就沒長過個兒吧。)
此時,他體內未成形的墨丹正飛速地旋轉,呈現黑白二色,暗合道家的“鉛汞大道”。(鉛為黑,汞為白。)
但任誰也沒有發現的是,那混沌的丹珠上有絲絲的金氣冒出,是墨家數百年來未曾有過的。
劉離興致上湧,一時間竟有七八言路[1]、出口成章之感。
他昂首挺胸,氣勢不輸給吳重的劍氣。只是問道,
“兄長可知《大學》為何?”
吳重只是一介武夫,其實讀不懂《論語》也讀不懂《墨子》。放棄了他世襲的百戶後來到墨家,仍沒改變他的命運,依舊是名靠打吃飯的遊俠兒。
但一樣的話兒,一樣語氣,卻讓他的心中更加悲涼。
曾有讚美荊軻的詩雲:“慷慨隨甘劍戟深,白衣分袂無還心。燕山雖朽於期骨,易水優含擊築音。”
在吳重的眼中,那像大山一樣的秦朝已經變成了現在的儒家,那等待繞柱而逃的秦皇則變成了眼前的稚童,那擊築的高漸離是那······
他只是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滅亡。”(——《紀念劉和珍君》·魯迅)
劉離看他不知道,就自顧自地告訴他,
“《大學》講得乃是學問之始,告訴我們為什麽學,學什麽,學到什麽時候為止。”
劉離往外瞟了幾眼,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但大家又好像聽進去了,便也沒功夫管這些,繼續講了下去。
“這就好像一條道的起點和終點。人可能從起點出發,朝著終點走,最後沒走到。但那是因為人走錯了啊!一條路的起點和終點就在那,起點和終點怎麽會出錯呢?”
圍觀的有人點了點頭,有人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就好比一條繩子,無論你怎麽彎曲,如何打結,它的起點和終點是不會出錯的。
太陽每天東升西落,雖然每天的運行的軌跡有所不同,可它的起點和終點從來也沒變過啊。
最後再說我,我是我娘生的,最後死了會被埋到地裡,這是注定好的,每個人都一樣,這也不會出錯啊!
你見過什麽東西起點或者終點出錯的,卻依舊存在很久的道理嗎?”
眾人似乎都有些聽進去了,連吳重都對如此新奇的解釋產生了思索,但隨後他便在心中搖了搖頭。
他是武夫,他承認眼前的少年才學確實了得,可越了得的人,下場可能只會更慘。
他只是淡淡問道,
“你說的只是現象,不是道理。現象的始終不會出錯,但道理的始終未必不會出錯。”
隨即陷入更深層次的沉默。
劉離也沒思考太久,因為這本就他接下來打算說,便繼續說道。
“見《戰國策》,古有南轅北轍者。向北而持其駕,欲適楚。遇人則言‘吾馬良’、‘吾用多’、‘吾善禦’。言罷,繼往楚而駛北爾。聞著皆笑。”
“然,遠行難道不需要優秀的馬、充足的糧食、上好的駕駛技術嗎?
需要,只是還需要知道方向罷了。
那再加上方向足夠了嗎?
不夠,因為遠行還需要大毅力。如果這人什麽都充足,方向也能辨明,卻隻走了兩天就想回去,還是到不了地方的。
那再加上大毅力總算夠了吧?
還是不夠,如果一個人不知道趨利避害,冷暖不知。那麽他在路上可能遭遇禍事,可能患上傷寒,使得他無法到達終點。
加上後面這些, 一個人要想遠行應該是夠了的。
可見並非是道理初衷出了錯,而是道理不全導致的。
古代堯舜教給人們道理,已經遺失很多了。
我們不應該指著不全的道理說它們的初衷錯了,而是應該去把道理補全啊!”
眾人聽完後都跟著點頭,都是第一次聽人這麽講南轅北轍的。
一些人是認為有道理,一些人則是在思考如何辯倒它。
只有一些自認為學富五車的人張口就來,認為劉離說的是錯的,只是敷衍著跟著一起點點頭罷了。
唐代有韓愈作《師說》,說“士大夫之族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複,可知矣”
然而,難道現在就有師道了嗎?
韓愈在時,師道已經很稀缺了。韓愈作了《師說》,師道就昌盛了嗎?
這道理吳重一個武夫是沒聽過,但卻懂得。只是在心中歎息,終究還是把劍收回了匣中。
“王負劍!王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複擊軻,被八創。
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
吳重不是荊軻,他只是看著被眾人圍著的劉離,心中湧起一陣失望。
他將細劍戴好,收拾好行裝,打算離開這個地方。
PS:七八言路:小僧這裡想表達言路廣泛的意思,應是七、八條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