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十八年七月十五日,夜,海州城,一片寂靜
這七月十五又稱中元節,乃地官赦罪之時,亦是百姓祀祖之日,本是個隆重熱鬧的節日,可海州城卻一片死寂。
不是別的原因,只因三月前海濱來了一個道士,自稱黑龍道人,乃黃海之主,通令這海州知州師亮采於七月十五日中元節獻上三到五歲的童男童女三百對,否則便盡發黃海大潮,吞沒海州。
師亮采起初以為這黑龍道人是個得了失心瘋的尋常道士,遂讓兵士將其趕出,可就在次日,海州東部三鎮一十八村的百姓,盡數慘死,師亮采這時方才明白,這黑龍道人,恐怕真的不簡單。
師亮采遂上報朝廷,但朝廷哪裡見過這種事情,可此事關系海州數十萬百姓的身家性命,遂請了佛道兩家的高手,欲往海州降妖。
那黑龍道人果然不凡,朝廷請的數十位佛道高人皆敗於其手,死狀淒慘,朝廷無奈,隻得遵從黑龍道人的所謂“法旨”,一時間海州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孩子被官府選中,送給那黑龍道人。
於是乎,一些有錢有勢的人家,紛紛離開海州,僅四、五、六月逃離海州的人家就足有萬戶。
那師亮采倒也是個心善之人,對於這些出逃的人家也並未強留,實際上就算是他想強留,也留不住。
到了七月初,還有想逃離海州的人家卻發現自己根本逃不出去了,仿佛有一堵無形的圍牆阻攔住了其去路。
一直到七月十四,整個海州僅僅湊出了兩百九十九對童男童女,只差一對,就是怎麽也湊不出來。
好巧不巧,這師亮采膝下一雙兒女正好都在三到五歲之間……
夜已深,師家的宅子裡傳出陣陣哭聲。
白布白簾,扯遍了整座宅子,門外掛著些許白布條,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海州幾百戶尋常百姓的家裡。
廳堂正當中,設著靈堂,院子裡,也支起了棚子,棚子外邊支了三根喪幡,亦在風中飄搖,棚子裡頭的桌子上擺上了香燭。
靈堂上,擺放了兩座靈牌,靈牌上方還掛了兩張畫像。
靈堂裡頭,正是師亮采夫婦及其兩個孩子。
而那兩個孩子,正跟靈堂畫像裡頭的,一模一樣!
此刻的師夫人,正抱著自家的一雙兒女,跪在一旁,眼淚如珠一般,止不住往下掉。
師家的兒子才三歲,還是懵懂無知的年紀,滿臉好奇,但師家四歲的女兒,似乎明白了什麽,但也被自己家的這副陣仗嚇到了,他們終究年紀太小,難以理解自己的母親因何哭泣。
師亮采一言不發,只是從他緊攥的雙拳可以看出,他對這個所謂黑龍道人恐怕已經恨意滔天了。
一時間,氣氛有些詭異。
師夫人小聲抽泣著,哀怨的哭聲,回蕩在師府中。
“爹,娘……螢兒餓了。”
小女孩開口,聲音細若蚊蠅。
師夫人聞言,抽泣聲更甚。
師亮采長歎一聲,滿臉哀愁,用手輕輕撫摸著自己閨女的臉龐,緩緩說道:“螢兒,乖,晚一些,爹讓人給你準備。”
靈堂外頭,只見幾個仆役,抬著兩口棺材,走了進來。
他們小心翼翼,將棺材擺放在了靈堂前面的靈床之上。
棺材刷上了紅漆,色澤明麗,裡頭皆是以紅布為襯。
放下了棺材,幾個仆役站到了一旁,一臉畏懼。
“你們先下去吧,
找地方躲躲。” 師亮采擺了擺手,幾個仆役聞言如蒙大赦,似乎一刻也不敢多在靈堂裡逗留,腳步如風,連忙退走。
偌大的師府裡,只剩下師亮采一家四口……
師亮采看著眼前的棺材,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師亮采的兒子此刻卻瞪大了眼睛,望向棺材,好奇地說道:“阿爸…這…幹什麽?”
師亮采此刻只能強忍著淚水,道:“這是爹給你準備的新床,乖,躺進去,睡一覺就好了。”
說著,抱起兒子,將他緩緩地放進了棺材裡。
小男孩雖然不解,不過自己父親讓自己睡一覺,也沒有多問,躺進了棺材裡,倒是十分乖巧,閉上了眼睛。
安置好兒子,師亮采又轉向女兒。
“爹,我們要死了嗎?”
小女孩語出驚人。
師亮采面對女兒的質問,隻得沉默不言。
師夫人聞之,哭的更是傷心欲絕,低著頭,不敢再看自己的一雙兒女。
看父母都沉默,小女孩卻乖乖地走到靈床邊。
“爹……把我抱進去吧”
師亮采再也忍不住了,兩行濁淚滾滾落下。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安置好女兒,師亮采跪在師夫人身旁, 仿佛在等著什麽。
此刻,夜已深了,門外掛著的白紙糊成的燈籠上,赫然寫著一個“奠“字,黑暗之中,光透過紙糊的燈籠,照了出來,透著一股陰森。
咚咚咚......
就在這時,大門緊閉的師府大門,被敲響了。
這聲音,仿佛打破了師府的寂靜,也打破了整個海州的安寧。
師亮采心頭不由得一緊,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朝著門口看去。
師夫人的身子,不住地顫抖著,臉色早已煞白。
“來了嗎?”師亮采自言自語,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唯有風吹動布條的聲音。
今夜,注定難以平靜!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不輕不重。
這聲音仿佛是捶打在師亮采的心頭之上。
“師大人在嗎?”
直到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師亮采才反應過來,原來是有人拜訪。
可是這時候,誰會來呢?
帶著這種疑慮,師亮采打開了大門。
只見門外,站著一老叟,七十上下,精神矍鑠。
“敢問可是師大人當面?”老叟開口,把師亮采從驚疑之中拉回現實。
“正是在下,不知老人家是?”
“老朽姓朱,名字早已忘卻,不過海州百姓喜歡稱老朽一聲‘朱先生’,今聞師大人有難,特來相救……”
老叟話音一落,師亮采仿佛想到了什麽,眼神一亮,便引著朱先生進入府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