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的名目雖然已經選定下,但話劇所需要用到的服裝樣式,舞台情景的布置,排練方案的設計,這些繁瑣細碎的工作怎麽進行又是一樁難題。
維多利亞港的上空盤旋著十來隻海鳥,嶄新的日出猶如果碟上熟透了的柿子,一艘客輪拉響了汽笛,預備啟航了。
林瑞雪站在船舷上,向在陸地上的陳太太拚命揮著手,起初眼眶不禁有些微微發紅,再後來兩隻眼睛便濕潤了,閃起了淚光。她心底很感激陳太太一直以來對自己的關照,半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離別在即,難免會覺得不舍和傷感。
客輪離港了,船上方才熱鬧的送別情景慢慢平息了下來。瑞雪拿著船票去找船艙,船艙在二層,兩人間,和瑞雪在同一個船艙的是一對母女,做母親的有三十來歲,攜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船艙中的空氣有些沉悶,瑞雪同她們母女打過招呼,把行李安置妥當,便出了船艙,想到甲板上看看無邊無垠的大海,吹吹新鮮怡人的海風。
瑞雪從船身右側的樓梯走了下來,此時陽光還算溫和,並不很耀眼,只見寬敞的船板上排了幾條春藤椅,有幾個人在那裡臥著,其中有一個穿著棕色外套的西班牙人,手裡拿著一把小提琴,正在那裡調弦,不時發出刺耳的響聲。
瑞雪站在船頭的甲板上,海風吹著她烏黑的秀發,她覺得這迎面而來的海風把自己身上之前的晦氣都吹掃得一乾二淨了,她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瑞雪盯著船頭猛烈壯觀的浪花看了幾分鍾,又看了看周圍的海面,偶爾有些銀白色的魚兒躍出水面,又忽的鑽進海裡,濺起一朵朵美麗的小浪花。由於時節已經是冬季,海風帶上了一些冷意,瑞雪覺得經受不住持久的風吹,回轉過身來,打算回到船艙去。這時一陣渾厚悠長的小提琴演奏在船上響起來了,原來是那位西班牙的朋友拉起了巴赫的《G弦上的詠歎調》,瑞雪望著他那全神貫注、超然物外的演奏,感覺受到了一次精神上的洗禮,仿佛走進了一個更遼闊更和諧的世界裡了,她忽然想起了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兩個不同時空、不同形式的思想在自己的身上發生了夢幻般碰撞,她感覺自己獲得了某種神奇的新的力量。
一個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在船上神色慌忙地走著,逢著人便上去攀談,好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遠遠看去,修長身材,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軟呢帽子,行走之間透著一股英國的紳士風度。瑞雪看見他在船上來往穿梭著,從三層到二層,再從二層到一層,然後出現在船舷上。
眼看著那個男人就要迎面走來,瑞雪心中突然犯起了緊張來,至於自己為什麽會緊張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身體和思想都不聽自己的使喚了,也許是青春期的悸動吧。瑞雪的眼神正視著前方,沒有絲毫的斜視,而這也僅僅是為了避免和那個男人的目光發生接觸。男人離自己愈近,她的呼吸就愈急促,她可以很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甚至有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幾乎要暈過去了。男人從她身旁經過時,停下了腳步,猶豫了一會兒,而後小心地走到她的跟前,出於習慣和禮貌,他脫下了帽子。雖然他是一個中國人,但他的一舉一動在外人看來卻顯得十分自然得體。
“你好,小姐。請問您有看見一隻棕褐色的小貓路過嗎?”他語調深沉地問道,臉上堆著不安的神情。那個男人的臉部棱角分明,眼神深邃,高挺的鼻梁,說話之間,
忽如其來的一陣海風把他的黑帽子吹到海裡去了,他的頭髮散亂在風中,愈發顯得英俊帥氣了。 “抱歉,我沒有看見呢。”回答那個男人時,瑞雪感覺臉上熱辣辣的,在海風吹跑帽子的那一刻,她偷偷地看了一眼他的臉,但又很快地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應該在船上吧,許是一時躲起來了。”
“好的,謝謝你。我再找找去。”
那個男人走向了另一側的船舷,繼續找他的小貓去了。瑞雪還沒從剛才的緊張的情緒中緩過來,海風吹拂著,男人的身影在金色日光的照耀下,形成了一層層軟曲的光暈,像一股股帶著酒精的熱浪滾滾而來,衝擊著她那顆稚嫩的少女心。瑞雪倚靠在白色的圍欄上,靜靜聽著悠揚的小提琴演奏。一想到剛才的那個男人,瑞雪的心中便覺得有些害臊起來,女孩子家怎麽能放縱自己的思想呢,這不是淑女該有的,於是拿手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又揉了揉額頭。
瑞雪準備回船艙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一隻棕褐色的小貓在二層的樓梯拐角處,正卷曲著身體在那呼呼地睡著,這真是不可思議!瑞雪又驚又喜,她想,反正在船上閑著也沒什麽事兒做,不如發發善心幫他找回小貓吧。瑞雪輕輕地將身子彎了下去,把手收進了袖子裡,拿袖口碰了碰它,只見那小家夥懶懶地抬起頭來,舐了舐它那粉嫩粉嫩的腳丫子,接著又睡了下去,並不搭理她。
“咦?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它。這不是之前常來我房間的那隻緬因貓麽?難不成它的主人是剛才的那個男人?”瑞雪不禁心生疑竇,不過她已經有九分的把握可以確定那個男人就是之前住在自己樓上的鋼琴家。
她想把小貓抱起來,但根據自己先前對它的了解,它是不喜歡生人接近的,為了防止把它嚇跑,瑞雪決定按兵不動,先去把它的主人找回來。
瑞雪朝三層走了上去,因為她第一次
看見他就是在三層的位置。待瑞雪走到三層的入口時,裡面傳出一陣吃酒打牌的粗魯之聲,吵嚷的很。她感到有些害怕,一個女孩子家隻身闖入這種地方實在是夠危險的。她隻好在樓梯的平台上站著,等那個男人回來,或者從裡面出來。
三層的視野比在甲板上的開闊的多了,可以看得見船身四周的水域,船尾拖著一條巨大的水花,像一條猛龍,船頭有一對情侶在拍照,左右兩邊的船舷走動著一些大人和小孩。
十多分鍾過去了,太陽的光線也強烈了起來,瑞雪始終沒有看見那個男人出現,她覺得四肢乏累,眼睛有些暈眩,便下樓梯來。
那隻小貓不見了,二層樓梯的拐角處已經沒有它的蹤影了。瑞雪覺得有些懊悔剛剛沒有抱住它,白忙活一場了。
等回至船艙,瑞雪看見小女孩正撲在那母親的懷裡哭著,而且哭的很凶。瑞雪見狀,首先開口道,“大姐,這孩子怎麽啦?哭的恁凶呢。”
“沒事兒,這孩子可能是想她爸爸了。姑娘,真是對不住,吵擾到你了。”那大姐有些過意不去的說道,眼角泛著幾點淚光,接著把頭貼在了小女孩的脖子上。
“那孩子他爸,他為什麽沒和你們在一起呢?”
“孩子他爸,…”那大姐提到孩子的父親時,忽然嗚咽了起來,“我男人,我男人,他半年前去了趟南洋,說是去處理一些莊園的事務,月底就回來,可是誰料到回家那天他乘坐的370班次出現了意外,鋪天蓋地的新聞報道都說那隻客輪離奇失蹤了,南洋中央情報局也進行了一系列調查工作,可到如今也沒有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和交代。我想…他也許真的…”那大姐停止了說話,小女孩也不哭了,已經睡著了。
“大姐,我相信大哥一定還活著的,他現在肯定在某個地方活著,他會回來找你的。我們不應該放棄希望。”
“姑娘,你真好,謝謝你相信他還活著。”那大姐又開始小聲地啜泣起來。
瑞雪聽了那大姐的一席訴說,頓感人生在世,世事無常,心情變得有些壓抑。她探起頭來,透過圓形的玻璃船窗看那波光粼粼的海面,間壁有女人吵嘴的聲音,船艙裡的母女已經睡下了。瑞雪想到那個找貓的男人,睡意悄然襲來,不多時便也躺下了。
下午六點多鍾,瑞雪從昏昏沉沉的睡眠中醒了,她感覺自己做了個夢,在夢境中碰見了那個男人,但她對夢裡的記憶又很模糊。那對母女已經不在船艙了,到外面去了。瑞雪從一個印有“CHANEL”(香奈兒)字母的黑色皮包中摸出一面小鏡子和一把小梳子,整理了一下頭髮,伸了個懶腰,便走出了艙門。
落日時分,溫柔美麗的霞光幽幽地照在甲板上,有幾戶人家在散著晚步,欄杆上停了幾隻疲倦的海鳥。瑞雪可無心觀賞這詩意的黃昏,“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此時她隻感覺到了肚餓,肚中發出奇怪的咕嚕咕嚕聲,她朝底層的用餐區走去。
餐廳是一個橢圓形的的結構,燈光璀璨,中心懸著一個引人矚目的水晶吊燈,底下空出一塊地方擺著一架鋼琴。餐廳的設計很講究,風格複古又不失時代感,元素豐富又不叫人眼花繚亂,給人一種低調的奢華感覺。
瑞雪點了一份咖喱牛排和一份三明治,在角落找了一個位子坐了下來。旁邊的幾個男人打量了一下她,她沒睬他們,仍然繼續吃自己的。突然大廳中響起了德彪西的《月光曲》,瑞雪朝著那個傳來琴聲的方位看去時,“是他。原來我之前聽見的就是這個演奏。”瑞雪現在已經可以十分的肯定,之前住在自己樓上的鋼琴家就是他。他現在就在自己的面前,優雅從容地彈著鋼琴,行雲流水般的旋律,輕盈細膩,贏得了聽眾一陣又一陣的掌聲。
瑞雪聽完了他的演奏才離開了餐廳。回到船艙時,發現小女孩在和一隻小貓玩著,原來是那隻緬因貓。看來這小家夥的鼻子很靈敏,大概是循著自己的氣味過來的吧,瑞雪想道。瑞雪和那大姐說明了事情原由,鼓起勇氣抱起了小貓,興衝衝地跑出了船艙。
她找了餐廳還有其他的一些地方,可是都沒有瞧見那個男人。她有些喪氣地來到船頭,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終於找對地方了。
瑞雪抱著小貓小心地走向前去,輕聲問道,“先生,這是您的今天要找的那隻小貓嗎?”
“是,是的。太謝謝您了,小姐。”那個男人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那貓,有些猝不及防地回答道。
海面一片平靜,清冷的月光照在瑞雪身上,臉蛋也比白天的時候看起來白淨了許多,男人注視了她幾秒,可能是覺得有些不禮貌吧,從瑞雪手中接過了小貓,低下頭撫摸了起來。
“你在哪兒找到它的?”
“早上的時候,我在二層樓梯的拐角處看見了它。我想找你來抱回去,可是沒等我找到你,貓就不見了。直到晚飯之後,我才在我的船艙裡發現了它。”
“那真是神奇,多虧了小姐你,我才找把這個小家夥找回來了。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吹吹晚風?”男人語氣深沉地微笑著說。
“不介意,我聽說吹晚風還有助於睡眠呢。”瑞雪靦腆地答道,走到船頭和他並立站著,她覺著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
“也很容易感冒。冒昧的問一下,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男人一臉柔情地對瑞雪說道。
“我叫林瑞雪。叫我瑞雪就好。你呢?”
“我叫徐秋白。”
他們兩人在星空下的船頭聊了一些關於音樂的話題,約莫十分鍾之後,瑞雪打了一個噴嚏,男人給瑞雪遞了一方手帕,一面又不禁露出擔憂的神色,擔心眼前的女孩會著涼,便準備同她道別。
“時候不早了,小姐,早點休息吧。”
“唔,是該休息了。”瑞雪有些意猶未盡地回道。
“晚安。小姐。”
“晚安,先生。”
瑞雪看著這個與自己萍水相逢的男人抱著小貓走上了樓梯,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