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回到扎營處的時候,萊昂娜妲和胡安正各忙各的。但是他一看就知道,這倆人剛拌完一輪嘴。這是聽到了自己的動靜才假裝什麽事都沒有。
這一路上,法比安可沒少為調解他們而頭疼。
他原想著,這兩人好歹都是萊昂人,算是半個同鄉。雖然是不同的民族,但操持著同樣的語言,在這異國他鄉,好歹能和睦相處。然後他就知道了自己到底是有多麽天真。
雖然如今的萊昂王國已經基本上控制了艾斯卡蒂亞半島的絕大部分區域,但其領土的西部和南部地區其實曾長期被蜜思爾人佔領,也統治了長達一兩百年。所以這片地區的居民,不論是語言、風俗、信仰、習慣都跟萊昂其他許多地方不盡相同。
時至今日,艾斯卡蒂亞半島的南部還有一些地方仍然在蜜思爾人手中。他們聲稱包括法羅蘭南部在內,泰姆大陸腹地的大片土地“自古以來都是帝國的領土”,於是發起了所謂“收復失地運動”。因為蜜思爾戰士們身上穿的戰袍上印有十字形的圖案——他們自己管那個符號叫“安卡”,所以也被泰姆人稱為“十字軍運動”。
於是從幾百年前,法羅蘭王國的開國者,偉大的征服者紀堯姆開始,泰姆人對蜜思爾人發起了“反向十字軍”——他們戰袍上的長劍圖案剛好跟倒過來的“安卡”符號極為相似。征服者紀堯姆曾經幾乎光複了整個艾斯卡蒂亞,而他征服的那片土地上誕生了無數個小國。後來他們通過聯姻、吞並等各種方式整合起來,就成了現在的萊昂王國。之後的幾百年間,萊昂王國跟蜜思爾人,在艾斯卡蒂亞的南方你來我往,打得天昏地暗,互有勝負。而這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則被雙方默契地稱為“再征服運動”。
因為這個緣故,那些住在曾經被蜜思爾人統治區的人民,其實都跟自視“真正的艾斯卡蒂亞人”的萊昂人不太對付。況且萊昂娜妲出身的薩弗拉,在萊昂王國的西北部,那裡緊鄰著一塊“未知之地”,情況就更加複雜了。
對萊昂娜妲這樣的城市居民來說,胡安這種鄉下小騎士“渾身上下都是一股子泥土腥味”。她沒有把“強盜”這個詞說出口,但法比安知道,其實大部分平民就是這麽看待騎士的。
騎士們負擔著對上一級宗主的各種義務,時常會面臨入不敷出的狀況,在萊昂就更是如此了。這種時候,他們就會乾些對農民打家劫舍的勾當。雖然農民們名義上受到領主們的保護,但是騎士有馬,跑得快,只要沒被抓到,把紋章一藏,誰知道你是打哪來的?何況騎士們的宗主們其實也會縱容他們這麽做,只要沒有在自家領土上搗亂,那就是打擊了鄰居,何樂而不為呢?自己手底下騎士又多,壓根就管不過來。反正最後這錢是要進自己的腰包,就隨他們去了。
胡安則開口閉口的就是“異教徒”。自己好歹算是個騎士,你個平民算什麽東西?又是異族,又是女人。要不是有法比安,還指不定會說出什麽難聽的話呢。其實法比安知道,在胡安心裡,還把打破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聖人形象這事也怪罪在了萊昂娜妲頭上。
萊昂娜妲的性格激烈,才不會像那些尋常女子一樣畏畏縮縮地不敢還口。兩人就這麽一路吵吵鬧鬧地,鬥了一個多月了。
看著這倆人一邊向自己獻殷勤,一邊相互暗地裡較勁別苗頭,法比安覺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還是跟死人打交道來得輕松點。再這麽鬥下去,遲早得打起來,他得想法子能調和一下他們的矛盾,但這又談何容易。
況且今天他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情。萊昂娜妲好歹還懂得看他臉色,只是安靜地盛上一碗肉湯。胡安看萊昂娜妲似乎也沒有要找他麻煩的意思,也找不到地方下嘴。
草草地吃了點東西,法比安讓兩人先睡下了。今天他來守夜。慰靈產生的激蕩還在他腦子裡打轉,戰鬥的廝殺和死者的哭嚎似乎還在耳邊回蕩,讓他心情不安寧。
他坐在火堆前,一邊撥弄得營火劈啪作響,一邊想著凡人的悲慘命運,一邊還想著身邊兩人的事。
一股不自然的惡寒襲來。
法比安明明睜著眼睛,卻感覺自己好像是睡著了,思維變得遲鈍,周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
有人在對他們用巫術!
這種精神類的魔法對法比安的效果有限,他很快就掙脫出來。
不遠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嗒哢嗒”聲。
法比安紋絲不動,假裝自己仍然在魔法的控制下,悄悄摸出魂石和匕首。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些在高草叢中間晃動的骸骨。七八副骷髏,正搖搖晃晃地包抄他們這個小營地。
這光景要是常人看見早就嚇得腿軟了。法比安心裡卻升起一股惱怒。
這些屍骸明顯是被人操縱的。亡者附身屍骸,本來就是小概率事件。這些骷髏不僅會包抄,甚至還維持了個松散的隊形。
褻瀆!
法比安沒有從那些骷髏身上感受到亡魂,這是一種在諸多亡靈巫術裡非常古老,也非常初級的傀儡術。法比安雖然也會用,但是教派的諸多準則之一,便是不得輕易褻瀆死者。
這顯然是個不受教派規製的野亡靈巫師的手筆。想不到今天在這給他遇上個。
他之前還奇怪呢,那個惡魂的狀態有些不同尋常。按理說奧依克這裡時不時地就會被教派的同僚們光顧,很難會形成那樣的惡魂,它凝出的魂石也並不是自然的漆黑。現在看來是被人為催化出來的。他鎮壓了那惡魂,這事主就跟著尋來了。
那些“自學成才”的野亡靈巫師,在教派內不過勉強算個學徒的水準,並不難對付。但就怕是出現了叛教者。現在敵人在暗處,他還得保護中了巫術的萊昂娜妲和胡安,就更得小心些了。
法比安默默催動咒語,在原地留下了個虛影。他本人則隱去身形,往骷髏們來的方向摸過去。施術者肯定就在附近。他看不見法比安,那些傀儡自然也不會做出反應。
這大晚上的,即便有月光,視野還是很有限。法比安只能冒險再次發動巫術,借助魂石裡亡者的視野。死者觀察世界的方式與活人不同,他們能清晰感受到生命的流動,特別是那些特殊的精神體。
找到了!
那人就藏在一旁的灌木叢裡,法比安撿起一塊石頭,附上些光芒,直接扔了過去。
那人顯然沒料到會遭受襲擊,“啊!”地一聲驚叫,就跳了出來。
“誰那麽大膽子,敢襲擊達貢·阿赫貢·瑟爾大人!”
法比安一看到他的樣子,頓時放心不少。那不過是個少年,腦袋上綁著個骷髏,一手拿著木棍,上面還卡著一個,渾身上下都是用碎骨綁著的各種“巫術道具”。他這“古典派”的恐怖造型,一看就知道是個野巫師。
就在這時,營地那裡傳來胡安的一聲慘呼。
法比安的血立刻就湧到了頭頂,怒火熊熊燃燒。他幾步衝上去,對著那少年的手就是一刀。那支手還捏著木棍,就掉到了地上。他也顧不得什麽戒律了,摸出魂石,不等這個有著奇怪名字的家夥告饒,直接摁在他腦門上,抽取他的靈魂。那人渾身顫抖,大聲慘叫起來。法比安帶著報復的快意,生生把他的靈魂給塞進了魂石。
抽取活人的靈魂,這種事情過於殘忍。亡靈巫師們雖然都不是什麽善茬,但教派一般也是不會用此酷刑的。
法比安看著那具失去了意識的肉體倒在地上,心下一片冰涼。但即便再來一次,他也不會後悔。野亡靈巫師本來就是徹頭徹尾的異端,必須被鏟除,何況他還傷到了自己的朋友。他得趕緊回去看看。
失去了施術者,那些傀儡骷髏自然就都散了架。
等他回到營地的時候,卻看見驚魂未定的萊昂娜妲一手提著塊布,裡面大概塞了塊大石頭,一手還拿著鍋在戒備,差點把他也打了。腳邊也散著一堆碎骨。
胡安還活著,就是腿上插了把匕首。
法比安終於松了口氣,好在人沒事。
“老……老爺?”
“啊,沒事,萊昂娜妲。有個不長眼的亡靈巫師,已經被我給解決了。”
萊昂娜妲深吸兩口氣,才終於放松下來,“咣”地一聲松了手,趕緊去給胡安包扎。
法比安一邊給胡安安撫,一邊問萊昂娜妲剛才這裡怎麽回事。
萊昂娜妲紅著臉回話。
剛才她本來在睡覺,那些怪物來襲的時候其實已經醒了,但又沒能完全清醒。她掙扎著爬起來,就看到那些骷髏已經給湊上來了,法比安也不知道去了哪。她知道這大概是什麽巫術。胡安還躺在地上一點反應都沒有。她見叫了兩聲也沒叫醒,情急之下直接把胡安身上的匕首摸出來,在他大腿上來了一刀才把他喚醒。胡安雖然人醒了,卻一時爬不起來。她就摸了塊石頭,兜在布裡當流星錘使,拿著鍋子把湊得近的幾個骷髏砸得稀碎。
她只看到遠處閃過一道光,然後有人發出一陣慘叫,這幫玩意跟著就散了架。
“你可真是一點都不輸男人啊!”法比安嘖嘖稱歎。
波裡西亞人原本就對巫術不陌生,她身上還揣著之前給她的那塊魂石,所以法比安剛走,她就掙脫了魔法。倒是難得她那麽冷靜勇敢。
胡安也跟著哼哼了一聲。“你可真是頭母獅。”也不知道這話是揶揄她粗暴凶狠,還是讚美她的勇敢。
萊昂娜妲啐了一口:“可閉上你的嘴吧!”說著又往胡安的傷口上拍了一巴掌。
看著這倆人繼續鬥嘴,卻難得的沒有劍拔弩張,法比安知道,經歷了這麽一遭,這倆人以後怕是吵不起來了。
他走到一旁,摸出剛才那枚魂石,他得弄明白這家夥的來歷。
達貢·阿赫貢·瑟爾還維持著完整的神智, www.uukanshu.net 但是在魂石裡是無法抵抗的。法比安很快就弄清楚了。
他原本是個小貴族的獨子,但是小小年紀父母雙亡。幕僚們欺負他年幼,勾結了別的大貴族侵佔了他的領地和家產,並宣稱他是私生子,將他趕了出去。絕望之下他本想跳崖,卻運氣好沒摔死,倒是撿到了一個野亡靈巫師留下的手記。
憑著會識字,他學了些粗淺的巫術,便回去報復他之前的那些臣屬。把領地攪得翻天覆地,屠了好幾個村莊來壯大他的“軍隊”。但是面對那些大貴族,他那點玩意顯然不夠看,於是便根據手記裡的記載,跑到這古戰場想“捏”個強大點的惡魂出來。誰想到剛成形就被法比安鎮壓。達貢·阿赫貢·瑟爾仗著自己的巫術“天下無敵”,就想來教訓教訓這些膽敢冒犯他這天選之子的無知狂徒,卻踢到了鐵板上。
法比安冷哼一聲,拿起塊石頭直接把那魂石砸了個粉碎,還了他個清靜。
那手記已經被這達貢·阿赫貢·瑟爾給燒了,不用擔心繼續外流禍害別人。倒是他小小年紀,殺起人來絲毫不手軟,果然不愧是貴族。
人為什麽會墮落到這個地步呢?是因為仇恨而盲目嗎?是因為貴族嗎?還是因為會了點超自然力量就忘乎所以了?
法比安搖搖頭。答案並不重要。他只知道,他自己絕對不能走上那條瘋狂偏執的道路。
因為亡靈巫術,乃至所有的魔法,所有的知識,是為活人而服務的。人如果為了一點私欲就無視他人的福祉,那跟野獸又有多大區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