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去參加男爵的宴會,當然是要稍微打扮一番。法比安本人倒好說,雖說四季常服不過八套,但都是好衣裳。
萊昂娜妲的衣裳還在等著做,不過反正她也不用去,倒是無妨。胡安卻是一定要去的。衣服還好說,但法比安堅持要給他刮刮臉。
胡安滿臉的不願意。他堅稱胡子是男人的尊嚴,是力量的來源。法比安可不管。對貴族們來說,精心打理的一小撮胡須可以作為身份的象征,但胡安那亂糟糟的下巴只能稱之為邋遢。他直接把胡安給摁到椅子上,自己動手了。
胡安覺得更不妥了,哪有主人給扈從刮臉的。法比安自個兒平常都是自己刮的,他說要是讓外面的剃頭匠,一個手不穩,破個口子,感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胡安實在擰不過,隻好擺出一副受刑的面孔,任由主人擺弄。萊昂娜妲在一旁偷笑。
等刮完了臉,確實清爽了許多。胡安畢竟年輕,方下巴線條硬朗,英氣勃發。
收拾停當,法比安就借了商會的馬車,出發赴宴去了。
奧依克地區大多是平原,維利耶爾城的地勢也頗為平緩。雖然總的來說西高東低,但那點坡度也就聊勝於無,對軍事來說意義不大。維利耶爾又在核心腹地,很難被敵人攻擊。於是男爵早就把自家城堡給改造了一番,以便住得更加舒適。與其說是城堡,不如說是宮殿。畢竟只要安全有保障,誰願意住在陰冷不見光的石頭大碉堡裡。
塞倫姆男爵足夠富裕,所以宮殿也很是奢華。有不少大陽台,上面還種著些花草。所以每次宴會,附近的貴族們也十分喜歡湊過來遊玩一番。庭院裡停滿了各家的車駕,仆從們隨侍照看,熱鬧非凡。
法比安遞上請帖,被請到了二樓的宴會大廳。司儀大聲通報來客。
法比安初來乍到,總得準備份見面禮。尋常的奢侈品這男爵大概也不會稀罕,他就把之前的真枝角鹿頭上那華麗的鹿角取下來,請人裝飾一番,做成了禮物。
塞倫姆家族的紋章核心就是一對巨大的鹿角。據說當初就是因為進獻了一頭巨角鹿而被封賞的,也算是應景了。
胡安跟在法比安身後,被男爵的管家領著把禮物送到男爵面前。男爵很是威武粗壯,一副老將派頭。看見那漂亮的鹿角,不由心花怒放。他顯然也是想到了自己祖先的那些傳說,結合來者的身份,他心頭大定。這小子果然不是來找茬的,還挺上道的嘛。
在確定了自己的猜想以後,男爵心情大好,還親自離席歡迎法比安。雙方簡單地見了一套禮,他就拉著法比安在席間轉悠,向在座的賓客相互引薦,大聲吹噓法比安是如何如何的青年才俊。
法比安心裡還想呢,我跟你有那麽熟嗎?但是看著男爵這架勢,他知道男爵大概是想留下他給自己的家族效力,當家族的朋友。
法比安其實並不知道達圖瓦這個姓氏裡的那麽多彎彎繞,提莫西又沒告訴過他。他自己不提,塞倫姆男爵更不會自討沒趣的說這事,隻當是心照不宣。
貴族嘴裡所謂家族的“朋友”,其實就是門客。那些幕僚、執達吏之類的,其實都是家族忠誠的“朋友”。作為一個貴族,即便是失地貴族,但是給別的大貴族當門客,雖然不失為一條出路,但其實也是挺丟臉的了。當然法比安可不在乎,他還想著怎麽能博取男爵的信任呢,這倒是更方便了。男爵那邊自然更是志得意滿,雙方各懷心思,賓主盡歡。
塞倫姆男爵高興之下,
為表示親近,還讓管家把法比安安排到了離自己比較近一點的位置。在座的其他貴族這時候其實也多少聞出點味來了,但是達圖瓦家族的秘辛過於古老,壓根就沒幾個人知道。他們隻曉得,塞倫姆男爵手下又要多出個人物來了。 男爵這次的宴會其實也沒有更多的目的,主要就是顯擺。他剛親手打了幾頭野豬,便把一些關系好的親朋故舊給請來分享戰利品。他還特意讓管家把最好的一塊腰肋上的肉分給了法比安。
男爵富裕,所以吃食就講究,不至於像括奇子爵那麽寒酸。調料足,處理得當,法比安也不好擺出一副禁欲清修的架勢拒絕。奧依克地區本就盛產整個法羅蘭最好的葡萄和葡萄酒,這本是昂貴的奢侈品,反正酒莊也都是男爵自己的產業,宴會上自然管夠。
貴族們在宴席上吹牛說笑,席間還有他們最喜歡的傳統娛樂項目——看小醜表演放屁,或者叫人活吞生吃掉一些小動物之類的。法比安看著那貓崽子慘叫著被人塞進喉嚨,肚皮跟著一陣亂動。貴族們的鼓掌歡笑聲愈發刺耳。
他實在是受不了,就借口想出去透透氣,提前離了席。貴族們吃喝得差不多了,就拉著他們的夫人和情婦們準備跳舞。等會必然又是一夜荒淫。
晚風微涼,法比安拳頭捏得指節發白。這陽台向著西,倒是能看到丹提爾河流經田野的大好風光。城堡背面的窩棚區,是沒人會看到的,省得汙了眼睛。這塞倫姆男爵到底是個善良的好領主。不像有些地方,為了眼前的好風光,直接派人把窮人趕走,把他們的破屋子鏟平。
手裡的葡萄美酒,在月色下透著殷紅的血光。
他站了一會,男爵找過來跟他說話了。
“勳爵閣下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不太喜歡這宴會?”
“男爵閣下太客氣了,您隻管叫我法比安就好。”法比安頓了頓,又回答:“家門敗落,家裡的長輩們向來主張節儉。我也清靜慣了。”他本想說“這樣的宴會也不怕損了永福”,但這話畢竟不合身份,說出來也難免有諷刺之意,隻好閉嘴。
男爵倒是不太在意。他隻當是個窮小子沒見過世面——法比安的那點財貨,在他眼裡壓根就不算什麽。不過他倒是有話要說的。
“幫當告訴我,你醫術精妙,想在這裡開個醫館?”
法比安知道這是要進入正題了。“是的,還懇請男爵首肯。”
男爵大手一揮:“你一身的學問,拿來給那些賤民們看病實在是太委屈了。不如留在我這裡罷。正好,我也希望你能幫我的兒子看一看。”
法比安揚起了眉毛。他在城裡轉這幾天,也到處打聽各種消息,但是從未聽說過男爵家裡有什麽特殊的消息。疑問歸疑問,他也知道這是男爵對他的考驗了,要是不過關,轉頭就得給轟走。必須謹慎對待。
“小少爺身體上有什麽不適的嗎?”
“唔,你跟我來罷。”說完就領著法比安往城堡內部走去。
他把法比安領到了書房裡,讓管家把少爺找來。
書房的主牆上掛著一副足足有兩法尋的大大的鹿角,顯然就是祖先曾經獵到的那副。過去還有個完整的鹿頭,塞倫姆家的歷代男爵都一直把它掛在宴會大廳的主座後面,生怕別人看不到。但是畢竟已經是好幾百年的老物件了,鹿頭生了蟲子,也就隻好拿下來放進書房裡。如今法比安又帶來一副好鹿角,宴會廳裡又有得擺了。
把他帶到這裡,顯然是為了表示親近拉攏的意思。
一邊等,一邊跟法比安抱怨:“我這個兒子,也並非長子。只是前面幾個孩子要麽戰死,要麽莫名其妙得了怪病。現在就剩下他這麽一個來做繼承人。雖然我還身強體壯,總是能再生幾個孩子,但眼下也就這一個了。”
“我堂堂塞倫姆家族的繼承人,當然得身體強壯,頭腦聰明。但是這孩子從小就不喜歡騎馬打仗,整體只知道追著侍女屁股跑。我倒是不擔心他以後給我提前整出幾個接班人來。但床底之間可算不上什麽英雄,真正的男人就應該到戰場上去證明自己。踩著別人的屍體,用他們的鮮血沐浴,拿頭蓋骨當碗使!”
這種血腥好戰的言論,對塞倫姆男爵這樣的人來說實在是理所當然。法比安只能點頭表示讚同和理解。
說話間,人已經帶到了。
法比安之前還以為會是個少年,結果這孩子一看就不到十歲。貴族的繁殖能力和欲望可真是令人怎舌。
有男爵的示意,法比安拉起小少爺的手腳看了一圈,又問了一些生活細節。便讓人管家把他帶回去,他好單獨跟男爵說話。
“怎麽樣?”
法比安斟酌了一番:“小少爺身體非常健康,不會是這方面的問題。”
“以前的醫師們也是這麽說。”塞倫姆男爵喝了一口酒。既然沒戲,他也就準備送客了。
“不過您說的情況,我倒不是完全沒有一點辦法。”
“哦?”塞倫姆男爵立刻來了興趣,坐直了身子準備聽聽法比安有什麽辦法。
法比安悄悄瞥了他一眼。“想必以閣下的身份和地位,是應該聽說過煉金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