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邊境真的很冷,哪怕伽雷爾在這已經呆了十幾年,他還是無法習慣冬日臨近時這地方卷起的風暴和雪絮。不過好在嚴寒對於那些醜陋的魔獸來說也有影響——會讓它們的行動變得更緩慢,讓它們變得更加容易受傷,它們的皮膚會比春夏更加脆弱——因此冬日總是讓伽雷爾憂喜參半。特別是今年,他說不上是憂慮更多還是喜悅更多,雖然讓他產生這種心情的事情遠在天邊,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將它歸咎於冬日。
“你怎麽不在裡面等。”耳邊傳來內斯特的聲音,靠在營帳外面的伽雷爾睜開眼睛,眼前先是灰蒙蒙的一片,是雪和沉悶的天空融合在一起的那種顏色,隨後內斯特那張蒼老且綴滿胡須的臉慢慢清晰起來。
伽雷爾站直身子,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耳朵:剛剛他似乎小睡了一會,雖然耳朵沒有露在外面,但還是凍得生疼。緊接著他馬上停止了這個愚蠢的舉動——他的手套和帽子都凍得硬邦邦的,碰到耳朵就像用刀子刮它一樣:“帳篷裡有傷兵在烤火,我呆在裡面他們不自在,會休息不好的。”他回答道。
內斯特在他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伽雷爾大概能猜到內斯特要找他是為了什麽事,再過幾個月,他們的小侄子——或許已經不能叫小侄子了,一晃已經過去十六年——即將成年,就算國王沒有傳給他們皇位的打算,皇子的成年禮加冕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福蘭蒂斯家族有必要出面,按照娘家人的傳統,會為亞倫迪斯和亞爾蘭諾戴上魔獸骨骼磨成的冠冕(騎士則是一枚佩戴在肩膀上的骨骼勳章)。用來告誡他們不能忘記邊境騎士的功勳和犧牲。但兩位皇子是在深冬時出生的,那時候北部邊境的路基本上全都被雪覆蓋——那時候是很難回都城的,唯一一次他們趕回去便是那次王后的急召。所以比起姍姍來遲的祝福,內斯特和伽雷爾都覺得提前去把禮物送到更好。
伽雷爾要做的想必就是在內斯特離開北部邊境之後獨自守住魔獸的進攻,自從蕾捷斯卡的二哥坎迪安負傷退役後,內斯特和伽雷爾的戰爭就變得比從前要更加艱苦。但伽雷爾無疑是守得住的,一想到自己的侄子即將成年,成為令人驕傲的皇儲、成為在都城支持著福蘭蒂斯家族的盾牌,或者僅僅是延續下去的血脈也好。他就覺得沒有什麽東西他會是守不住的。哪怕布蘭肯終有一天會在瘋狂的魔物的撕咬下潰為灰燼,但至少現在都城是安全的,他的侄子和他的長姐都安全。
所以,帶著這種想法的伽雷爾,差一點就沒聽到內斯特跟他說的話。
內斯塔把自己隨身佩戴的公爵徽章摘下來給他——這麽多年過去,內斯特的頭銜也上升了——並囑咐道“今天的雲淺,明天沒有風雪,你抓緊明天就出發。”
“好的。”伽雷爾應道,“什麽?”
內斯特盯著他:“你很少需要別人重複兩遍命令,伽雷爾。”
“你回去吧,我一旦回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回不來?”伽雷爾深深的看著內斯特。
“我老了。”內斯特笑道,“一回到溫暖舒適的都城,可能就沒有勇氣說服自己再來這冷冰冰的前線了,可我又不得不。”內斯特靠近了伽雷爾一點,壓低了聲音,剩下的話基本上要被風雪的咆哮所淹沒,伽雷爾努力才聽得清:“而且,如果我親自回去,即使咱們沒有那個意思,但國王和羅莎未必不會那麽想,畢竟我是福蘭蒂斯的家主,
在侄子成年的時候大張旗鼓的回去太引人注目了。” “而且,”內斯特舉起左臂,那裡在半年前被魔獸撕裂了很長的一道口子,從手腕處直到肩胛骨,內斯特這隻手差點就報廢了:“我也不想讓蕾莎看到我這樣。”
伽雷爾將證明身份的徽章揣進懷裡:“我明白了,明天我會帶傷員一起走。”
內斯特把手放到伽雷爾的肩上,使勁按了按,隨後便放開了。他沒有再看伽雷爾,而是撩起遮蓋著營門的厚厚的獸皮,一頭扎進了相對溫暖的房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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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後,伽雷爾已經到達布蘭肯的都城:他的傷員讓他耽擱了不少時間,但好在他們都已經平安回到自己的故鄉。在將傷員一個一個送回家的過程中,伽雷爾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壓力,比面對魔獸的獠牙、利爪和噴吐而出的黑色火焰時的心理壓力更大:因為那時他面對的只不過是死亡而已,而現在他卻可能要面對指責、或者他不配承受的感激。那些傷員年邁的母親或憔悴的妻子,一如既往地感謝,為他將活著的兒子或者丈夫帶回來。她們並不在乎這些傷員是否缺了胳膊少了腿,是否失去一隻用來凝視自己愛人的眼睛;她們只是捧著他們粗糙、黝黑、甚至帶著傷痕的面頰不停地吻。有一位老婦人聽聞自己的兒子是被伽雷爾從魔獸的口中拽出來的——他因此失去了一條胳膊——便立時給伽雷爾下跪,伽雷爾將那位老人扶起來,感到自己胸中充溢著的情感酸澀又疼痛。
“謝謝您救了他的命。”那個年邁的老人哆嗦了好久才說出這麽一句完整的話來。
伽雷爾避開老人的目光:“您不要這麽說,請您不要忘記,當初也是我挑中他,把他帶到戰場上去的。”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老人說,用皸裂的嘴唇聞了聞伽雷爾傷痕累累的左手:“為國家戰鬥是布蘭肯人的榮幸,可感謝先祖,這孩子遇到了像您一樣好的將領。”
伽雷爾不知作何應答。
按照布蘭肯的規矩,每一個在前線負傷的士兵都應該得到一筆錢,好讓那些失去了頂梁柱的家庭能有緩和周轉的資金。但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件事也同戰爭和魔獸本身一樣被貴族們忘到了腦後。但跟隨伽雷爾的傷兵總會拿到一筆錢,這筆錢可能來源於伽雷爾和內斯特的薪俸,也有一部分是王后和福蘭蒂斯家的次子坎迪安伯爵從都城寄來的——在亞倫和亞諾長大以後,王后寄來的錢愈發變多,看樣子那邊的生活也逐漸在變好。至於坎迪安,他在失去一條腿以後便退役了,回去守著福蘭蒂斯家的老宅,內斯特曾寫信問過弟弟錢是哪裡來的的,叫他不要變賣祖宗留下的家產。坎迪安回信說是收的禮,令內斯特又氣又笑——他和伽雷爾反正也搞不清真相,所以天知道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他們也就索性當做真話來聽。
“既然是他收的禮,你就拿去給那些勇敢的孩子分了吧,在如今的布蘭肯,只有他們最有資格拿這樣的錢。”在伽雷爾出發的前一天,內斯特這麽囑咐道。
一路上就這樣走走停停,每一個見到親人,拿到錢的人都不願意輕易放伽雷爾離開。所以當他好不容易回到都城、走到皇城腳下後,他著實感到疲憊不堪。在送走了最後一個家住在都城外圍的小夥子之後,終於只剩下伽雷爾一個人了,他穿著很舊但並不破爛的軍裝——這些年他學會了如何自己補衣服——相反,墜在袖口、手肘、膝蓋處的那些又硬又結實的獸皮是他的勳章。他找了一個客棧住下,打算第二天早早就去探望蕾捷斯卡和皇子們——光想著他們會感到怎樣的驚喜就令他感到幸福又不安——然後再去探望坎迪安·福蘭蒂斯先生:內斯特囑咐過要他好好看看他的錢到底是哪裡來的——帶著這樣期盼的心情,伽雷爾整晚幾乎都沒有睡著,即使他十分的疲憊。因為過度期待、思念而造就的不安整晚整晚的折磨著他。在黎明將至時,他終於淺淺的睡了一會,夢境中自己年輕的母親、年輕的內斯特兄長、和他年輕的侄子們竟坐在一起,好似神明不負責任的編排了一場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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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雷爾幾乎是在天剛亮的時候就站在了城門口——王后的宮殿這麽早說不定還大門緊閉——在蕾捷斯卡的宮殿門口等待總比在皇城外面等待要好受的多,至少在宮殿門口,他可以確保這一天沒有人來尋王后的麻煩。
他又立時打消了自己的胡思亂想:怎麽會?有皇子在身邊,王后的生活一定比從前要好上不少——怎麽會有兒子任由自己的母親吃苦而視而不見呢?
“您是?”城門的侍衛打斷了伽雷爾的思緒,看見伽雷爾的軍裝,那個年輕人猜到這可能是邊境騎士中的某位將領,於是試探性的問。
“伽雷爾·盧安斯”伽雷爾遞上屬於內斯特的那枚徽章,“我是福蘭蒂斯家族的邊境騎士團主將,來探望王后殿下的。”
“哦!我接到過福蘭蒂斯公爵要回來的通知。”那位士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怎麽……回來的是您?”
伽雷爾盯著他的眼睛,這不是他一個侍衛該問的事。
“我是說……”那個侍衛顯得更加慌亂了,“請您等一等,我們接到命令,需要先報告侍衛長……請您等一等,這是命令,我們也沒有辦法。”
他說著飛快的向城內跑去。
伽雷爾站在原地等。先前那種愉快地心情消失了,他意識到可能出了什麽事。
“我回來了,”過一會那名侍衛又匆匆跑了回來,還沒站定便急著先說話——這次他的不安更強烈了,但他看起來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請您先去一趟接待處。”
“接待處?”伽雷爾思索著,“陛下找我有事?”
“不,陛下是不會到接待處來的,他幾乎都待在皇宮裡。”伽雷爾注意到這名侍衛無疑是個新兵,拋開他那慌亂的態度先不說,他不該說的話未免說的太多了——那名侍衛最後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右手緊緊地攥了攥手中的長槍——他不該有的小動作也很多——但說出來的話還是結結巴巴的:“是……王后殿下要見您。”
伽雷爾吃了一驚。
“王后殿下?在接待處見我?”他反問了一遍。
“是的。”士兵說。
伽雷爾一聲不吭的從那名士兵手裡接過公爵的徽章——那侍衛遞還給他徽章的動作很滑稽,他似乎覺得自己必須要雙手遞給伽雷爾東西似的,便把手裡握著的長槍搭在自己肩上,像個小孩子捧出寶物一樣把徽章捧給伽雷爾。
像面對自己的部下一樣,伽雷爾習慣性地雙手接過,於是那侍衛頓時喜形於色。
“謝謝您!”他無比崇拜而恭敬的說。
伽雷爾幾乎沒聽見他說的話。王后要見我?在接待處?他匆匆的走著,心情煩躁起來。國王允許王后殿下從她自己的宮殿裡走出來了,甚至允許她這樣正式的見我?莫不是皇宮政權出現了問題,他急忙需要福蘭蒂斯家族的支持?伽雷爾駁回了自己的想法,福蘭蒂斯如今還能支持國王什麽呢,邊境的戰況也就那個樣子,都城內的事福蘭蒂斯又搭不上手——但倘若坎迪安說的是真的,那些錢真的是他收的禮,真的有人在這種情況下巴結他、送給他禮物:這種情況倒不無可能。但怎麽說呢,估計連坎迪安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寫的話,雖然內斯特和伽雷爾一向把信中的內容當做真相,但這些錢無疑是他變賣家產得來的,他們都心知肚明——或者說,是因為三位皇子的才能天差地別,所以國王不得不做出將王位傳給蕾捷斯卡兒子的決定?伽雷爾為這想法嘲笑了自己:如果皇帝有這樣的良心和覺悟,布蘭肯的現狀也不會糟糕成這樣。
看情況吧,伽雷爾最後想。至少我現在在這裡,就算是王后殿下遇到了麻煩,也是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可以幫她解決這一切。而且話說回來,還有什麽比魔獸更糟糕的呢?
伽雷爾帶著這樣的心情推開了接待室那古色古香的大門,大步邁了進去,他沒有看到蕾捷斯卡那標志性的、美麗的金發。在他的眼睛適應了接待室的光線之後,他看見了另一個女人——有高挑的個子、漂亮的、黑色長發的女人。
羅莎·林德。
伽雷爾怔住了,就在他沒搞清楚狀況的這一秒鍾,旁邊羅莎的侍衛卸下了他的佩劍。
“盧安斯殿下。”羅莎見到伽雷爾身上的武器被卸下,而自己身邊則站著五六個親信,便放心地笑起來,問候道。
伽雷爾出於禮節慢慢的摘掉了自己的手套,在這時間他好好的觀察了接待室的陳設,羅莎站在他面前,但她離他最遠,兩名親信分別站在兩邊,把伽雷爾和羅莎·林德阻隔開來,除此之外,羅莎左右各站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男人手中攥著什麽東西:可能是一張紙,也可能是一把短刀——他們腰間都有佩劍。剩下的兩名侍衛站在伽雷爾的左右,把他當犯人一樣看住,其中一個人在剛才卸下了他的武器。
他現在已經完全搞清楚狀況了,憤怒從他的心裡燒起來。
“林德夫人。”他還是欠身行了一個騎士禮。
羅莎臉上的表情變化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笑容,“怎麽?陛下才剛病倒沒兩天,你們福蘭蒂斯家就急著入宮見蕾捷斯卡啦?”
這個女人和剛才的侍衛一樣笨。伽雷爾默默地思忖著,不該說的話說的很多,雖然殺氣騰騰的,但光有氣勢沒有腦子想要敵人的命可不容易。他裝作憂心的同羅莎講起話來,利用他剛剛從這個女人話中捕捉到的信息。
“哪有那個閑情探望王后,”他歎了一口氣,“我是來探望陛下的。”
“探望陛下急匆匆的先來見王后?”羅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她眯起了眼睛,“在您的心裡,我應當是‘林德夫人’才對吧。”
“對不起,夫人。”伽雷爾說,“這些話對我來說有些難以啟齒,因為承認自己家族不被陛下器重是一件種恥辱。可您要知道,確實,比起優先探望陛下,若能通過王后來傳達我的關心是更好不過的,畢竟前線吃緊,我沒臉直接面見陛下。”
他用的是“我”而並非“福蘭蒂斯”。他希望羅莎也能注意到這一點。在伽雷爾講話的時候,他帶給亞倫迪斯和亞爾蘭諾的禮物正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
羅莎沉默了一會。
“亞倫迪斯和亞爾蘭諾似乎再過幾個月就成年了。”羅莎溫柔的仿佛一個母親記掛著孩子的生日一般。
伽雷爾驚訝的揚起了眉毛:“真的嗎?”隨後他氣餒的歎了一口氣,為了顯得更加真實,他還跺了跺腳:“原諒我腦子裡總是轉著魔獸的影子,對不起,我不該在您這樣一位端莊的夫人面前提到那些畜生,但請您不要緊張,那些魔獸傷害不到您的。但要是早能想到殿下們要過生日,就應該請公爵殿下親自回來,他一定想在侄子成年禮的時候陪在他們身邊。您瞧瞧,”他盯著羅莎的眼睛,“陛下病倒的消息把我們嚇懵了,要不是內斯特先生要盯著前線的戰事……他就應當親自回來。”
“真是謝謝您的提醒。”伽雷爾繼續對羅莎說,“也許我能抽出時間向侄子們賠禮——如果不行的話就得讓您來代勞了,您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真是不能耽擱一刻功夫。”
羅莎看伽雷爾的眼神變了,她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您很聰明。”她說。
“謝謝您的誇讚。”伽雷爾很快的應道,“在戰場上,不聰明一點,很難活下來。”
“不過,”羅莎瞥了一眼左邊的那名親信——那個手裡攥著東西的男人,看樣子這個女人不打算繼續演戲了,因為她得不到她想要的訊息,也就是佔不到便宜。伽雷爾捕捉到了羅莎的眼神——“恐怕不能如您所願了,無論是探望陛下也好還是向侄子賠罪也好。”
伽雷爾動了動右手的食指:在他右邊軍裝的袖子裡藏著一把短刀,作為被魔獸撲倒在身下時的最後一道防禦——每當這個時候,那些畜生的咽喉就會暴露無遺——但伽雷爾從沒想過(現在也沒有這麽想),要對一個女人亮出這把刀子。
這對他和他的刀來說都是恥辱。
況且,他心裡苦笑了起來,就算他把這個屋子裡的人全都殺光,然後還能一路殺出皇城,那又有什麽意義?王后和皇子很快就會因為他的行為迎來滅頂之災,他們在醒來面臨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伽雷爾的所作所為買單。所以,即使這個女人要給他扣上什麽莫須有的罪名,立刻拖他出去斬首,他可能也得就范。
幸好內斯特沒有來。伽雷爾這麽想著。
“您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即使心裡已經劃過了無數個念頭,伽雷爾表面還是波瀾不驚的問道。
羅莎從親信的手裡拽出一張紙——那就是那個侍衛一直攥著的東西——背面印著卡塔多爾家族的家紋:獅子,國花和寶劍。伽雷爾認出那是一張敕令。
“內斯特·福蘭蒂斯公爵,陛下指派您前往守衛布蘭肯南邊境,沒有其他指示不能妄自回城。收到命令後即刻出發。”羅莎讀完敕令上的文字,為了打消伽雷爾的懷疑直接把那張紙塞進了他的懷裡“本來是給公爵先生的,但既然是您來了那就請您接旨吧。”
伽雷爾把那張敕令反覆讀了三遍。在搞明白這個女人的目的之後,他感到一陣寒意。
“南邊境根本就沒有戰事。”伽雷爾冷冷地說。
“那可說不準,據咱們安插在安黛霍蘭的間諜傳信說,那邊的巫師似乎想要密謀攻入布蘭肯。”羅莎裝出一副擔憂的樣子。
“安黛霍蘭是騎士政權,那裡沒有巫師。”伽雷爾說。
“是嗎?那就是西境。”羅莎敲敲自己的腦袋,好讓自己看上去很無辜、很苦惱:“請您見諒,我只是個女人,對這些打仗啊戰爭啊什麽的一竅不通,也記不住敵國的名字。總之這是陛下的命令,他特別擔憂南境的情況,您不是心系陛下嗎,那就請您為陛下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伽雷爾閉上眼睛。接受,伽雷爾,你只能接受。他反覆告誡自己,這個女人要抓住你的尾巴,你不能讓她得逞。
“遵命,陛下。”伽雷爾說。
羅莎笑起來,擦過伽雷爾身邊就打算往外走,那是一個彰顯勝利的女人的姿態。
“請問我應該在哪裡接到我的軍隊?”雖然羅莎·林德只是笑了一下,伽雷爾卻立刻反應過來那笑容中的含義——這過程有點像魔獸發動進攻前不經意的小動作。於是他立刻問道——他絕不能讓這個女人給他扣上謀反的罪名。
羅莎轉身看著他。
“您沒有軍隊?”她問。
“您不是帶了一隊人回城嗎。”羅莎的親信在旁邊補充道。
“他們都是傷員,現在他們都退役回家,已經不是戰士了。為了讓陛下安心,我是不會帶著本應該在前線的軍隊回城的。”
羅莎停下了思考了幾秒鍾。
“那也沒關系,”她最後說,“對不起,先生,皇家沒有余力為福蘭蒂斯準備新的軍隊了,您不是說南境沒有戰事嗎,那據我認為,您也許自己去也可以。”
“布蘭肯的歷史上不是有這樣的先例嗎,有忠心為國的騎士,把自己磨練到無法企及的高度,最終擊敗了魔神,”羅莎看起來就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現在的陛下、現在的布蘭肯需要的正是這樣的人,而說不定我們可以仰仗您的努力。仰仗您成為救世主。您現在還不出發嗎,盧安斯殿下?”
伽雷爾把手裡的敕令攥成一團塞進軍裝的內襯裡,一言不發的匆匆走出皇城,他心裡煩躁的要死,以至於差一點沒有聽見那名年輕的、方才對他崇拜有加的侍衛的問候。那個年輕人急急忙忙的喊了三遍伽雷爾的名字,到第三遍伽雷爾聽見了,他轉過頭看著他——那個年輕人有一雙特別清澈的眼睛。
“伽雷爾殿下,我一直很崇拜您,謝謝您為布蘭肯做的一切。”年輕的侍衛見伽雷爾注意到了自己,急忙表白道。
伽雷爾盯著他看了很久。
“您叫什麽名字?”他問。
侍衛站直了身子:“捷克·內爾波特。”
“內爾波特?”伽雷爾問道,“您和弗蘭尼·內爾波特認識嗎?”
“他是我的二哥,我們家有七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女兒,是我的三姐。我在家排行第六。”捷克又囉囉嗦嗦開了。
“我見過……您的姐姐。”伽雷爾飛快的回憶起來,弗蘭尼曾經是他非常驍勇善戰的部下之一,可惜同所有的邊境騎士一樣,最終因為負傷退役了,在伽雷爾送弗蘭尼回家的時候,正是弗蘭尼的小妹妹出來迎接的——伽雷爾記得她有一頭亞麻色的頭髮,一雙眼睛黑的像沒有星辰和月亮的最純粹的夜空:“她是不是眼睛黑黑的、左邊眼角有顆痣?”
“對!真沒想到您還記得我姐姐的樣子,她經常在家念叨您的好,因為您保護了我的哥哥,還送錢給我的母親!那袋錢還沒有花完,母親總是舍不得花,但她曾用這筆錢給我和我的小弟弟買了禦寒的新衣,按我母親的說法,不然我就會活活凍死……可我真沒想到您還記得我姐姐的樣子!殿下……您真是……”捷克看起來快哭了。
伽雷爾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一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瞬間成形。
“我能信任您嗎,捷克先生?”伽雷爾問道。
“當然!”幾乎沒有猶豫,年輕人立時回答,“請您不要因為剛才的事對我抱有疑慮,我的母親教導我,當了兵就要服從長官的命令,我相信您也認同這一點。其他的事情我絕不過問,而如果是您的私事,請您放下一百顆心教給我,內爾波特家族永遠是您最忠實的夥伴!”
“好。”伽雷爾說,他壓低聲音,湊近了捷克,耳語般的說,“等您換班以後,請您去一趟福蘭蒂斯府上,找坎迪安伯爵,就說是盧安斯家的小弟弟帶給他的話。”
“我明白。”捷克認真的聽著,攥著長槍的手都沁出汗了。
“您告訴他‘林德把我派往南境,沒有命令不得回城,內斯特正一個人守著北境前線,請想想辦法,看能不能給內斯特增援。’”
“好的!”捷克說,他看上去很緊張,開始微微發抖。
“謝謝您。”伽雷爾誠懇地對捷克表示感謝,“那我去複命了,有一件事可能說出來不太禮貌,但我還是想提醒您,不該說的話您要少說一點。”
年輕人的臉漲紅了:“好的。”
伽雷爾轉身就走。
“您要去哪兒啊?”捷克追問道。
伽雷爾回過頭看著他。
“對不起,”捷克知道自己又失言了,急忙道歉。
伽雷爾衝他眨眨眼,什麽也沒說,一言不發的走掉了。
“所以,他剛剛跟你說什麽?”跟捷克一起站崗的侍衛漫不經心的問道。
捷克看著自己的同袍,這個經常和他偷閑聊天、開進進出出的漂亮姑娘的玩笑的夥伴很有可能會是他的敵人,在伽雷爾拜托他做事之前,他甚至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一定要好好傳達,還要保護他、保護福蘭蒂斯家族。捷克暗暗下了決心,伽雷爾道謝時懇切的眼神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我不能說……”捷克囁嚅道,“因為殿下囑咐過,他和鄧蒂斯家小姐的事是遭到鄧蒂斯家反對的,不能讓別人知道。”
隨後他立馬捂住自己的嘴。
“該死的!”捷克罵起來,揮起拳頭想要揍自己的同僚,“你這個混蛋。”他看上去快哭了。
那名侍衛哈哈大笑起來,“不過我什麽也沒聽見。”他說。
“不過這樣看來,福蘭蒂斯家族的高潔和勇猛估計都是假的,表面上是戰士,背地裡和妞傳信,哈哈!”
看見捷克看著自己的眼神,那名侍衛又立馬改口道:“我說著玩的,我什麽也沒聽見。”他靠近捷克,用胳膊肘碰了碰捷克的胳膊,“這點小事,我會替你保密的,哥們。”
“希望如此。”捷克裝作仍在生氣的樣子,私下裡卻出了一身的冷汗,在這樣的深秋,浸透了姐姐給他織的襯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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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雷爾一路收緊了軍裝的領子匆匆的走著,此時都城還是深秋,但他卻感到了北境一般的寒意。那個年輕的傻瓜蛋最後的失言幾乎讓伽雷爾的心臟停止跳動。但他知道他可以信任他,戰爭沒有教會他別的,但有一件事他了然於心;那就是通過凝視對方的眼睛,就足以判斷是不是可以把後背和軟肋交給他。
一路上他沒有和任何人講話,也沒有看任何人。他走到昨晚下榻的客棧牽了他的那匹花梨色的漂亮的馬兒,頭也不回的便往南邊去了。在走出都城、路過護城河時,伽雷爾短暫的思考了一下,隨後便摘下軍裝上的徽章和軍銜——這樣一來那身引以為豪的軍裝就變得光禿禿得了,和老百姓家補丁累補丁的衣服沒什麽兩樣——隨後他把給侄子們帶的魔獸獸骨和徽章一起用敕令包住,一同投進了深不見底的護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