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烏圖裡亞旅行的前一些日子,他們始終沒有找到機會去吃那促使他們來到這裡的黃油煎肉。即使某日下定了決心,打算今天一定要吃,也會因為這座城市的莫測而最終被轉移了注意力。烏圖裡亞像一座港口,而港口終究會隨著水流的變換而產生變化。在這座五彩繽紛的、像浪花一樣怒放的城市表面之下,是它那宛如海洋般深沉平靜的根基。它恆久的文化和穩重最終孕育了繁榮。就如海洋上空每一天的風暴、吹起的海浪都不盡相同。
就如前一天,東邊的那一塊空地還一個由可疑的獸皮支起的小攤霸佔著,那是一位陰沉的巫師的攤子。擺滿了陰森森的魔法用物。除了同行,幾乎沒有其他人往那個方向看上一眼——尤其是孩子——可是到了今天,那陰森森地方的已經被一個看上去頗為和善的、年輕的冒險家替代了,他笑著從口袋和背包裡掏出來各種各樣動物的卵和幼崽——拖著長長尾巴的金紅色的鳥兒、像螢火蟲一樣泛著幽光的小小的蛋——他是那麽受孩子們的歡迎,以至於大家很快忘記了那名巫師曾帶給這裡的詭異的氣氛。烏圖裡亞就是這樣一座城市,來來往往的人是它生命的本質、它的變化並非來自於四季和晝夜的更替,也並非來自建築的坍塌和修繕,而是人。是人的笑臉、人的哭泣、人的降生和死亡,人的到來和離別予以這座城市流轉更替的星辰。這座城市就算用千百雙眼睛去看上一百年,對於真正愛它的人來說也是不夠的。
在他們到達這裡十幾天以後,終於找到了機會去吃弗裡安一直記在心上的黃油煎肉——雖然他們誰也不知道為什麽弗裡安公爵對這道菜這麽執著,但也在相處中彼此默認了它在旅途中所佔據的重要地位——此時時間已經逐漸轉向接近冬日的深秋,放眼望去,樹木都不謀而合地呈現出一種泛黃的青,在這樣的時節,烏圖裡亞的人們和熟悉這座城市的旅客們都習慣開始坐在店鋪裡,喝上一口熱乎的酒水,吃一些烤的外焦裡嫩的肉食來讓自己暖和起來:路邊的攤販逐漸減少,美食的帳篷一頂一頂搭起來,即使你沒有吃飯的意思,那些用舊帆布擋著風或雪、在爐灶邊忙活的店老板們也很願意贈送過路人一碗熱茶。
“沒有比這樣的天氣更適合享受暖烘烘的美食的了。”用艾爾貝的一句話總結,就是這樣。
他們此時圍在爐前,坐在粗糙的木製凳子上,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盤他們心心念念的美食。令弗裡安和艾爾貝失望的是,這盤肉並沒有他們期待中的那麽好吃,它只是一盤普通的肉,在布蘭肯隨處都可以吃到的食物。弗裡安為此給自己找了台階下,“人生總是這樣,激情中總需要恰到好處的普通和寧靜。”但他自己也顯得大失所望,甚至還帶著些尷尬的意味。
他在尷尬什麽呢?亞倫迪斯總是控制不住自己這麽想。
疑慮是一條毒蛇,在心中埋下種子後便很難輕易擺脫,它同時是黑夜的友人,自從亞倫迪斯感覺到那名護衛仿佛刻意要讓他們在這裡多玩一段時間後,就總是隱隱覺得不安。他也找不到這種不安的原因在哪裡,且到白天,看到新的事物和亞爾蘭諾心情舒暢的樣子後就會忘記。就像一場夢境,睡夢中被可怕的怪物追趕,醒來就會忘記。但今天,他確實在弗裡安的表情上捕捉到震驚和尷尬後,便沒辦法這麽隨意的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叔父之前沒有吃過嗎?我以為您是很喜歡所以才推薦我們的。
”亞倫迪斯說。 “我當然吃過。”弗裡安挺直了腰,他還記得羅莎·林德對自己的叮囑,但他沒想過這樣撒謊反而更顯得可疑,“只不過我之前是在另一家店吃的,這家的味道比起那家店差遠了。”
“那我們為什麽不去那一家吃呢?”艾爾貝說。他還是顯得很失望。
“因為……那家店似乎是倒閉了。”弗裡安回答道。
亞倫迪斯將餐具放到了盤子上,直起身盯著弗裡安,他越發覺得叔父有什麽事瞞著他們。
“我不知道您以前還來過烏圖裡亞。”亞倫迪斯說。
“是啊,您初到這裡時,看起來和艾爾貝一樣興奮。”亞爾蘭諾說,雖然他最不擅長的事就是同他人打交道,但他總能在關鍵時刻捕捉到亞倫迪斯話語中的意思,然後開口幫助他。
亞倫迪斯注意到,有兩個一直在吃東西的侍衛抬起頭,警惕地盯著他們。
“因為好久沒來了,”弗裡安說,他的表情心虛地有些奇怪,接著突然轉變成了憤怒——也許是亞倫迪斯的錯覺,這種憤怒中還帶著一種從窘境逃脫的、如釋重負的味道——弗裡安轉身衝著剛才不小心碰到他後背的青年罵了起來,“該死的!你眼瞎啊!”
那名青年身材高挑勻稱,五官棱角分明,有一張很英俊的臉。眼睛的顏色像冬日的浮冰。他的穿著一身利索的、並不俗氣的異國服飾,蹬著一雙程亮的高幫靴,靴子的兩側各別著一把小刀,腰間則系著一柄短劍。劍柄嵌著非常漂亮的寶石和黃金鐫刻的花紋。此時他正驚訝的看著弗裡安,似乎並不習慣在這座城市聽到這樣充滿惡意的話語。
“呃……”他回過頭,看看另一個已經走遠的人,“剛才有一個人撞到了我,所以我不小心碰到了您,很抱歉。”
“沒看見我在吃東西嗎?萬一餐具傷到我怎麽辦?你能賠償的起嗎?”弗裡安不依不饒,他將剛剛在侄子面前手足無措的尷尬全部轉化為怒火釋放到這個年輕人的頭上。
年輕人平靜了下來,看樣子明白了面前的這個男人是一個流氓,他的回答沒有一絲怯意。
“可事實是,您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且恕我無禮,但像方才的那種觸碰,就連皮肉最嬌嫩的富家小姐也不會發像您這麽大的火。”
弗裡安的表情變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接下來要乾出什麽事情來——就像他一貫享受的那樣,擺出自己的身份,妄圖靠這個威懾對方。
“叔父。”艾爾貝小聲勸說道,他看起來有些難堪。
“這是您的東西嗎。”亞爾蘭諾突然舉起一枚小小的勳章,那枚勳章的底色和年輕人的眼睛一樣藍藍的,“剛剛那個人撞到您的時候,它滾到我的腳邊了。”
“是我的東西,”年輕人說,看樣子他也為不用再和弗裡安爭鋒相對而松了一口氣,“謝謝您。”他說。
亞爾蘭諾把那枚徽章遞還給了青年,在小小的勳章被青年攥在手裡,裝進衣服口袋裡的前一刻,亞倫迪斯看見了那上面的圖案——兩隻對峙著、盤旋飛舞的巨龍,一隻噴吐著火焰,一隻呼吸著冰霜。
“您是南潮的龍騎士?”亞倫迪斯問。
年輕人眨眨眼:“您的觀察力真驚人。”
除卻亞爾蘭諾以外,其余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尤其是弗裡安,明明方才還目中無人,出言不遜,但此刻他一下子不安地站起身來。為了表達自己的友好態度,他的臉上甚至掛上了僵硬的笑容。然而後者顯然會錯了他的意思,龍騎士警覺地盯著他,似乎以為弗裡安要跟自己動手。
“我只是來逛傳聞中塞爾維娜最大的黑市的,並沒有對布蘭肯有絲毫不敬之意。”他冷冷地提醒。
“當然,當然。”弗裡安說,他握住了青年的手,笑容可掬地說道,“我們布蘭肯的王室,就拿我的小侄子來說——他是要當國王的人”他說著示意龍騎士看著艾爾貝,“——也一直想與南潮交好,只是一直沒有機會,您想坐下來吃點東西嗎?我請您。”
還沒等到回答,弗裡安便朝不遠處的老板叫嚷起來:“再加一份黃油煎肉!快些的。”
龍騎士怔愣了一秒,似乎完全無法適應這個人變臉的速度似的,隨即便搖了搖頭:“謝謝您的好意,”他說,“不過請客就不必了,如果我平白無故吃你們的東西,會被我的龍瞧不起的,它們的自尊心總是強的過於誇張了。”
“您的龍在哪裡?”艾爾貝天真的問。
“在南潮。”龍騎士說,“您該不會以為,隨便帶著龍到處跑,對於他國來說是什麽表達友好的舉動吧。”
面前這位龍騎士,他似乎瞧不起他們——也許這麽形容不太準確,但亞倫迪斯找不到更好的用詞了——似乎他在心中把他們當成了招搖過市的騙子,或者僅僅因為弗裡安先前的無禮行為,加上對這個國家的認知,使得這位龍騎士揣摩出當前統治布蘭肯的貴族都是些什麽人。而他顯然是不願意同這樣的人交往的。
但這是一個機會,如果亞倫迪斯能把握住這個機會,成功贏得龍騎士的好感的話,也許布蘭肯之後的立足會輕松很多。
“在布蘭肯,宴請並沒有任何施舍和虧欠的意思,”亞倫迪斯說,“不過我們尊重您的意願,您想自己付錢也行,但還是務必請您嘗一嘗。”
龍騎士低頭凝視著他:“這食物很特別嗎?”他看上去是真的好奇。
“不,”亞倫迪斯說,“它們只是普通的食材,被普通的人烹飪出來的,但它是布蘭肯的食物,是在這樣的國家中,人們一如既往地做出來的美食,而我認為就衝這一點,它就值得品嘗,甚至是值得尊敬的。”
“您叫什麽名字?”龍騎士問。
“亞倫迪斯·卡塔多爾。”
“這麽說您當真是蒙蒂斯皇帝的後人,布蘭肯如今的皇子。”龍騎士說,拉開了弗裡安旁邊的椅子坐下,眼睛裡流露出笑意,“這位一定是您的兄弟。”他看向亞爾蘭諾。
“亞爾蘭諾。”亞爾蘭諾回答,似乎連多說一個字都覺著累。
“如果我之後混淆了您們二人,還請諒解,二位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龍騎士笑起來,看向艾爾貝,“但將來要成為皇帝的似乎是這一位嗎?”
“這是我的弟弟,艾爾貝·卡塔多爾。”亞倫迪斯說,在聽到弟弟二字時,艾爾貝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幸會,”龍騎士說,他好像把弗裡安和侍衛們自動劃分成了一撥人,即使剛剛弗裡安提到了艾爾貝是他的侄子。這引起了弗裡安極大地不滿:他右眼眼皮神經質的跳動了兩下——但面上還是笑容可掬——每一個生活在塞爾維娜大陸的人都知道龍騎士的可怕之處,以及他們對於南潮之國舉足輕重的意義。
“貝魯蒂德·伊傑澤羅。”他接著說道。伊傑澤羅是南潮皇家的姓氏。亞倫迪斯一下子知道他是誰了——目前當政的南潮女王艾梅什·伊傑澤羅有一位擔任龍騎士的皇兄,被譽為南潮幾百年以來的馴龍天才。
“殿下——”弗裡安忙不迭地獻媚道,他也知道伊傑澤羅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麽,趕忙想向這位異國的皇子表明自己崇高的身份,“我是卡塔多爾陛下的胞弟,弗裡安·卡塔多爾公爵,也是這幾位皇子的叔父。”
亞倫迪斯歎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樣的想法很不應該,甚至可以說對於從小照顧他們的弗裡安來說是很沒有良心、很不公平的。但他不知道弗裡安到底是什麽意思,僅僅是想找回面子,顯現出自己的尊貴,還是真的想為布蘭肯和南潮的關系盡一份力——如果是後者的話,結合他先前的行為,他還是不說話的好。
然而此時出現了一個意外,把所有人將要說的話——無論是誠懇的表態也好,一堆關於龍的好奇的問題也好,或是想要繼續彰顯自己尊貴的炫耀也好——全部打亂了,也成為他們這場旅程提前終結的契機。
“你是弗裡安·卡塔多爾公爵?”一個陌生的、飽含了亞倫迪斯解讀不出的複雜情感的聲音大聲質問,搞得所有人都不得不轉過頭去,看著剛剛走到近前的老板,她手裡還端著熱騰騰的、給貝魯蒂德準備的煎肉。
“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嗎?”弗裡安說。
亞倫迪斯煩躁地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貝魯蒂德朝他這邊瞥了一眼。
“你們莫非都是皇室的人?”老板把他們挨個看了個遍。
“怎麽著?難道要我一個一個給你這婆娘介紹不成?”弗裡安說,“把菜放下,該幹嘛幹嘛去。”
“出去。”老板說。
“什麽?”弗裡安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艾爾貝方才見自己插不上話,正準備端起飲料喝一口,此時停住了。
“我說——出去!”老板大聲說,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她一下子把那盤無辜的黃油煎肉撂在桌子上,濺出的湯汁撒在貝魯蒂德的衣服上,但他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而是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
“我們店不歡迎任!何!王!室!的!人!”老板吼道,最後簡直變成一聲聲的咆哮,“你們怎麽好意思來烏圖裡亞的?來遊山玩水嗎?還是來看看哪家的年輕人適合上前線去打仗!”她一甩自己亞麻色的頭髮,氣憤而威風凜凜地像一個女王,“以前的皇帝至少還在為百姓著想,雖然日子過得苦,雖然人們還是不得不去戰鬥,但像我的祖父,他回來以後是充實的,認為自己雖然失去了一隻眼睛,但保護了別人!而現在呢?你們都在幹什麽?你們知道前線的士兵過得是怎樣的日子嗎,你們把他們的津貼都用到哪裡去了?你們把我們每年交給都城的糧食都放到那裡去了?怕不是喂了可惡的耗子!你們把每個人份額的棉花都扔給了哪家織布廠子?”她朝地上唾了一口,“我知道,你們像裹著豬皮嘻嘻笑的小醜一樣裹著那些棉花!”她眯起眼睛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貝魯蒂德穿的異國服裝,所以她的眼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而剩下的人——除了亞倫迪斯和亞爾蘭諾以外,其他人的衣服都很精致氣派。
“滾出去,”老板說,“我不做任何布蘭肯皇室的人的生意。我也不收你們那些沾著人民的血的爛錢!烏圖裡亞不歡迎你們,你們真該跪到城門的花燈底下懺悔。”她說,“您不是布蘭肯人,您可以留下。”她又單獨對貝魯蒂德說。
貝魯蒂德苦笑了一下。
“你這個混蛋婆娘!”弗裡安破口大罵,他剛剛似乎是被嚇懵了,現在終於緩過了神,“你算是個什麽東西!就憑你這張該撕爛的嘴,你們全家都該被砍頭!你——”他的唾沫噴的到處都是。
“叔父!”艾爾貝攔住了他,他的臉漲得通紅,“我們走吧,不要吵架了,我們走吧!”他不安地四處張望,很多食客都圍攏過來看著他們。
亞倫迪斯和亞爾蘭諾也站起身來。貝魯蒂德還坐著,看表情似乎在為自己陷入一場這麽難堪的事件中而無奈至極。
“你別攔我!”弗裡安甩開了艾爾貝,他凝視自己最喜歡的侄子的眼神像發狂的猛獸,“別忘了你自己是誰,別給卡塔多爾蒙羞。”他說。
“蒙羞?”老板冷笑了一聲,她高高的仰起頭,“我告訴你,王室已經無羞可蒙,它就是一個羞恥,在布蘭肯,即使是最最貧賤的窮人,靠吃爛掉的果子和餿掉的飯菜生存的流浪漢,他們的靈魂也比你們這些腐爛的吸血怪的靈魂要高貴得多。”
她的臉上竟然顯現出一種哀狂的驕傲的神色,那是苦難和不屈刻下的烙痕,任誰看到這副表情,心都會被揪起來的。
眼淚從這個女人的眼眶裡掉下來,她張嘴還想說些什麽,但沒有機會——一直冷冷聽著她說話的其中一名侍衛突然站起來,在她發出聲音前狠狠抽了她一個耳光,所有的人都被這個突然地舉動驚到了,她被抽得向後倒去,撞到了身後放置碗盤的架子,於是餐具劈裡啪啦地朝她的臉砸下來。
周圍的人群發出了一陣驚呼,有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靠了過來,看樣子是想幫助她。貝魯蒂德霍得一下站起來:“住手!”他厲聲喝道。艾爾貝尖叫了出聲。
“別這樣!蓋伊!別這樣做!”艾爾貝看起來非常害怕,他的聲音似乎在顫抖。連弗裡安都怔在了原地。
“管你什麽事?”侍衛絲毫不在乎艾爾貝的乞求,他狠狠地衝貝魯蒂德吼道,“我今天就要打死這個不識尊卑的婊子。”
“你試試看。”貝魯蒂德的冷冷地說。
老板從碎片的廢墟中跳起來,她的臉、手掌都被碎片劃傷了,正汩汩的冒著血。她吐出嘴裡的頭髮,但眼睛中的火光仍舊沒有熄滅。
“我說對了!我戳到你這個該死的家夥的痛處!”她說道,“你就算打死我,我也唾棄你們,所有人都唾棄你們!我根本不畏懼你們的報復,你們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她不屑地笑起來,把嘴裡的血呸到地上。“告訴你們!我叫娜斯塔霞——我敢報上我的名字,我不怕你們的報復,隨你們報復!砍頭也好!你們這些只會對著自己的百姓狺狺狂吠的狗!我是這家店的老板,只要我活著,就永遠都不會歡迎你們這些渣滓,就算我死了,它也一樣堅持這條底線!”
侍衛衝上去,揚起拳頭朝娜斯塔霞的頭砸下去。與此同時,那圍觀的兩名壯漢也衝向那名侍衛。貝魯蒂德和亞倫迪斯跳過桌子向前奔去,想要擋在娜斯塔霞的前面,但亞爾蘭諾比他們都更快。
所有人都沒有看清是怎麽發生的,亞爾蘭諾已經一腳踹在蓋伊的胸前,那名侍衛跌出去好遠,撞翻了一個還放著食物的桌子,終於躺在了地上,他咳出一口血,茫然的眼睛盯著天空,看上去像是被打蒙了。
“混帳東西。”亞爾蘭諾罵道,“你還好嗎?”他看向娜斯塔霞。
娜斯塔霞朝後退了一步,遠離亞爾蘭諾的身邊,“很不幸,我不需要你們的憐憫和同情,”她挨打的那邊臉腫起來了,但她的身子還是挺得筆直,“只要我還記得,我還記得烏圖裡亞的孩子們是怎麽被征召上前線的,你知道他們回來以後說什麽嗎?殘疾的人,沒有回來的人,他們不是因為魔獸的凶猛而失去自己的四肢或生命的,而是因為沒有衣服穿。”她的語氣比她講述的內容還要冰冷,“因為凍壞了手臂和腿腳,不得不截肢,不得不去找城裡的鐵匠鋪,給他們做一條腿或者胳膊。我們的孩子,我們把他們送到前線上去為國爭光,可他們受到的是什麽待遇!只要我記得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氣,像那些哭的久了停不下來的小孩一樣喘息,“我就永遠不會原諒你們。”
說完後,她捂住了自己的臉,有圍觀的市民上去握住她的肩膀安慰她,眼淚從她的指縫間湧出來,那是沉悶的哭泣。
“娜斯、塔霞?我記住你了,等艾爾貝當上皇帝,我就請皇后把你第一個送到邊境給魔獸吃。”那個被亞爾蘭諾踢倒的侍衛含糊不清地威脅道,隨後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在場的人都沉默的看著這具癱軟的身軀,他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中的意思,娜斯塔霞也停止了哭泣,他們都怔怔的愣在原地,當這些一直為了國家勞作的人們終於理解了未來的皇帝想要拿他們去做什麽時,他們似乎都崩潰了,有幾個老人一下子癱坐到了地上。女人捂住臉,驚聲尖叫了起來,孩子們不明白大人們為什麽這麽驚慌,不安地扯著他們的衣角。有幾名巫師被越鬧越大的混亂吸引過來,娜斯塔霞的臉上逐漸顯現出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貝魯蒂德端詳著艾爾貝的表情。
“什麽意思!?”艾爾貝反應過來了,他大喊道,“什麽叫請求王后把她送給魔獸去吃?什麽叫等我當了皇帝?你在說什麽?!”
“什麽情況,”弗裡安也大驚失色,“這是什麽意思,王后從沒對我提起過。怎麽回事!我宰了你們!”他衝剩下那幾名守衛大吼。
那幾名守衛面面相覷。其中之一甚至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亞倫迪斯感覺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提起來了,前一陣子的憂慮一下子化作漆黑的巨蟒,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一種可怕的想法在他腦海中成形——如果這不是一次簡單的郊遊,如果羅莎·林德利用了弗裡安,蕾捷斯卡一個人在宮殿裡,他的母親一個人呆在他們夠不到的地方。
亞倫迪斯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把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的想法壓了下去,狠狠地拍了一下亞爾蘭諾:“我們得回去!”他說,“現在!”
弗裡安茫然的看看亞倫迪斯,又看看幾乎發狂的、正揪著侍衛的領子質問的艾爾貝,一下子似乎蒼老了十倍,他隱約覺得自己一生的高潔和明智都要毀了——雖然這高潔和明智也許根本沒有存在過——他再也無法自詡自己是個比當了皇帝的哥哥要優秀數倍的好人了。突然聽到亞倫迪斯這麽說,弗裡安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回去吧!”他伸出手驅趕他們,“快回去,我批準你們回去!我之後——也會回去!”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您保重。”亞倫迪斯望了弗裡安一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感到痛心。他想對弗裡安發脾氣,想斥責他太糊塗了,但他沒有這麽做——弗裡安從小到大照顧了他們兄弟倆和蕾捷斯卡太多——當他和亞爾蘭諾準備繞過圍觀的人群去牽自己的馬時,剩下的那幾名守衛——他們已經把艾爾貝推倒在地,後者正因為震驚和疼痛而抹眼淚——抽出了佩劍,擋在他們面前。
“抱歉,我們接到了王后的命令。”左邊那名守衛說,“你們不能回去。”
即使他們方才目睹了亞爾蘭諾毆打蓋伊的一幕,最終也因為傲慢的緣故,沒有意識到什麽不妥。 他們心中的傲慢和自以為是令他們膽敢拔出劍擋在亞爾蘭諾的面前:如果他們知道他是誰的話,一定會為此舉悔不當初的。可在現在的他們眼中,面前的二人只是兩個母親被奪了權的,手無寸鐵的孩子。
亞爾蘭諾看著他們的臉,亞倫迪斯則心煩意亂,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候,他也不想亞爾蘭諾真正跟他們動手——跟人類動手,然後導致那個最糟糕的結局,那就是因為他那無法企及的強大,使他真正意識到自己和人們的差距,最終再也無法成為人類的朋友。
在這個關頭,貝魯蒂德走上前來,站到了侍衛和兄弟倆的中間。
“到此為止了。”他說,“雖然理論上龍騎士不能乾政,但對於這個國家來說,選擇他們比選擇你們這些人要好得多。”
“給我讓開,不然連你一起收拾。”一名侍衛說道,但比起面對亞倫迪斯二人,他明顯有些膽怯。
貝魯蒂德慢慢地抽出腰間的短劍——見到此舉,幾名侍衛都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小步——緊接著,一隻火紅的爪子從空蕩蕩的箭囊裡探出來,鉤住了箭囊的邊緣:火焰般的小龍從裡面探出圓圓的腦袋,在眾目睽睽之下舒展了四肢,張開它尚且嬌弱的、薄薄的雙翼。一躍就飛上了貝魯蒂德的肩頭——雖然它還僅僅是一隻幼崽,但卻已經帶著王者臨世的威嚴。
一位擔任龍騎士的皇子,怎麽可能真正隻身一人、不在乎安危般的在異國他鄉閑逛。
面對反射著寒光的刀劍,小龍打了個哈欠,隨即噴吐出一股焦熱的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