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季節,布蘭肯的南方還保留著溫和清爽的氣息,風像柔軟的女性的手一樣反覆愛撫過伽雷爾臉上、手上和脖頸處裸露在外的傷痕。那種被安慰的感覺像一個孩子沉眠多年的夢境逐漸蘇醒,帶著酥酥癢癢的、些微愁苦的感受。一路上,伽雷爾總是情不自禁的停下來,感受著許多年沒有感受過的故鄉的風。在他到達烏塔爾時尤其如此——他母親最喜歡的凌霄花仍在怒放,每一縷風都柔美的像一首詩——伽雷爾不止一次的冒出就此撂挑子離開的想法,這種想法又不止一次的被他否決:羅莎·林德不會在這麽低級的地方犯錯誤,她不會給他一個調離北境、但卻使他獲得自由的機會的。想必在他即將要去報道的地方,有成堆的士兵,或者不近人情的長官:等待著對他的盤查——或羞辱。
但這也不代表他不能片刻的享受一下平靜,讓它蕩蕩他那貧瘠的、除了憂慮和憤怒以外一無所有的腦子。
“我們該出發了。”伽雷爾摸摸花栗色小馬的頭,輕聲說。小馬是在北方出生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麽豐美的草地、感受過這樣柔和的空氣——北方的風暴總是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它的身上,有時候甚至像刀,讓它感到皮膚被割裂的疼痛——這些天小馬也一樣心神不寧,它走走停停,對著傳來鳥鳴或散來花香的某處發呆;有時候風刮得太輕了,還會害它不由自主的打噴嚏。在路過無人看管的草地時,小馬總是忘記自己背上的主人,拚命地、貪婪地吃掉那些綠油油的草——就像現在一樣。
“該走了。”伽雷爾見小馬沒有反應,便在它的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小馬抬起那漂亮的腦袋,僅愣了一下神,隨即便想起來自己究竟是誰——盡管有時環境總會讓它遺忘,但好在它最終能想起來——它是一匹絕對服從的、所向無敵的戰馬。於是它戀戀不舍的噴著鼻息,賭氣似的猛甩頭。找到大路之後,它邁開蹄子跑起來——越來越快,直到和風並肩。
它一樣很享受這種時刻。
伽雷爾曾猶豫過要不要到家裡的老宅去看一看:在烏塔爾的市中心,和福蘭蒂斯的家宅隔著兩條街的位置,是盧安斯家精致的、小小的宅邸。伽雷爾還記得院子裡總會放著一個水缸,養一些母親很喜歡水蓮。有一年他發現水缸裡住進了一隻青蛙和一隻蛤蟆,它們的鄰裡關系並不和睦,經常背對背守著水缸不同的地方。到夜晚的時候,它們會爭先恐後的比嗓門,他的母親從來沒有發現家裡的這兩位新客人,總認為這些難聽的歌喉是遠處的池塘傳來的。蕾捷斯卡表姐住在他家的時候,曾給青蛙先生織一些小小的帽子——她更加偏愛光滑漂亮的青蛙,雖然它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一眼——在他母親去世後,伽雷爾和蕾捷斯卡都被內斯特接到都城生活。等到他再一次回到這處舊居時,院子裡已經落滿了枯葉——那是一個又一個深秋留下的最終的作品——水缸裡的蓮都死掉了,像喜歡這蓮花的夫人一樣。水缸裡浮了一層綠的耀眼的藻類,青蛙和蛤蟆還在,它們依舊像往常一樣背對著背守著自己的地盤,只是蛤蟆身上看起來更皺了,青蛙也好看不到哪去;它們的神態讓年少的伽雷爾想到兩個固執的、性情不合的老人。
現在回去又有什麽意義呢?伽雷爾最終也沒有繞路探望故居,無論是福蘭蒂斯還是盧安斯家的。那麽多年過去無人問津,就算是一個寂寞高貴的皇帝也該從這世上消失了,更何況只是普通的兩處房子,
和兩隻普通的動物。 ·
到達南境邊界的時候正值深夜,南境因為遠離魔獸的侵襲,而從其他國家過來的外國人也都只是匆匆穿越布蘭肯——誰願意在一個傳說中肆虐著魔物的國家多待一秒呢——沒有人惹麻煩,離王室和貴族又足夠遠,因此人們的生活還似從前一樣悠緩和睦。若是換做在北境,伽雷爾絕對不會在晚上拜訪守衛邊境的軍人:為了安全起見,北境的營帳從不在晚上打開。但在南邊就完全不用擔心這些。伽雷爾隔著好遠就看見邊界處的執勤小屋,有一排,都是稻草搭起來的,到冬天如果沒有爐子便會很冷——南境的冬季雖晚些到來,但也是冷的,而且冷的出奇——其中一間亮著光,其余的則沉默的隱藏在夜色中。他把小馬牽進旁邊的馬棚,本想直接找間屋子住下,想了想還是決定和其他人打個招呼——即使他們是羅莎·林德的親信——好讓他們知道他一直乖乖的。他推了推那個亮著燈的門,推不開,於是他敲了幾下。
“誰啊?”屋子的主人嘟囔著,過來把門打開了。
這個士兵長著一張開朗而相當年輕的臉,重要的是,整個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他的床頭倒扣著一本書,看來伽雷爾打斷了他愉快的閱讀時光。
“我是來報道的,奉陛下的命令。”伽雷爾說。
只有一個人。
他決定搏一把,如果面前這個人對他抱有戒心,到頭來他可能什麽來自都城的情報都得不到,而這偏偏是他最不願意遇到的情況——孤身一人遠離王后殿下和內斯特公爵,幫不上忙,又得不到任何的消息。和這個男人搞好關系,這是伽雷爾能保證自己情報來源的唯一方式。
“你叫什麽名字?你是內斯特公爵?”那個人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緊接著他眯起眼,顯出懷疑的神色。
“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嗎。”伽雷爾問,刻意學著這個男人的方式,避開了“您”這種稱呼,那些大大咧咧、年少輕狂的士兵們往往不拘於這種繁瑣的禮節。
“你也看見咯,”年輕的男人聳聳肩,“你叫什麽名字,你看起來不像內斯特·福蘭蒂斯。”
他知道內斯特的長相,手裡應該是有畫像,伽雷爾想。不過,這攤子是臨時撂給我的,這樣說不定這個男人並不知道伽雷爾·盧安斯的樣貌——甚至,不關注戰事的話,可能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這樣一來,沒有必要告訴他我和內斯特的關系,我不應當成為他的敵人,或者讓他感到戒備。
“我當然不是公爵先生,我叫加利亞斯·弗朗西斯。”伽雷爾臨時撒了一個謊。
“我沒聽說過。你不是要來的人。”
伽雷爾注意到他左臉頰隱蔽的地方有一片被灼燒的痕跡,疤痕形成一個特殊的符號,在和魔獸打仗時,他手下的個別士兵臉上也會帶著這樣的燒傷符號,那是他們故鄉的一種傳統——似乎是用一種很神奇的蟲子的粉末抹在臉上形成的圖案,看上去像燒傷,其實連疼痛也不會有,他們的母親用這種方式來祝福自己的孩子們一生平安順遂。
他們的故鄉是哪裡來著,烏蘭布塔。
“你是烏蘭布塔人?”伽雷爾問。
男人一下顯得很驚訝。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他問。
伽雷爾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臉。
那男人一下子喜笑顏開。
“好久沒遇到通過這個認出來我的老鄉了。”他說。
“也不能算老鄉,”伽雷爾說,為了不穿幫,他決定謹慎一些,“我姐夫是烏蘭布塔人,那邊的布塔河魚真的特別美味。”
“姐夫?哈哈哈哈,那你姐姐一定是一個又有眼光,又有福氣的聰明的美人兒。我媽媽以前講過,能嫁到烏蘭布塔來的女孩兒都是最識趣、最幸運的了,因為我們普遍寵愛自己的妻子。”
“可不是,”伽雷爾附和道。
戒備一放下,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多了,人們一旦開始因為什麽事對別人產生好感——那種無關情感、血緣的愛,僅僅因為兩個人對相同的某件事物的思念或憧憬,遺憾或悔愧而誕生的感情,這僅僅是一種近乎同命相伶的愛而已,但很多人會因此以為他們收獲了友情,緊接著對朋友敞開心扉,包容他的一些不足為提的小錯誤:換做平時,伽雷爾並不願意利用這樣的人,因為他打心眼裡喜歡這種天真的人,但他不能因此失去獲得重要消息的機會。
“怎麽回事啊,哥們兒。”此時伽雷爾已經被邀請到了小屋裡,一同坐在哈利傑夫的小木椅子上——哈利傑夫·巴可,他剛才這麽自我介紹,“但你叫我傑夫就可以了,是我的小名。”——“你怎麽會到這兒來?我的情報說要等那個內斯特來呢,還讓我好好監視他。”
他似乎已經完全信任他。
“這不都是給長官賣命的嘛,”伽雷爾說,“似乎內斯特沒有來,他派了一個手下,可手下也不願意離開都城——哪個位高權重的長官願意從都城到這個地方來呢——最後這倒霉差事就落到我頭上。”他苦惱的說,“哥們,可以的話請你千萬別跟都城那邊說來的是我,不然長官挨罰我也得挨罰(還肯定比長官挨得罰更重)我還等著攢點錢回去舒舒服服過日子呢。”
“好說,好說。”傑夫一口應承,“我也是給長官打工的,不然誰來這鬼地方啊。”
當夜兩人聊到很晚,從烏蘭布塔的烤魚聊到烏蘭塔爾本地漂亮的獵犬,哈利傑夫看起來很高興,高興的時候他眼角甚至會泛起淚花, 這個人明明很年輕,但他的心看樣子已經品嘗過鄉愁的滋味。在哈利傑夫眼裡,烏蘭布塔是一個美麗的城市,也許正因為他有一雙那麽美麗而乾淨的眼睛,才能折射出烏蘭布塔美麗的影子。多數的時候是哈利傑夫在講,伽雷爾出於謹慎起見更多地是傾聽和附和。但兩人聊得還是很開心。
第一聲鳥鳴透過屋子的縫隙飄進來,黎明那種蘊含著焦躁前的寂靜的氣味蔓延進屋子裡,哈利傑夫才一下子跳起來:
“嗨呀!哥們,你瞧瞧我,我自己躺著吃著睡著習慣了,把你給忘了,你走了這麽遠,累壞了吧!”他說著推著讓伽雷爾回去休息。伽雷爾推脫了一下,他確實累了,於是謝過傑夫後起身走進了隔壁的屋子。
伽雷爾的努力沒有白費,哈利傑夫的友情也沒有摻假。當天下午,等伽雷爾休息好之後,哈利傑夫叫上伽雷爾一起走到鎮子上給都城的長官、也許是羅莎·林德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伽雷爾看著傑夫寫好並發出的。在這方面,他只能看著,他沒有權利直接介入信的內容。
感謝哈利傑夫。
五天之後,羅莎·林德收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邊境守衛已經成功達到目的地,住在第一排第三件小屋裡,身上沒有攜帶一切不應該攜帶的可疑之物,且確認是本人無誤。”
羅莎·林德裹著一件華美的絲綢,她把信撂到一邊,招手喚來自己的親信:
“永遠也不要讓南境那邊的人知道蕾捷斯卡死亡的消息,明白嗎?要讓伽雷爾知道,我們仍握著能牽製他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