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
濕漉漉的森林逐漸在暴雨傾瀉後的清晨蘇醒過來,鳥兒先是試探性的清清嗓子,然後便展開了歌喉。黎明的霧氣在樹木之間旋轉交織。夏天正在過去,這霧氣不再帶給徘徊在森林的動物們清爽的感受,而是開始毫不留情地展現出自己冷峻的一面。在陽光徹底鋪瀉到林地裡之前,森林總歸是安靜的,一種稠密的、綠色的、凝然不動的寂靜。
一隻小兔子從高高的草叢裡探出頭,它身上的毛軟和又溫暖,雨水沒法子浸到裡面,因此它並不覺得寒冷。它還很年輕,除了與生俱來的、祖先的血脈賦予它的機警和逃生的天資外,它對這個野性的自然幾乎一無所知。在它生長的這些年裡,它需要用生命去學習生活的知識——這些知識的獲取方式比人類而言要殘酷的多——如果足夠幸運,終有一天它會變成一隻老辣的兔子,可以在荒原上從鷹的利爪下逃生。在那時候它的知識是否會在它的腦海中形成關於死亡和生命的倫理,或是在它灰色的眼睛中鐫刻下看慣了犧牲和拚搏的成熟,誰知道呢。
小兔子小心翼翼的走出藏身的高草叢,看樣子它想在森林完全蘇醒之前趕緊進行一頓美餐。它移動的很慢,動作卻很靈巧,它避開了一處可疑的壓痕,在那處痕跡的遠處找到了一塊豐美的草地,草葉上還掛著水珠。它一邊飛快地嚼著草葉,兩隻耳朵警惕的豎起來,捕捉著近處或遠處的聲音:樹根折斷的聲音、什麽動物的腳趾踩到泥濘中,又拔出來發出的咕嘰咕嘰聲,在它的西北方向,較遠的一棵樹上,一隻鳥兒在鳴啼。
一陣鷹翅擦裂空氣的風聲朝小兔子掠過來。小兔子驚得跳起來,丟下吃了一半的草莖想要逃跑,但那尖利的鷹爪即刻刺進了它的身體,它跳躍一半的身影在空中顫抖了一下,便輕輕摔落到地上。後腳蹬了幾下,安靜的死去了,這一生再也沒有思考死亡和生存,和面對真正的鷹隼的機會。
伽雷爾扒開頭上的樹枝,從隱藏的地方探出身來。他的渾身都掛著水霧,靴子上則沾滿泥濘——昨夜他外出打獵的時候,正好碰上那場大雨,隻好找了個乾燥的山洞來躲避。雨停之後的土壤松軟的差點讓他摔一跤,他還不習慣這麽軟和溫暖的泥土——哈利傑夫在一個星期之前被一隻橫衝直撞的野豬頂傷了,所以這幾天都是伽雷爾獨自出來狩獵:他們的薪俸少的只有靠吃掉那些可憐的動物才能攢下錢來,對於這件事伽雷爾早就意料到了,如今被羅莎·林德操縱的王室繼承了戚爾迪安皇帝一貫的愚蠢——明明需要依靠這個人,卻並不給他很好的待遇,既然你已經認為此人卑微、不願和他平起平坐,不給予他最根本的自尊和關懷,又如何想讓他為你賣命?正因如此,哈利傑夫才會站在自己這個善解人意的、同樣有苦衷的“老鄉”這邊——伽雷爾對於自己微薄的薪俸並沒有太多的抱怨,然而哈利傑夫卻對這個現狀頗為不滿。本來伽雷爾很願意和哈利傑夫一起分享自己可憐的錢財,但想到自己如今是一個“要攢錢回去過好日子”的新兵,他最終還是裝摸做樣的把錢認真的攢起來。
伽雷爾走過去撿起那隻小兔子,因為它太輕太小而皺起了眉頭,他嘟囔了一句抱歉的話,把那支箭從小兔子身上拔下來,認真擦掉了箭頭上的血跡和一小部分掛在倒鉤上的內髒。他把這隻小兔子和手裡的另一隻倒霉兔子——稍微大一點,是他昨晚的戰利品——拎在一起,回過身去看了看那曾被小兔子避開的可疑的壓痕:他做好的陷阱全都被破壞了,
這已經是第三處。 “可惡的狼崽子。”伽雷爾抱怨道,心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傳聞在布蘭肯南境的森林裡住著因為反抗安黛霍蘭騎士政權而被逐出境的一群年輕人,領頭的那一位少年據說是從小被狼養大的,他的謹慎讓安黛霍蘭的政治家們頗為頭疼。他們盤踞在森林裡,以捕獵為生,密謀反抗安黛霍蘭的七位騎士,同時為了向外界彰顯他們在森林裡的地位,他們總是屢屢破壞獵人的陷阱。
“不要讓我抓到你們這群安黛霍蘭的小強盜,”伽雷爾小聲的衝幽密的森林威脅道,“不然我就給你們展示一下布蘭肯的騎士是怎麽教育不禮貌的小孩子的。”
言畢。他拎著獵物準備回去,這些小兔子太小太瘦了,根本不夠他和哈利傑夫一起填飽肚子。如果可以的話伽雷爾想抓緊時間改進一下陷阱的方式。
這時,他聽到了不同尋常的聲音。是野獸或獵人移動的腳步和喘息聲。
伽雷爾一下子警覺起來,他把手中的獵物和弓箭輕輕放到地上,眼睛盯著發出聲音的那片樹枝深處:他看到一個影子在那黑暗中一閃:他看見了自己,但不願意出來同他交流。要麽由於那個人有不能露面的苦衷,要麽就是敵人。
伽雷爾抽出了袖子裡那把曾經殺死過魔獸的刀子。
“什麽人?”他問。即使他不能判斷那東西到底是人,還是別的什麽。
他左後方的樹枝突然劇烈的搖動起來,一個白色的影子飛撲到他面前,伽雷爾讓開身子,那東西撲了個空,從他的身側擦過去。伽雷爾沒有給他第二次撲襲自己的機會:他回過身,一隻手立刻扣住那東西的脖頸,另一邊刀子已經狠狠地扎下去——叮啷一聲,沒有切開皮肉的柔軟手感,他的刀尖在堅硬的骨頭上彈開了,是那個襲擊他的東西的脊椎。
不是狼,也不是什麽猛獸,更不是人,襲擊伽雷爾的是一架骷髏。伽雷爾聽說過這種魔物,只要砍掉它們的頭它們就會變得和普通的白骨一個樣子。
他扔掉刀子,用雙手卡住那東西的頭,發狠一擰,隨著卡拉啦的響聲,它的脊椎骨在脖子處斷裂了,那顆蒼白的腦袋咕嚕嚕的滾到了地上,剩下的那具身體無力地癱了下去。
伽雷爾這才放開了手,撿起自己的刀子和獵物,這周圍可能不止有一隻這種魔物,他想盡快離開。
但緊接著,那本該已經像一具真正的屍體一樣躺在那的骨架又卡拉卡拉的動起來,用四肢匍匐前進著,只有指骨的手在地上摸索,看樣子想找回自己的頭,伽雷爾立時明白了這並不是魔物,而是一具被人為操縱的傀儡。在這些方面,他的知識總是很豐富。
他一腳踩到那具骷髏的肋骨上,向森林深處舉起了他拿刀子的那隻手,在塞爾維娜大陸,這是一種通用的表示和平的姿勢。
“布蘭肯歡迎一切出入境的外鄉人。”他說,“我無意與您爭鬥,如果您也有此意的話,請您走出來。”
起初森林裡一片寂靜,那具骷髏兵在他的靴子底下小幅度的不斷掙扎,緊接著,先前伽雷爾看到過黑影閃過的地方慢慢的走出來一個人影。那個人高高瘦瘦的,披著寬大的袍子,所以叫人無法從身形看出他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帶著一副人骨做成的面具,在那慘敗的面具沒有遮蓋到的地方,沒有露出像尋常人會有的或細嫩或粗糙的皮膚,而是一處黑霧,黑霧中有不斷旋轉著的、細小的像星辰一樣閃閃發光的塵埃。
傳說有些人,他們研究禁忌之術,從那黝黑的淵藪中得到了通往神秘的鑰匙,但為此付出了代價——他們失去了人的面容。
“凡是提到過死靈法師的人,最終都會被死靈法師注視。”伽雷爾想到了前一段時間哈利傑夫說過的話,真像一個一語成讖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