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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天機》第2章
  平洛生病了,反反覆複不停的發燒,身體時冷時熱,渾渾噩噩做著稀奇古怪的夢,夢中的他時而像鳥一樣飛翔在雲端自由自在舒暢無比,時而又墜落在泥濘腐爛的池塘中痛苦掙扎。

  偶爾從夢中驚醒,他看見父親徐良蹲在冰箱前翻找吃的,他很想和父親說他生病了,讓父親幫忙買盒藥,哪怕燒壺水也好,可父親不聞不問,連看都沒看上一眼,找了些吃的轉身又出門去了。

  平洛在那一瞬間很難過,難過的想大哭一場,可一轉眼他就又發起呆來,腦子迷迷糊糊的想著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思緒就像是被摔爛的鏡子般支離破碎。

  “要是昨晚不去找父親,自己就不會走那條巷子,也就不會遇到怪異的事,更不會生病。”想到這裡平洛不由得開始埋怨、詛咒、無數稀奇古怪的血腥畫面湧入腦海,他的思緒沉浸在其中無法自拔,等到驚醒時居然已發了兩個小時的呆。

  “自己這是怎麽了!”

  “算了,睡覺,沒準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散養的孩子皮實,小病小災的抗抗就過去了。

  平洛將被子蒙住,眼睛一閉立刻昏睡起來。

  剛睡下沒多久,平洛就聽見敲門聲,起初是輕輕的一下一下的敲,不一會敲門聲漸漸變大,最終變成了哐當哐當的砸門,像是有人拿著錘子要敲碎門鎖破門而入。

  這特麽誰啊!難道是徐良沒帶鑰匙?想到這裡平洛心底騰起一股無名火,他衝著門口大吼道“誰啊,要死啊,大半夜的敲門,讓不讓人睡了!”

  平洛剛喊完話,敲門聲便戛然而止,就好像時敲門的人沒有料到屋裡會有主人家。

  等了半天敲門聲又開始響起,平洛的怒氣漸漸平複,他開始警惕起來,門外肯定不是父親,如果是父親聽到他的喊話總歸要應一聲,那會是誰?是誰三更半夜的敲門?

  想到三更半夜,平洛不禁打了個冷顫,老小區裡住的大多都是老人,天剛擦黑大家就早早睡下了,這個時間哪還會有人來敲門!想到這裡昨天那詭異老太太的貓臉又浮在眼前。

  門外那位好似知道平洛發現了自己,敲門聲變得更急更大,好似雨點般密集,門是木門,又是二十多年前的裝修,本就年久失修了,再這麽敲下去眼看著隨時就能把房門撞開。

  冷靜!

  平洛搓了搓潮濕的手心,他遲疑著走到門口,想透過貓眼看看外面,沒準是哪個酒鬼認錯門了也不一定呢?

  門外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看不見人影,人走了?

  平洛還在納悶間,貓眼對面突然冒出一隻眼珠,乳黃色的瞳孔黑色的眼底,眼球上爬滿了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血絲,平洛看著屋外,屋外的眼球也在扒著門使勁看著屋裡,它在尋找,仿佛只要找到平洛的位置下一刻就會從貓眼裡鑽進來。

  “乾你娘的!”平洛被嚇的蹬蹬蹬往後退了數步。

  他徹底慌了,人的眼球怎麽可能是黃黑色,這絕對是鬼!

  “真他娘晦氣!”平洛嚇的汗都不出了,腦子也不再迷糊,他在屋裡四處亂竄,他要逃,可怎麽逃出去?對了!走窗戶!

  平洛跑到窗邊用力的掰著窗戶把手,平時合都合不嚴實的破窗戶此刻卻無論如何也打不開,他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把手卻紋絲不動。

  去他娘的,平洛從抽屜裡拿出把錘子,猛然砸在玻璃上。

  當啷一聲響,沒有想象中的碎裂,窗戶竟然完好無損!

  平洛傻了眼,

他怎麽不記得自家窗戶這麽結實過?難道父親趁自己不在換過防彈玻璃?  撞擊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迫,門框邊緣出現無數密密麻麻的裂痕,它要進來了!

  平洛背靠著窗戶握緊錘子,手裡有件武器多少能壓壓驚,不管一會進來的是什麽,他還能做最後一搏!

  就在此時,背後的窗戶突然打開,從窗戶外伸進來一雙手,它們從後面抱住平洛一下便將他拖出窗戶,平洛腦袋朝下直直的跌了下去,這可是五樓啊!

  平洛的雙手胡亂的抓著,隨便抓到點什麽也好,欄杆、晾衣繩就算是衣服架都行,就在他墜地的一瞬間,一隻大手猛然將他向上一拉,平洛驚叫著從床上彈起來,一臉的驚魂未定,做夢?做夢!做夢!!哈哈哈,一股劫後余生的快感衝擊著男孩的心臟,恐懼之後竟然是怎麽也壓不住的莫大喜悅。

  “用不著這麽開心,最多你也活不過三個晚上。”

  低啞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中響起,平洛打了個冷顫順著聲音望去,說話的正是昨晚那個穿中山裝的黑衣人,此刻他正一絲不苟的端坐在屋裡唯一的沙發上。

  “平洛,壬午年正月十五生,祖籍山東,祖父於1960年饑荒時逃入遼寧丹東,隨後定居至今,你有一個叔叔兩個姑姑,姑姑分別在十九歲和二十二歲嫁到北京和國外,此後便逐漸斷了聯系,小叔二十五歲時因供銷社分配不均與人鬥毆致故意殺人,至今在牢中服役,你父親徐良二十二歲與你母親結婚,此後事業順利,直到兩年後你母親難產而死,塗良便如同變了個人,每天靠賭博過日,你自己的人生更是平平無奇,從小孤僻沒什麽朋友,學習也沒有天賦,高中還是你父親塗良托關系進去的。”說到這裡黑衣人有一瞬的停頓似乎是刻意留了些時間給平洛思考,繼而問道“小娃娃,我說的可有什麽出入?”

  平洛有些發懵,大半夜的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在自己家,告訴你馬上就要死了,然後像鬼差一樣查你的戶口,這事放在誰身上都會有些手足無措,更何況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平洛平複了一下情緒回憶著黑衣人的話,這些事情他也只是聽爺爺去世前提起過一次,從那以後就再不曾和別人提過,眼前這個人是誰?來家裡有什麽目的?求財?家裡一貧如洗,求色,呃。。。不能,那只剩下唯一的可能。

  平洛冷靜下來沉聲道“大叔,人死不能複生,希望你能節哀順變。”

  一片沉寂,片刻黑衣人冷哼道“小娃娃心思轉的到快,不過你猜錯了,你小叔那點狗屁潦草的事兒還用不著老夫尋仇。”說罷黑衣人將身子收回到沙發裡又恢復了古板的坐姿問道“說說你母親吧,我居然查不到她。

  “我母親?”平洛苦笑一聲。

  “我打小就沒見過我母親,父親也從沒和我提起過母親的事情,恐怕在這點上我不比您知道的更多了。”

  說完屋內陷入一陣沉默,這已經是平洛第二次見這個黑衣人,他們都是那種不善言辭的性格,不會寒暄也從不客套,只會把要說的、想說的說了就好,也許在外人看來這是一種難受的尬聊,可恰恰是這種相同的說話方式卻讓平洛感覺異常舒適,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昨晚上你被嚇丟了魂,我剛剛救了你,你太廢物了。”黑衣人語氣平穩,就像在陳述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實,但平洛卻能從他的神態中感受到一絲慍怒,好似是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覺。

  平洛傻了,這哪跟哪啊?就算自己廢物跟你又有半毛錢關系?

  黑衣人見平洛沒反應便站起身扔掉手中的食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麵包屑向外走去。

  “跟我走,給你把魂找回來。”

  “找魂?”平洛被黑衣人半拉半拽著出了門,他倆一前一後不過幾分鍾時間又回到昨天那個小巷子中。

  黑衣人盤坐在地從懷中掏出三炷短香插在磚縫裡,大袖一揮短香無火自燃,嫋嫋青煙飄進平洛鼻中,讓他心神舒暢,腦子也清醒不少。

  “大叔,請問。。”

  黑衣人冷冷的瞥了平洛一眼,平洛識趣的閉上了嘴。

  一會功夫,從巷子破舊的磚牆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四塊磚被輕輕推開,從洞中鬼頭鬼腦的探出個頭來,是隻老鼠。

  準確說應該是隻老鼠精,因為平洛從沒見過這麽大的老鼠,足有成年人的小腿那麽長,單單一個腦袋就有人拳頭那麽大。

  老鼠聞著氣味來到黑衣人面前。

  “去,把這小子丟的魂找回來。”黑衣人指了指平洛。

  “老鼠能聽懂人話?”平洛欲哭無淚,自己怕是遇到了個瘋子吧,也怪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的就跟了過來,他是瘋子,自己何嘗不是。

  沒想到老鼠好似真的聽懂了這句話,它圍著平洛轉了幾圈,抬頭打量了一眼,然後往巷子深處跑去,在隔了兩條街的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就在這麽。”黑衣人扔顆小豆子在地上,大老鼠留著口水叼起豆子跑了。

  “平洛。”黑衣人開口道,聲音飄飄渺渺,猶如在耳邊呢喃。

  平洛聽見黑衣人在叫自己,但不知為何,他知道黑衣人絕不是在叫自己。

  空巷沒有任何反應。

  “平洛!”又是一聲,這次黑衣人的聲音卻如平地上炸響一道驚雷,空巷中吹進一股微風,隨著微風拂過一個少年緩緩出現在角落裡,少年蜷縮著將臉埋在雙膝間,他好像很害怕,害怕極了。

  平洛看著蹲在角落裡的少年,心底突然也湧起一種感覺,仿佛什麽重要的東西丟了,那種焦急感湧上心頭。

  “平洛!”黑衣人第三次叫著名字,角落裡的少年好像聽見有人呼喚,他抬起頭滿臉淚痕孤單且無助,正是另一個平洛!

  太不可思議了!平洛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另一個自己,簡直是一模一樣分毫不差,這不科學啊,雖然平洛算個學渣,可好歹也是接受了十多年教育的人,在這一刻平洛的世界觀轟然崩塌,崩的稀碎,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毀滅的同時另一顆種子卻已悄悄被埋下。

  “歸來!”黑衣人的聲音拉的極長,聲色古樸,聲調悠揚,好似在唱著一首極古老而優美的歌謠,但那語氣卻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蹲在角落中的少年緩緩站起身亦步亦趨的走向站在黑衣人身後的平洛,兩個少年的身影在呼喚中慢慢重疊,光影交錯、水乳相容,眼看著便要融合在一起。

  黑衣人很隨意,一個招魂術對他來講不過是信手拈來,他一邊琢磨著自己的心事一邊準備給這次招魂收尾。

  就在這個時候,天空中狂風驟起陰雲密布將這小小的巷子籠罩其中,隨即方寸之間竟然冒出滾滾黑煙,那黑煙伴著呼嘯而起的罡風吹在人肌膚上猶如剔骨的鋼刀,鋒利的仿佛要將人一寸一寸剮碎。

  平洛失聲痛呼,黑煙中兩個平洛相互拉扯卷屈,他感覺額頭間仿佛有一雙大手要將自己整個人生生撕成兩半,就算骨頭斷裂時他都不曾如此痛過,那是種直擊靈魂得疼痛感!平洛禁不住哀嚎起來,他雙手撕扯著腦袋,一股肉眼可見得藍色氣體從平洛身上迅速擴散開來。

  “嗯,有點意思。”黑衣人似乎有些吃驚,可語氣中依舊波瀾不驚。

  從平洛身上流淌出來的是濃稠如水的厚重靈氣,氣乃先天之根本,是人的根基,是五髒六腑之統帥,普通人若是流失掉一點便要大病數月,更何況是像平洛這樣流水不止的情況,若是再繼續流失下去,不消片刻平洛便要灰飛煙滅,情況刻不容緩,黑衣人左手護在胸前捏劍訣右手結上清印直指天空大喝道“冥冥幽府,眾差聽令,千裡拘魂,速歸本心!”喝聲之響亮上穿九霄!下透黃泉!時間在這一刻好似被停止。

  隨著黑衣人的喝聲小巷內的空間瞬間被扭曲撕裂,一團黑影從裂縫中緩緩踏出,這黑影撐天踏地足有五六層樓那麽高,它頭頂一個碩大的骷髏頭,左手握三股長叉,右手執數十米的鐵鏈,身體被罩在黑布之中,從露出的肋骨和腿骨上能看出是一副巨大的骷髏骨架。

  黑色的骷髏踏出幽冥後俯下身軀向虛空中一抓,平洛的魂魄瞬間便被它握在手中。

  “送它回來!”

  聽到黑衣人的指揮,骷髏將猶如小山般握著魂魄的手緩緩拍向平洛頭顱。

  平洛的魂魄在煌煌間猶如找到了歸途,終於慢慢融進了靈台之上,流淌出來的藍色靈力也在一瞬間回到平洛體內。

  風停霧散、雲收雨歇,平洛傻傻的看著這一切, 直到此刻,他才如大夢初醒,這一切都是真的,在這肉眼凡胎的混沌之外居然還真有一個他不知道也不曾想象過的世界!

  平洛張張嘴,他有好多話想問,可一時之間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你是個雙生魂?”黑衣人冷聲道。

  “什麽雙生魂?”

  “你的本體居然在排斥你自己的魂魄,不想讓它回去,可你絕不是雙生魂,到底是什麽原因呢?”黑衣人摸了摸下巴,語氣上難得有了些起伏。

  “你先回家吧。”

  “可是。。。”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現在回家去!”

  平洛默然,也是,他只是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少年,甚至比普通還要差勁,學校的霸凌,父親的冷漠,這樣出塵的世界,他又有什麽資格接觸呢,想到這平洛黯然神傷轉身走開。

  黑衣人似乎瞧出他有些不舍道“這不是普通人能接觸的世界,一旦踏進來就再沒有回頭路可走,到時候你的朋友,你的親人都要受到牽連,不要存一些不該有的念想。”

  平洛眼前一亮轉身道“我沒有朋友,我也沒有親人!”

  黑衣人似乎對平洛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平洛接著道“我對這世界早就厭倦了,沒什麽可留戀的,你帶我走吧,付出什麽條件我都願意!”

  黑衣人沉默,良久他道“你先回家仔細想想,這其中的危險你經歷過,如果你還做堅持,那就在三日後的亥正三刻到十裡地外的城隍廟見我!”

  說罷黑衣人留下身後的興奮的平洛獨自消失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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