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寧元溯元年,豫山縣,大旱。
一陣風掠過,枯死的莊稼隨風搖曳,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在殘陽的照映下,更多了幾分悲涼。
禾苗早已枯敗,野草亦不得活,臥在龜裂的大地上的傷痕縱橫交錯,形成一條條淺淺的溝壑。放眼望去,阡陌間一片荒蕪景象。
鄧威死氣沉沉的蹲在田墩上,他眉頭緊鎖,望著枯敗的莊稼,眼裡滿是焦慮和惋惜。
“這可是救命糧啊……”
“爹。”鄧寧不知何時冒了出來,拍著他的肩膀道,“生死有命,莊稼也一樣。”
“但是,你娘還在患病,若是這糧食沒了,你娘怕是要……”鄧威哽咽道,說著,他的雙手下意識捂住了臉。他不敢想象全家將無米下鍋的後果。
鄧寧沉默了。他靜靜地看著父親,這三年來,他從未見過父親如此無助。
也許,只有經歷過的才會懂。
他出身於新中國的普通家庭,從小調皮搗蛋,打架鬥毆,惹得父母三天兩頭就拿棍棒招呼自己。但上了高中後,鄧寧突然良心發現,準備洗心革面,奮發圖強。辛辛苦苦熬了三年,就在高考前夕,他穿越了。
剛來時,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望著已有些裂痕的土牆,心裡似有一萬隻羊駝爬過。
這TM是什麽鬼?與小說裡的有點不一樣啊。
憑什麽人家穿越就是王公貴族,達官貴人,最次的也還有系統。我這TM是什麽鬼?連世界還是架空的!
鄧寧深感上天的不公平,這個無錢,無權,無系統的“三無”出身,自己怎麽才能在萬惡的封建社會活下去?
生死有命,鄧寧只能認命。
他的大哥鄧景,早些年被強征入伍,至今杳無音信;二姐鄧蘭,在地主范老爺家做婢女。還留在父母身邊的只有他鄧寧了,因此他們便對鄧寧疼愛有加。三年來,便對他們產生了感情。雖不富裕,但勉強還能吃飽,日子也還算能過得下去。
直到今年的大旱。
“爹,糧食我們可以去范山伯家借點。”
“再不濟,我可以去山上挖野菜。”
他知道,以上兩種方案都是屁話,哪個都行不通。
鄧威頷首,歎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他曉得,自己的兒子還是太年輕。這年頭,村民們都還自顧不暇,誰會往外借糧食,更何況他鄧家還是豫山的小姓人家。至於野菜,你鄧寧能想到別人就想不到?現在估計山都快被挖穿了。
鄧威緩緩起身,提起身旁的木桶,問道“你不是在照顧你娘嗎?跑到這兒乾甚?”
猛然間,鄧寧忽然想起了來這裡找爹的目的。
地主范老爺派人來家裡收租子,逼得甚急,直言明天必須交齊。鄧寧匆匆打發了幾位范府來的大爺,便急忙給爹報信。
至於現在家裡的情況,鄧寧怎好開口!
說還是不說?
鄧寧低著頭道:
“沒……沒什麽,娘就是叫我來看看你。”
如今爹已經為糧食愁得心急如焚,現在給爹說明實情,無疑是火上澆油。只怕爹一時心急愁昏過去。
“如此就好。”鄧威說道,“爹要去河裡挑水澆地了,你還是回去照看你娘吧。”
大旱天氣,為了保障田裡的糧食不被旱死,農民便只能成群結隊去河邊一擔一擔把水挑回來,從早挑到晚也灌溉不了幾畝。
這路上倒是有條水渠,但沿途都有人看守,且都流往一些固定的水田——地主范老爺的田。
一些人的田離水渠再近也不得不繞遠路去河邊挑水,他們根本無法得到水渠裡的一滴水。
若不是娘的病身邊離不開人,鄧寧怎不想去助爹一臂之力。
忽然間,迎面走來一條八尺大漢。大漢身材壯碩魁梧,正挑著一條長扁擔,扁擔兩端系著兩個裝滿水的木桶。盡管木桶很重,但大漢依就健步如飛。
大漢名叫范順,隻比鄧寧大個幾歲,按輩分卻是和鄧威是同輩。顯然這貨是剛從河邊挑水回來。
“鄧大哥,你家莊稼怎樣啊?”范順熱情地打著招呼, 臉上掛著笑容。
“還能怎樣,都快枯死了。”鄧威歎息道。
“對了,范老爺這幾天逼得恁緊,你家租子交了沒?”
鄧寧此刻真想給范順一腳,這廝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什……什麽?”鄧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范老爺又收租子了?”
“可不是?這上回交完還沒多長時間,這回又來收,簡直不給咱活路。”
“能不能緩幾天啊。”
“緩不得,明兒個就得交齊。范老爺這回放狠話,說有沒有都必須交,上回沒交的這回也一齊算上,不交一律棍棒伺候。”
“那你家的交上了沒?”
“唉,家裡的余糧多少交了點,又去問鄰村的借了點錢。畢竟是一個祖宗,范老爺顧及情義,也沒好為難我。”
說罷,范順聳了聳肩,挑著扁擔往前走:“不說了啊,天快黑了,我還得澆地呢,先走了啊。”
范順的背影漸漸遠去,殘陽將他的影子拉的老長。天地間,只剩下鄧威父子並排矗立在田墩上。
鄧威則是如木偶般,兩眼呆呆地望著半青半黃的莊稼,不知如何是好。
交租子,老子上哪去弄啊!
“爹……”
鄧寧輕輕喚了聲,他知道,此刻爹的內心一定是無助的,絕望的。
為了給娘治病,家裡的余糧都拿去換錢買藥了,現在自己都尚且揭不開鍋,哪來什麽余糧交租子啊!
夕陽西下,落日余暉,父子兩人站在田野間,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