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沙柔軟地揉著腳掌,霍世有與皇后貴妃及婢女,不牽無掛!讓親熱的陽光,順著光潔的皮膚流淌;任輕暢的海風,吹得發絲飛揚。
沙灘細膩而平坦,海面開闊又舒展。天風或急或緩,巨浪綏接微瀾。
鳥高魚低,白雲碧浪。青山遠觀,綠島近望。思緒瀠洄,感懷潺湲。光陰瞬逝,塵緣閃斷。
韶華似水,人生苦短。雲雨當時,風月何妨?
能將自身毫不掩飾地裸呈給不戲不謔的大自然,霍世有感覺到無拘無束的坦蕩。
他讀景抒懷,心怡神曠,與她們先於水中拚搏,又回沙灘奮鬥。要爭那海潮情潮滾滾來,肯定得風兒沙兒轆轆轉!
親切過後,霍世有躺在沙灘上,望著飄散的雲朵,曬著溫暖的太陽,突然間來了靈感。
他把她們全叫到身邊,興奮道:“朕偶得一聯,看你們哪個能對?”
對於文化交流,才女們向來自信得很,當下一齊喊道:“請陛下賜聯!”
霍世有不緊不慢道:“沙,”之後頓住不說。
才女們知道皇上是要對“雪花聯”。
所謂雪花聯,又稱續字聯。就是像鋪雪片一樣加字續句,這是最難對的對聯,沒有之一。
因為它的字數不確定,意圖不明確,你只能根據它給出的字面意義往後猜。
但才女們個個藝高膽大,毫不擔心。
於宛昕道:“水,”
童玉潔道:“風,”
駱靜道:“塵,”
萬柳道:“岸,”
馬幼莎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景,而後緩緩起身,走到不遠處一塊因退潮而露在沙面上的大礁石後面,盤腿而坐。
霍世有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但明白她是有意而為之,便暫不管她。繼續道:“攤,”
於宛昕道:“花,”
童玉潔道:“波,”
駱靜道:“埃,”
萬柳道:“線,”
霍世有補充說明道:“朕說的是攤開的攤,不是灘塗的灘。”
於宛昕隨機應變道:“臣妾說的是發展的發,不是花朵的花。”
童玉潔跟道:“臣妾說的是撥出的撥,不是波浪的波。”
駱靜從道:“臣妾說的是挨緊的挨,不是塵埃的埃。”
萬柳也道:“臣妾說的是限制的限,不是針線的線。”
霍世有捋須而笑,接著道:“陽,”
於宛昕道:“花,”
童玉潔道:“雲,”
駱靜道:“地,”
萬柳道:“潮,”
霍世有道:“光,”
於宛昕道:“朵,”
童玉潔道:“彩,”
駱靜道:“面,”
萬柳道:“流,”
霍世有道:“赤,”
於宛昕道:“金,”
童玉潔道:“輕,”
駱靜道:“靜,”
萬柳道:“沉,”
霍世有道:“條條,”
於宛昕道:“燦燦,”
童玉潔道:“飄飄,”
駱靜道:“悄悄,”
萬柳道:“甸甸,”
霍世有道:“的確,”
於宛昕道:“切事,”
童玉潔道:“當真,”
駱靜道:“果然,”
萬柳道:“實在,”
霍世有道:“炫耀,”
於宛昕道:“絢爛,”
童玉潔道:“乖巧,”
駱靜道:“淡定,”
萬柳道:“莊嚴,”
霍世有道:“美逗挑。”
於宛昕道:“好勾撩。”
童玉潔道:“奇應邀。”
駱靜道:“豈自拋?”
萬柳道:“重阻撓。”
到此結束,霍世有的上聯就是:
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於宛昕的下聯是:
水發花朵金燦燦切事絢爛好勾撩。
童玉潔的下聯是:
風撥雲彩輕飄飄當真乖巧奇應邀。
駱靜的下聯是:
塵挨地面靜悄悄果然淡定豈自拋?
萬柳的下聯是:
岸限潮流沉甸甸實在莊嚴重阻撓。
霍世有覺得四貴妃的聯,字面上對得都算工整,但意境跟不上。因他在上聯運用了分句成辭,斷句成詩,隱語影射,反順有章等諸多技巧,估計能對得上來的人不多。
就目前來說,四個才高八鬥的貴妃,已經被他難住了。
比方他把上聯句斷成:
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那麽四貴妃的下聯就分別是:
水發花朵金燦燦,切事絢爛好勾撩;
風撥雲彩輕飄飄,當真乖巧奇應邀;
塵挨地面靜悄悄,果然淡定豈自拋;
岸限潮流沉甸甸,實在莊嚴重阻撓。
看上去都基本過關。
要是把上聯句斷成:
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四貴妃的下聯就分別是:
水發花朵,金燦燦切,事絢爛,好勾撩;
風撥雲彩,輕飄飄當,真乖巧,奇應邀;
塵挨地面,靜悄悄果,然淡定,豈自拋;
岸限潮流,沉甸甸實,在莊嚴,重阻撓。
顯然都對不上。
如果將上聯句斷成如下多種形式:
a、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b、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c、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d、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e、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f、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g、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h、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等等一切未盡之組合,這讓四大貴妃的下聯去對,肯定是牛頭不對馬嘴一團糟。
更何況“陽”、“光”、“赤”、“條”都是主體隱喻,是現場赤龍裸鳳的含蓄表達,也是真實寫照。真要聯成絕對,談何容易!
“皇后,出什麽狀況啦?這能難到你嗎?”霍世有朝著石下學富五車的馬幼莎,邊揮手邊問,一臉的得色。
馬幼莎射給霍世有一個攝魂的媚眼,倩笑道:“皇上,絕對不可對絕,留一個懸念吧!”
“絕對不可對絕,看來皇后這個念,還真有點懸!”霍世有捏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戶外活動結束後,所有人再回水師駐地住了一晚。
翠美玉跟霍飄當晚都在船上安歇,不方便找上官未央約會,等她第二天早上回到“領事府”時,霍世有已起駕回京了。
她沒見著上官未央,有些失落。但想起他的承諾,便在內心美美的盼著。
當天下午回到宮中,因為折騰得累了,人歸本位,各安其所。
入夜,馬幼莎沐洗收拾停當,並沒有馬上就寢,而是叫顧希穎準備好了文房四寶。
之後她運筆行楷,寫了一行字。字跡端莊大氣,頗具觀賞性。寫好以後,她也沒保存下來,而是挼作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次日一早,顧希穎便在倒垃圾的時候,將那紙團兒撿出來,偷偷交給了過來巡邏的將謀適。
她還把沙灘上皇上與四妃對對聯,皇后沒直接對答的詳細情況,涓滴不漏地向將謀適作了敘述。
將謀適吩咐道:“薔薇使,萬一陛下向你問及布屏破洞之事,你證實有之。在南起往北約十五丈遠六尺高處。如問為何當時不講?理由是擔心皇后及貴妃知道洩漏了春光後,難為情。”
顧希穎莊嚴應道:“回漁翁的話,我記清楚了。”
交待完畢,將謀適即時到相府找到霍實誠。
兩人密謀了一會,將謀適又將顧希穎交給他的皇后手筆,轉手給了霍實誠。
知是皇后手筆,霍實誠心領神會。
待將謀適離開後,他將紙條上的內容轉抄在另一張紙上。並將皇后的手跡銷毀。然後起身去了“渡雲樓”。
見國相來訪,上官未央放開了摟在懷裡的年溝湧,從高背靠椅上起身站起來,寒暄道:“不知國相大駕光臨,未曾遠迎,失敬,失敬。”
霍實誠拱手應道:“不客氣,不客氣,今日冒昧造訪,是有一事相求。”
上官未央朗笑道:“但說無妨。”
“久聞國師自幼隨母習得丹青妙筆,想借你墨寶一用。”霍實誠邊說邊從袖中掏出一張字條,雙手恭恭敬敬遞了過去。
上官未央接過一看,撇嘴差評道:“這字寫得還真不敢恭維。但文句算得上深奧。”
“此為我即興之句,欲貼於案前,聊怡逐新趣異之情。”霍實誠揚了揚眉梢,以示志在消遣,搖頭苦笑道:“只是我這字,真不能見人。”
上官未央微笑道:“人各有短長,入書房坐吧!”
“好。”霍實誠喜形於色,跟他進了書房。
這時候,風情萬種的年溝湧,已備好茶端上,柔聲道:“國相請用茶。”
“謝夫人!”霍實誠看她的時候,見她雖低著頭,卻在用余光看他,就不多言,只在心裡壞酒爛醋的酸不溜丟。
給霍實誠和上官未央上好茶之後,年溝湧又自動自覺去磨墨。
看她溫柔像掉進水塘的月亮,軟弱似離開草原的綿羊,霍實誠當真恨不得立即送上官未央去天堂。
字片刻寫好,茶一喝完墨也乾。
霍實誠將新老字條同時掖進懷中,道謝告辭離開,再去找將謀適。
確定萬事俱備後,將謀適秘密進見霍世有,報告說左丘磔送回來的黃布帛上,發現一破洞可用來偷窺,疑有人藐視君威,賊膽淫心。
霍世有可以疏忽國事,私事卻從不馬虎,一時龍顏大怒,命將謀適徹查到底。
將謀適立即找到顧希穎、單慧儀、潘晨謦、史瑩、滕蘭等,象征性詢問了一下。並警告她們不許聲張。
然後,他又去相府找霍實誠,要了經上官未央轉抄的那張字條。
“淨成齋”風闕之上,霍世有正負手來回踱步。偏重過密的腳步聲顯現出他情緒的急躁。
遠遠看見將謀適匆匆忙忙往這邊走,他便手扶雕欄等待著。
將謀適走近一看,見霍世有正在樓上,忙施禮道:“陛下,臣有事稟告。”
“上來吧。”霍世有語氣平常,表情卻並不放松。
將謀適上樓後隨霍世有進屋,並掩上了門。
“有情況?”霍世有問道。
“是。微臣問詢過顧希穎、單慧儀、潘晨馨、史瑩、滕蘭等婢。顧希穎證實,在貴妃們答對聯的時候,發現確實有人通過布牆上的破洞往內窺視。”將謀適答道。
“那她當時為何不講?”霍世有問道。
“她說恐皇后及貴妃難堪,又怕掃了聖上雅興。”將謀適解釋完又補充道:“顧希穎回憶說,陛下出的上聯是: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微臣方才去找國相,側面了解梁丘岸魁和上官未央的情況。國相沒能提供有價值的東西。但我在國相書案上發現了這個,就找借口跟他要了過來。不知跟陛下的上聯是否有關?”
將謀適邊說邊從懷中摸出字條,雙手呈上。
霍世有接過一看,見上面寫著:
石投陰影黑洞洞地道玄奧妙惹招。
這跟他出的上聯,從字面上講是一一對應,天衣無縫。從意象上講,則似身臨其境,情景交融。
放眼當今天下,幾人有此等水準?他一下子驚掉了下巴,把上下聯結合起來就是:
沙攤陽光赤條條的確炫耀美逗挑
石投陰影黑洞洞地道玄奧妙惹招
像這樣沙對地;攤對投;陽對陰;光對影;赤對黑;條條對洞洞;的確對地道;炫耀對玄奧;美對妙;逗挑對惹招。
無論上聯在句斷上如何錯綜、跳躍、順逆,下聯都能隨機應變,如水入渠,渾然一體。
而且上下聯在諧音、明表與隱喻上,亦是天地合一,相映成趣。
霍世有想道:“若非耳聞目睹,何得如此佳句?但霍實誠沒有參加這次活動,不可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來。這張字條必定另有來由。”
他盯著紙上的字跡看了好一陣,像突然明白了什麽,就著堅攻初馬上去“乾明堂”,把上官未央七年前要求建“渡雲樓”的奏折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