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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洲飛雲志》第7章 蘇元崢・朝會
  三日一小朝,九日一大朝,這是大鄴立國後便的定下規矩,小朝會通常由丞相主持,但只要皇帝願意,也可登堂。

  通常一次小朝會的時間,最多也就兩個時辰。

  大朝會則耗時頗長,除了在紫金殿上的正朝,散會後,皇帝還要留下許多官員至裕德殿進行議事,被稱為“後朝會”。

  蘇元崢步入朝堂後,很快便注意到,齊集的六部官員中,唯獨禮部有些冷清。

  禮部尚書顧久年以及右侍郎薛秉謙都沒來,那個新進的左侍郎曹文賀剛入京半月,七十多歲,卻像個毛頭小孩一樣,在朝堂上左顧右看。

  禦階上,韓丞相閉目凝神,臉上沒有任何異常,相黨官員在他的調教下,也都言語謹慎,陛下還未入殿,大殿中,只聽到一些大臣在低聲談著不甚重要的趣聞軼事。

  前段時間,傳說雲夢澤有妖怪出現,大臣們都頗感興趣,大家彼此攛掇,想要陛下發一道榜文,將妖怪捉拿回京。

  然而最終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這等稀奇古怪之事,十有八九都是訛傳,真要有哪個冒失的家夥為此啟奏,必定會招來滿朝譏笑。

  蘇元崢眼角余光掃過那些刑部官員,帝黨嫡系的大臣們沒在看他,還跟以前一樣,滿臉板正,從他們臉上,蘇元崢也看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

  朝會還未開始,蘇元崢便有了一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終於,隨著庭外一聲高亢吟誦,眾大臣皆俯身跪拜,陛下如期而至。

  “眾卿平身。”

  當陛下說完後,蘇元崢便仔細品著陛下的聲音,暗暗覺得,陛下的言語似不如之前渾厚,言語間隱有破音般的沙啞。

  放眼整個朝堂,或許再無第二個人能留意到這些。

  太監劉顯一甩拂塵,尖聲道:“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隨即,先是一些從地方回到京城的官員向陛下述職。接著,戶部尚書又稟報南方水災的處理情況。此外,還有六名京城官員因病請辭。

  蘇元崢隨後出列,他既是太尉,更兼任吏部尚書,明面上,兵權與官權盡在他一人手中,可實際上,他現在也就是個擺設。

  不過,任命修繕運河的官員,陛下此前還是交由他來草擬。

  一來這並非頭等要事,二來,六河周邊的八萬軍隊,已經是蘇元崢僅剩的勢力范圍,陛下也不好將事情交給其他人去安排。

  蘇元崢奉上自己寫好的官員名冊,由劉顯呈上陛下。

  四十一歲,正值盛年的皇帝拿起名冊看了看之後,隻說道:“就按這個去辦吧,太尉與工部張尚書多作商議,切勿疏漏。”

  蘇元崢俯身,工部尚書張皖興同時出班道:“臣,遵旨。”

  入列後,蘇元崢內心一算,便知今日再無甚事情,如果韓丞相所言非虛,那接下來就該刑部的人出場了。

  果然,就在此刻,刑部尚書譚陽正側目盯著自己,這一眼看得蘇元崢心中一凜。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再有人出班奏報。

  譚尚書看了看蘇元崢之後,也把目光收了回去,再無任何反應。

  此刻,蘇元崢發現,韓丞相也在看著刑部那些人,只是他臉上一陣冷笑,顯然有些正中下懷的意味。

  “......看樣子,刑部那些人的確是要對我下手,但昨夜韓丞相親自來我府中,此事估計陛下也清楚得很。”

  蘇元崢心中暗道:“陛下終究年輕氣盛啊,只因我不肯相助,

便要將我處置,可一看到韓丞相向我靠攏,又害怕我轉投相黨,陛下啊陛下......臣當年跟你說的那些,看樣子你是一句也沒記住。”  蘇元崢不禁在心中搖頭,皇帝處理國事堪稱賢明,但一遇到朝臣爭鬥,便處處顯得幼稚,也難怪韓丞相如今會掌控朝局了。

  實際上,蘇元崢也並非害怕刑部官員參他,憑借當年的所作所為,加之後來的放權退隱,什麽“謀反”、“擅權”、“結交疆臣”之類的必死之罪,蘇元崢一樣都不用害怕。

  雖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若想搬動蘇氏,必然會引發一場軒然大波,此時此刻,朝廷一旦亂起來,得利的就只能是韓丞相。

  陛下此刻正處於下風,萬一不擇手段,將中立之臣誅除,然後收其權力以為己用?

  若真如此,那簡直就是在給韓丞相大禮相送。

  如今除了刑部、都察院與禁軍,外加一個不太能管事的工部尚書,帝黨的其余勢力都可以忽略不計,試問,就算蘇元崢沒了,陛下又如何讓自己的人掌控六河呢?

  當然,如果陛下隻想要錢,那就沒辦法了。

  蘇氏現在別的沒有,但用那句酸死人不償命的話來說,還真就是“落魄得只剩錢了。”

  就在蘇元崢以為,今日早朝即將結束,自己又可以帶領蘇氏全族保持中立,繼續混吃等死的時候,陛下忽然說道:

  “太尉啊,江南道貪汙案,為首的十八名官員全部斬首,剩下那些,該流放的流放,該革職的革職,案子雖然結了,但三省九十二名官員都沒了,你的吏部,怎麽就沒把接替的官員名單擬出來啊?”

  “你的吏部”?

  蘇元崢聽聞此言,隻覺頭痛欲裂,情不自禁的就看了看吏部的左右侍郎,他們名義上是自己的下級,但同時也是韓丞相的親信門生。

  這些年,吏部的事情蘇元崢不想問,也不敢去問,左右侍郎換了好幾個,換來換去,也都是丞相的人。

  “你的吏部”......陛下說此話,多少有些挖苦蘇元崢的意味。

  可蘇元崢又能如何?既然選擇了中立,那該受的挖苦就得受。於是,他頗為熟練的跪在前頭,含糊道:“陛下恕罪,臣,臣即刻就去辦。”

  這話就是說給韓丞相聽的,心想,你們想安插誰就趕快安插過去,省得我在這裡挨罵。

  可是說來也奇怪,江南道貪汙大案,帝黨與相黨均有損失,兩邊無論是誰,都必然極力彌補,按以往的速度,這會兒,新任的官員都該在路上了,為何現在連個名冊也未擬好?

  “不用了。”

  皇帝說道:“讓老太尉去辦的話,江南道的子民恐怕再等幾年也等不來他們的父母官。”

  說著,皇帝手臂一抬,太監劉顯便拿起一本名冊,先是交給了韓丞相,然後又遞了同樣的名冊,交給蘇元崢。

  蘇元崢拿起名冊,掃了幾眼,心中略一盤算,便知這裡頭九成九都是帝黨官員。

  韓丞相自然也看了,卻看得更為輕描淡寫。

  “丞相、太尉,你們下來可商議一下,看看朕欽點的這些官員是否合適。”

  皇帝說完,便看向韓丞相。

  韓崇越道:“臣領命。”

  “臣領命。”蘇元崢也趕緊叩拜,這才站了起來。

  “丞相明日之內便給朕答覆。”陛下對韓丞相的態度一如既往,表面強勢,實際卻毫無作用。

  “臣遵旨。”

  韓崇越應完,又說道:“陛下,臣今日有一要事啟奏。”

  “講。”皇帝露出嚴陣以待的神色。

  只聽韓丞相道:“陛下,魏王入朝多年,對陛下感恩戴德,尊奉有加,在京城期間,嚴守禮數,品行端正,臣以為,魏王並無其祖父的謀逆之心,若讓其回歸封地,有利於陛下對北國的治理,更可彰顯陛下隆恩之浩蕩,以平息北方將領猜疑之心。”

  此言一出,朝中頓時一片嘩然。

  戶部山東閱政史曾明立刻出列道:“陛下、丞相,此事萬萬不可,北國之亂雖已過去數十年,卻該引以為戒,魏王恭順,可一旦北去,只怕會受人挑撥,一旦北方再起,朝廷又如何抵抗?”

  曾明說完,他的頂頭上司,戶部右侍郎王文興卻出列說道:“大膽曾明,竟然暗指朝廷雄兵不敵北方諸將,其罪當誅。”

  刑部一位官員說道:“曾大人不過是說出其中利害,有沒有罪,該是陛下來定奪。”

  此時,兵部尚書黃岩說道:“邊將雖然一直不受信任,卻仍是我大鄴之臣,難道魏王回去,就能調動李炎宗等人?哼!笑話,堂堂朝廷,又豈會害怕幾個邊將?”

  黃岩大言不慚,然而他說完之後,工部、吏部、兵部、戶部眾多官員也紛紛表示讚同。

  自韓崇越拜相後,號稱“養老院”的內閣裡,五名閣臣中的三人,也站了出來,希望皇帝能讓魏王北還,僅有一名閣臣表示反對。

  蘇元崢看了一圈,頓時恍然。

  “難怪今日禮部的人幾乎都沒來,魏王回不回去,從表面上講,關鍵要看禮部的意見,看來他們是得到消息,故意不來上朝......話說回來,韓丞相昨日登門,其實就已經替我化解了困局,可如此一來,陛下那邊,我是更加沒法再敷衍了。”

  皇帝終於又開口了,他看向韓丞相:“魏王既然恭順,待在京城又有何不妥?”

  韓崇越一笑,“陛下,各司其職,乃是天下太平之根源,魏王留在京城,只會徒增嫌隙,北國若還有二心,即便魏王不在,那也早該釀出禍事了,而今,在陛下統禦之內,神洲安寧,四海歸心,只需頒布法令約束,魏王就算回到北國,也絕不會有二心。”

  皇帝正要說什麽,這時,韓崇越突然拱手,與此同時,將先前拿到的那份名冊面向皇帝,說道:“望陛下念皇室同宗,讓魏王北去。”

  他這一舉動,所包含的意義再明確不過了。

  蘇元崢心中一陣疑惑,“韓丞相竟然想以江南道換魏王北還?這......魏王雖然素來結交丞相,可他對丞相真有那麽重要?值得以三省勢力為代價?”

  此刻,皇帝笑了,連他身邊的太監劉顯也面露狡黠。

  退朝後不久,皇帝便頒布詔書,命魏王兩月之後,返回北魏。

  回到蘇府。

  段靈一邊為蘇元崢沏上清茶,一邊說道:“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蘇元崢道:“夫人明示。”

  段靈在一旁坐下,“夫君你想想,韓丞相如今權傾天下,此時此刻,還有什麽是他想要的?”

  蘇元崢看著靈夫人,難以明說。

  段靈笑道:“沒你想的那麽嚴重,至少眼下,韓丞相還不敢如此,他現在啊,就差一個更高的名份。”

  “還要再高?他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還怎麽......”蘇元崢說著,忽然又想起自己獲悉的另一則傳聞,說道:“莫非,丞相真要讓他的四女兒韓紜雅,嫁給魏王?”

  段靈說道:“除了這個,魏王還有什麽值得韓丞相做如此犧牲?江南道啊,神洲三大富地之一,雖不涉及兵政,卻仍是一塊肥肉,可是,用來換一個更高的名份,對韓丞相而言也絕對不虧,那神仙一樣漂亮的女兒將來若生下孩子, 便是皇族血脈,一來可以永遠挾持魏王,二來,韓丞相離李炎宗可就更近一步了。”

  蘇元崢不無擔憂道:“一個是權傾朝野的丞相,一個是用兵伐謀的曠世統帥......夫人呢,一想到這兩人聚在一起,我這後背就開始發毛啊。”

  段靈道:“李炎宗既是帥才,又是武道排行第二的高手,手下強將如雲,更可怕的是,他那個侄子李仙羽,和戰兒一般年紀,就已經名動天下,‘蘇暖李寒’,夫君,我也真有些怕了。”

  蘇顏正長長的呼了一口氣,“該來的怎麽也躲不開,蘇氏與李氏之恩怨,一言難盡,陛下和丞相,無論誰詔李炎宗入京,也不管李炎宗最後聽誰指揮,我蘇氏都會變成池魚。”

  段靈不安的抓住蘇元崢手背,“夫君,你難道真要坐以待斃嗎?”

  蘇元崢突然顯得有些浮躁,他站起來,匆匆道:“不是我不作為,而是......唉,夫人你想想,我蘇元崢何曾貪生怕死?我當然想要為國效命,為陛下排憂解難,這是身為人臣的本分,而且我乃堂堂顧命大臣,先帝遺言,音猶在耳,可是你也看到了,陛下他,他,他不是韓崇越的對手啊,我死有何懼?只怕到最後,我們蘇家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段靈卻仍舊沉穩,“陛下不是他的對手,夫君就不能教他嗎?”

  靜默片刻後,段靈從背後挽住蘇元崢,貼著那固然年邁,卻仍強健的後背,低聲道:“如果這世上還有人會讓韓崇越感到懼怕,那個人,一定就是我家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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