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坡地處金陵城以西,周圍十來家住戶,實在是個不起眼的地方。
蘇元崢卻很喜歡這裡,得空時,便登上小坡,看著底下那一大片田地,一站便是好幾個時辰。
管家馮侖每次都跟著,遠遠蹲在一旁,顯得窮極無聊。
這次過來,蘇元崢第一次感覺有些乏力,站在坡頂上平複了許久,才算穩住呼吸。
但只要看到眼前那片田野,以及那些個早已眼熟的農夫,蘇元崢臉上還是會掛起一絲恬淡笑意。
“老師。”
突然聽到這個聲音,蘇元崢不由得一怔,在原地僵了許久,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出現在蘇元崢身後的青衣客身材高大挺拔,而臉上表情與常人相比,卻有些不太自然,但從他看向蘇元崢的那雙眼睛裡,還是能品出一種久違的厚重感。
蘇元崢與青衣客對視良久,終於開口道:“很多年不曾聽到這兩個字,我差一點都忘了。”
“老師。”青衣客又一次俯身,然後跪下來,行了一個大禮。
看到他跪在跟前,蘇元崢身體往前動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止住。
等青衣客起身,蘇元崢這才走過去,抓著他的手,然後拉著他在坡頂泛黃的草地上盤膝而坐。
兩人都望著山坡下的光景,青衣客道:“老師,我錯了。”
蘇元崢笑了,就好像從前一樣,語調帶著些許打趣的問道:“錯哪兒了?”
青衣客道:“您推功讓權,對偌大的朝廷置之不顧,隻知守護家族裡的子弟,說實話,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麽認為的,並對此失望透頂,可現在我才明白,老師您從來就沒變過,因為在您心中,朝廷大事也好,地位榮辱也罷,從來都不重要,您所在乎的,只是一片安穩產糧的田地,還有那些每日勞作的民夫百姓。”
蘇元崢微微搖晃身體,依舊看著遠處說道:“我怎麽會不在乎地位榮辱呢?真要是那樣,我早就把官職都辭掉了,之所以佔著天官和太尉的虛銜,還不是厚顏無恥的想要趴在權力的邊角上,看看有什麽便宜可佔,或是名利財富,或是身家性命,總之,都是為了自己。”
“不。”青衣客回答得很肯定,“老師,您不是這樣的人,您心中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
蘇元崢轉過頭來,有些錯愕的看著自己的學生。
青衣客說道:“這幾日,我將事情前前後後又仔細的回憶了一遍,老師,十年前,您表面上害怕自己位高權重,引起皇帝猜忌和怨憤,但其實,即便在您權力最為鼎盛時,您也從未像今日之韓丞相那般目無尊上,皇帝對您以及蘇氏都極為信任,所以,您突然的放權就顯得極為反常。當然,眾人對此也有很多猜測,但我覺得,誰都無法猜到您心裡究竟在想什麽。”
一陣涼風吹來,好像在蘇元崢臉上吹走了什麽似的,他的表情乃至眼神竟然變得有些不同。
蘇元崢問道:“那這幾日,你猜到了嗎?”
看到老師此刻的神情,青衣客的臉雖然還是很僵硬,但語氣卻已經出現一絲激動。
“我認為,老師您是在憂慮著什麽,不,準確的說,您應該是在害怕著什麽,只是學生愚鈍,想不出有何事會讓老師您困擾到這種程度。”
蘇元崢笑了,滿意的拍了拍學生的手背,說道:“你知道嗎?讓我害怕和困擾的事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
青衣客有些疑惑,“老師,弟子有些沒聽明白。
” 蘇元崢望著遠處,說道:“太平靜了。”
“平靜?”青衣客更加不解。
蘇元崢點點頭,“自大鄴立國以來,不,自從周朝中後期開始,神洲就從來沒有過稱得上安穩的年月,即便大鄴王朝令中原重歸一統,可日子也一直都不安穩,我從入朝為官開始,更經歷數次劇變,可以說,我都已經習慣那種焦頭爛額的日子了,然而自先帝駕崩,皇上登基開始,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越來越平靜,忽有一日,我發現,身邊好像沒有什麽憂患了。”
說最後這句話時,蘇元崢臉上盡是恐懼。
青衣客道:“老師啊,這難道不該為之高興嗎?”
蘇元崢緩緩搖頭,然後撐著身子站了起來,青衣客也隨之起身。
蘇元崢說道:“你好好的想一想,世上有那些人能決定神洲的命運?”
青衣客思索片刻,回答道:“能定神洲命數的,自然是大鄴王朝、道宗、蒙歌、南北邊將、雲夢六族,如果硬要算的話,還有那些江湖中的武道聖手。”
蘇元崢說道:“沒錯,王朝至今也算穩固,自五年前東海之事後,道宗雖然聲威更勝,但或許是因為道主逝去,也不再像過去那般張揚,深受詛咒的蒙歌更不用說,而南北邊將固然有些威脅,但棋子散亂,沒有天大誘因,也難成氣候,雲夢六族更是安分守己,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江湖,江湖我不清楚,但是,自從十年前起,我便發現,這所有的一切,都太安靜了,靜得就好像站在黑夜中的一棵大樹底下,什麽都看不到。”
青衣客道:“老師,您是覺得,這種安寧的背後隱藏著危險?”
“極其危險。”
蘇元崢的語氣有些重了。
“如果這些人有動作,我就會知道他們想幹什麽,可是現在,好像有人蒙住了我的眼睛,讓我看不到背後正在發生的事情。”
青衣客聽到這裡,心中雖然無法感同身受,眼裡卻對眼前的老人更加敬重。
“老師,請再受弟子一拜。”說完,青衣客再度俯身。
這一次,蘇元崢很快將他扶住。
青衣客退後幾步,依舊拱手,說道:“國士無雙,老師,您之前為何不將心中的憂慮對皇帝直言相告?”
蘇元崢面露苦澀,“無端隱憂,說也無用,難道你要我告訴皇帝,說天下之人皆有可能包藏禍心?呵呵,這種蠢話還是埋在心裡的好。”
青衣客起身道:“那眼前的朝局又該如何是好?老師您自己不也處境堪憂嗎?”
說到自己,蘇元崢倒是一下灑脫輕松了起來,“我混跡朝廷這麽多年,如何自保我是知道的,現在的朝局......”
不等蘇元崢說完,青衣客厲聲道:“您真的要去依附相黨嗎?”
蘇元崢頓時靜默下來,又一次打量起自己的學生,他心裡忽然想到:誰說歲月無用?眼前之人不就比過去聰明許多嗎?
青衣客道:“您真是深謀遠慮,這些年什麽都不做,卻逼著皇帝不斷對您施壓,看上去處處受挫,事實上卻可將自己順理成章的挪到相黨一邊,還可美其名曰‘身不由己’,一個沒有實權的人,居然將皇帝和丞相玩弄股掌之間,此等用心,不愧當年啊。”
由衷的感歎了一句之後,青衣客繼續說道:“讓我再猜一猜,等您進入相黨,自可憑借地位,從丞相那裡獲取一些好處,一旦讓您掌握實權,不需要太多,您便又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哈哈哈哈......”
蘇元崢聽完,隨即張開衣袍,放聲大笑,在青衣客面前,猶如一隻遮天大鵬。
做為帝黨之人,青衣客需要利用這一次機會,為王朝走一步前所未有的險棋,而眼前的老師,正是最為關鍵的棋子,能否得到他的幫助,至關重要。
盡管陛下之前派出的人都被老師婉言拒絕,但這一次,青衣客絕對不能失敗。
馮侖望了一眼坡頂上的老爺與青衣客,他們談的時間太長了,從上午直至傍晚,長的像是要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似地。
馮侖耳邊又傳來一絲動靜,他身形一閃,便鑽進坡下那片樹林中,在那裡見到了另一個人。
那顯然是一名武者,頭戴鬥笠,腰間左右掛著共五柄長短不一的利劍。
立在樹乾上不下來,只是一直以來的習慣,他不想被山坡上的老爺看到。
“楓樹,你怎麽又回來了?”馮侖在樹底下仰頭說道。
被稱作楓樹的男子說道:“我其實......一直都,都沒走。”
他不善說話,雖無口吃,但一張嘴便會吞吞吐吐,顯得很猶豫。
馮侖踹了一腳樹乾,力氣忒大,樹乾劇烈搖晃,但楓樹卻紋絲未動,仔細看才發現,他雙腳並未踩上樹乾,而是懸空。
“蘇家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你們在老爺身邊,他或許更危險。”馮侖道。
“我,我知道。”楓樹低下頭,“但我不知道該, 該去哪裡......我只知道保護老爺、夫人、少爺們還有......小姐。”
“樹啊,你武功都那麽高了。”說著,馮侖用手比了個上天的動作,“怎麽還這麽愣啊?老爺現在有我保護就夠了。”
楓樹搖了搖頭,“你,你不行。”
馮侖鼻子都氣歪了,掄起袖子就想......還是算了,楓樹傻乎乎的,出手總沒個輕重。
“好好好,我不行,你行,但你給我躲遠點,別叫老爺和外頭的人看到。”
楓樹回道:“外頭派來的人,也,也不行,韓家有一個厲害的,楓搖想潛進去,被打成內傷,差點就,就沒命了,連那個人的樣貌也沒看清。”
馮侖一拍腦門,“嘖,你們‘楓組’的人怎麽一個個都這麽胡來啊?現在什麽局面,你們還敢進到韓家,被人抓住可就完了。”
“我,我也勸了,楓搖不聽啊,但放心,只有死掉的楓組,沒有被抓住的楓組。”
聽楓樹這麽說,馮侖也沒辦法,接著問道:“那你叫我來幹啥啊?”
楓樹說道:“‘林組’找到了三少爺的下落,有危險,‘楓鈴’正在趕過去,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什三少爺?”馮侖瞪大了眼,低頭隻想了一下,便立刻說道:“樹,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總之盡快告知還在金陵城的人,讓他們立刻都給我趕過去,三少爺如果有半點不測,那......”
馮侖將到嘴的狠話憋了回去,“算了,老爺說了,都是命,總之趕快去吧,我可不想看到老爺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