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垂垂老矣,很清楚自己時日無多了,至於怎樣的死法,他早已經想好了。
死亡啊,死亡啊,在死神與自己的距離只有咫尺之時,心中反倒沒有那樣懼怕了,可憐的人,可憐的命,如何呢,如何呢,這最後的苟延殘喘,以如何來收尾呢。
夏日午後的陽光還是刺眼的很,灑在皺巴巴的身體上,銀白色的發絲,亂糟糟的,像一個鳥巢頂在頭上,滑稽又可笑。眯著核桃大的雙眼,渾濁的目光投向遠方,明明什麽都沒有,卻看得格外認真,一片虛無而已,就像他的未來,他的死亡,蒼白又毫無意義,可又怎麽樣呢?呵呵,究竟怎麽樣,不是已經想的清清楚楚了嗎,這個時候還問麽?認真地像個小孩子,眯著雙眼,看著,費力的想要從那漫漫虛無中看出一絲的有趣來,看出一絲飄渺的希望來,雙拳握緊了,嘴唇也不住的顫抖起來,要吐出什麽話來,什麽話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單純的想要說些什麽而已,享受字符從嘴唇躍出的快感,品味精神飛出靈魂的痛快,僅此而已。
這樣的感覺,很熟悉啊。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他也有著這樣的感受呢?
那個時候啊,是一片黑暗。
鮮血,屍體,頭髮,石頭,還有。。。。和今天同樣刺眼的陽光。太刺眼,看多了倒是看得眼睛發昏,搖搖欲墜。
就在現在的這棵大榕樹上,小丹掛在那裡,一動不動,樹葉間悉悉索索,伴著夏風,輕柔地起舞,小丹一動不動,他第一次看到她這樣,整張小臉都變成了可怕的紫紅色,舌頭伸出老長,眼睛瞪的特別大,好像要把眼珠迸出來了,脖子下是一條紫紅到發黑的勒痕,有血漬的痕跡,小小的身體,柔軟的身體變得蒼白,僵硬,再也沒有辦法動彈一下了,再也沒有辦法露出淡淡的笑容,一蹦一跳的跑來,叫著他的名字,向他撒嬌了。小丹死了,被害死的。他很清楚,他清晰的記得小丹被那個男人壓在身下,小丹那無助的眼神,嘴角因為反抗被抽出了血,烏黑的長發散亂在地面上,嘴角被布條塞住,被那個臭烘烘的男人壓住,頂著,一下,又一下。。。眼角的淚早已經幹了,絕望,眼神中只剩下了絕望。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種絕望,像平常飯桌上的死魚的眼球迸發出的光芒,灰白色的,帶著死亡的氣息的,可怕的光芒。可能那個時候小丹已經死了,就在那一瞬間,她的靈魂就不在她的身上了,飛到九天之外了,她死了。而後來的上吊,是肉體的死亡,已經無關緊要了,她確實已經是死了,在那個時候,在她受到那個男人的侵犯的時候。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得清清楚楚。
小丹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被那個男人侵犯了,自殺了。
他現在就坐在他妻子自殺的大榕樹下,守著殘損的身體,破碎的靈魂,咀嚼著過往,死盯著自己的死亡,和前方。
走吧走吧,該去迎接自己的死亡了,死神大人?您終於來了,我已經等了六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