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裡沒有一點光。
村頭五裡的丘陵漆黑一片,樹木是早已枯死了的,花草更是寥寥無幾,正值深秋,蕭瑟至極。月光躲起來了,無視這人間。秋風清冷,卷起行路人的衣裳,夜色冷淡,他卻熱的渾身冒汗。
這是他自找的,這一步已經避無可避了。
漆黑的夜景,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黑色的雲,黑色的枯木,黑色的自己。恍惚中又聽到了她的呼吸聲,她的鮮血,紅的發亮,她的烏發,比那時的黑夜還要黑上幾分,紅色的鮮血,浸在手上,像一張巨網,纏住了他的雙手,越來越緊,他到底糾纏不過,倒在了黑色的泥土中,手全然插入了濕潤的泥土中,舒服了許多。這下,那一抹紅色再不會讓人害怕了。
這是神靈鬼淵的必經之路,也是他的必走之路。
黑色的霧裡,一點白光劃破了黑幕,“啪''一聲,如流星劃過天際,震碎了黑的天空,照亮了他手中的紅色。
她款款而來。
避無可避,避無可避。
一個嬌小的女孩子,披著厚厚的鬥篷,黑色的夜色下看不清顏色,一步一咳嗽,靠在近身的女仆身上,輕輕的,咳著,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山一樣魁梧的大漢,隔得倒遠了一些。
女孩子面色蒼白,咳嗽的厲害,眼神低垂,嘴唇也沒有什麽顏色,呼出淡淡的白色的霧,女伴卻是美豔的很,濃妝淡抹,嘴唇是驚人的大紅色,他把雙手躲在身後,又看到女伴朱唇輕啟,似乎在說著什麽。
他自以為還沒有被發現,整個人已經被一隻手提起來了,身後是那個小山一樣的男人,呲牙咧嘴,呼出的濁氣吐在他的後頸,害的他渾身打了一個哆嗦,雙手不住的顫抖,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恐懼。
呆住一會,他被扔到了她的面前,她咳嗽了一陣,才說:“找我的嗎?“
冰冷的聲音,像刀子劃在他的身上,這種最深的恐懼,實在是不想回想起來啊。
他抬起頭,看到了他一輩子後悔的情景,他的目光對上了她的眼神,極致的悲哀,極致的寒冷,極致的血腥,全在那一抹眼神中。他到死都無法忘記,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一種眼神,超出了人類的認知范圍,被這樣的眼神籠罩住,感受著渺小的無助,像一隻被人類捏住的螞蟻,只剩下恐懼,蒼白的恐懼,無知的恐懼,對絕對實力的恐懼。
他甚至沒有搞清楚他到底在恐懼什麽,而這,恰恰是最令人恐懼的。
大腦一片空白,想好的話全不記得了。
嫵媚的女伴一聲輕笑:“魔主大人,他嚇傻了。”
她看看自己,又看看大漢,偏了偏腦袋,又笑了:“咱們也沒現原形啊,這就傻了?”
奇怪的話,奇怪的三個怪物。
神靈鬼淵打斷了女伴的話:“阿並,”又咳嗽了幾聲,名叫阿並的女伴忙扶住她,好像真的怕她會突然倒下,她繼續說:“算了,走吧。”
很久不開口的大漢終於開口了:“留著麽?”
他知道他們在討論自己的死活,但是身體就是死活動不起來,嘴唇好像有千斤重,更是一動不能動。
神靈頭都沒有回,咳了一聲,滿不在乎:“算了,蟲子一樣的人。”
不錯,他正是蟲子一樣的人,命比草芥。
連被殺死的資格都沒有。
可是,死是很可怕的啊,對於他來說,光是生存下去,便已經拚盡了全力,他多麽想活下去啊,即使是像蟲子一樣。
但現在不應該這樣。
他要報仇,他要為他的小丹報仇,小丹不應該就這樣死,是他才對,是他應該這樣死,為這不公平的死亡,他願意為她獻出自己的生命,丟棄活路。
報仇!對,他想起來了,他要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