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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島記》16、獨立島 奧德修斯
  他們搭乘普通的船來到法伊阿基亞。

  自從結識了厄洛斯,荷馬覺得自己簡直不再需要英雄。“愛情是魔性的”,從前這是個修辭,但是當荷馬可以簡單地祈禱兩句便濫用金箭開始,就變成了一個咒語,一個讓他通行無阻,心想事成的咒語。

  船長、廚師、衛兵或者海盜……從貪戀島到光輝島再到獨立島的法伊阿基亞,荷馬已經不想去回憶他多少次讓人“愛上”自己,老少男女,他已經沒有羞恥心了,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個手段會和夢魔的魔法一樣對自己無效。

  這個島是在風語荷馬的調教下精心打造的。她以自己對荷馬史詩豐富的知識和卓越的記憶,讓荷馬盡量還原了詩史中對這裡的描寫,富饒的田園環境,婦女們開朗勤勞,男人們健壯,熱愛出海、熱愛競技。當然詩史沒提到的部分,由他們按照自己的方便自由發揮,所以這裡同樣氣候適宜、食物可口、居住溫馨,尤其是這裡必須有貓。

  兩個同類,帶著足夠的銀幣,在這裡不聲張、也不緊張地度過等待的時光。白天他們光臨城中的競技場,總有不知疲倦的年輕男子在這裡比賽跑步、摔跤、投擲石餅,隻為贏得一份盔甲、一隻酒樽、一柄銅劍甚至僅僅是一點榮譽;或者溜達到海邊,看著擅用船槳的法伊阿基亞漁民們伴著海鳥將烏頭船劃入藍綠色的海洋。到了晚上,他們找一處沙灘或者空地,支起一堆柴,學者古希臘人的樣子,先用油脂裹上牲畜的腿骨,擱上小塊的碎肉,淋上酒,焚燒獻神,然後再用鐵叉烤起大塊大塊的脊肉。島上的肉類上好,掛在肌肉上的肥膘一經高溫,便大滴大滴地落入火焰,發出愉悅的滋滋聲。風語荷馬還展示了如何調製“奈克塔爾”,一種類似混合果汁,不含酒精的東西,據說這是諸神的飲料,因為神明不食人間的食物也不飲酒。這一點讓荷馬非常困惑,因為他確切地知道淮菲斯托斯是個酒鬼。風語荷馬也給不出解釋,隻說這個奧林帕斯都有計算機的世界,神喝點酒也不算什麽吧。

  終於一個早晨,荷馬例行獨自去碼頭散布,從貓的口中聽到奧德修斯已經離開卡呂普索的軟禁。荷馬小跑著回到住處,急切地敲打著風語荷馬的房門。

  門吱呀一身被推開了,他看到了一個鬢角生白發的中年女人,雖然風姿還是一樣的優雅、從容。

  “我已經知道了。”她微笑著說,法令紋深深地刻畫出來。

  “怎麽會這樣?”

  她從容地回答:“因為我不是荷馬了。我是寫在你的詩史裡的人,在這個故事裡,遵循了奧德修斯的邏輯。他在卡呂普索的島上,足足待了七年。”

  “可是你昨晚還?”

  “是的,我們的時間流逝已經不對等了。從你的昨晚到現在,一個夢的時間。但是我不知道怎麽形容,我切切實實地跟你一起在這個島上過了七年的時光。我沒辦法解釋我的七年跟你的一覺醒來有什麽本質的區別,但是對於我來說,是真的。”她反過來安慰荷馬,“這沒什麽,其實這不正是我追求的事情的一部分嗎?更何況,誰知道如果回了原來的世界,是不是還得把在這裡貪便宜佔下的所有時間都要還回去呢?現在打起精神來吧,準備你的詩史,我們去見奧德修斯。”

  這個策劃他們倆準備了很久,對於荷馬來說是好幾天,對於風語荷馬來說是七年零好幾天。他們混入了法伊阿基亞的王宮,做兩個無足輕重,卻席上有個位子的人。

雖說是王宮,但遠不是富麗堂皇,這不過是一個小島,一個小城邦,牆壁稍微厚實點,忙前忙後的幫傭多一點而已了。奧德修斯出現了,風語荷馬指給荷馬看,或許是他的故事一直原汁原味的關系,他看起來健壯魁梧,雖然飽經滄桑但是仍有種正當年的英雄氣概,就是神話裡的那個樣子。  這一切都按照神話的流程。

  公主按照雅典娜的授意在海邊浣衣時發現了奧德修斯,國王看他神采不凡便設宴款待,酒過三巡,持豎琴的詩人吟唱起舊時的故事。奧德修斯聽到了自己,以淚洗面。這像個三重的戲中戲,詩人唱著戲,奧德修斯看別人的戲,荷馬們看他的戲。但是風語荷馬也哭了。這一幕也如故事裡說的那樣,奧德修斯壓低了頭巾哭自己十年戰爭、十年漂泊,哭他的歸途,只有他身邊的國王悄悄地發現了。風語荷馬壓低了頭巾,哭經歷過的一次次重置末日,哭那昨夜如七年一樣長的瞬間,哭在這個不明不白的神話與計算機並存的世界裡被壓成書本的一片片靈魂,哭她的歸途,也只有荷馬悄悄地發現了。

  奧德修斯在宴席上終於忍不住顯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英雄的淚訴,引得一股悲壯之氣氛蔓延。借著這些眼淚,這份感傷,滿座的人大約紛紛勾起了自己的傷心事和莫名其妙對蒼茫塵世的感歎,又就著這份傷心和感歎灌下一杯接一杯的酒。荷馬輕聲告訴風語荷馬,情況發展得差不多了,他要去找一隻貓確認一下詩史,是不是已經把他倆寫進了不久的將來——國王為奧德修斯準備的隨行船員當中。

  趁著夜色,荷馬走出一片觥籌交錯的宮殿。不用太遠,外面庭院的空地處,就有星星點點的篝火,三三兩兩的醉客,和躲躲閃閃的貓。他寫過這個島有貓,而且還是遍布著貓。

  荷馬捏著宴席裡拿出來的碎肉碎魚,招引過來一隻體態修長的黑貓。貓吃了食物,卻不同他說話,直勾勾地瞪著綠瑩瑩地眼睛看了他一陣便跑開。他再招來一隻渾圓呈桶狀的橘黃色大公貓,情況一樣。

  槽糕,荷馬心想,這說明詩史有了一個需要行動去決定分歧節點。在這個節點沒有明確分支方向的時候,詩史無法前進。可是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刻出這種狀況?他覺得不能耽擱,得返回去和更有經驗風語荷馬商量。

  荷馬心下著急,起身調頭,卻和一個壯漢撞了個滿懷——不是別人,正是奧德修斯。

  《奧德賽》裡總會說——神樣的奧德修斯,尷尬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躲在後面。我多喝了幾杯剛出來透口氣。遠遠地……看見……看見你蹲在地上跟……貓聊天。”

  這個節骨眼上,荷馬不想在沒有風語荷馬的指導下和奧德修斯接觸,免得節外生枝。他訕笑一下,想讓身走開。

  “你該不會是……荷馬吧?”奧德修斯問。

  荷馬還是想避過去,不作答就離開。

  “你就是阿喀琉斯說的那個荷馬。”

  他站住了腳步,原來詩史是卡在這裡啊!

  “真的是你。我沒想到真的能讓我碰上。阿喀琉斯告訴我,如果我見到一個和貓說話的人,那就是荷馬。”

  奧德修斯是把荷馬當做一個名字,他不知道還有另一個跟著他戰勝過獨眼巨人、下過地獄的女人也是荷馬——當時是荷馬。

  “在安眠之島,他跟你說起了我?”荷馬說,“我本想客氣的問一聲,他還好嗎?但是在那樣的地方也談不上好吧。”

  “你和他說的一樣,講話很刻薄。”奧德修斯席地坐下,荷馬也一樣。

  “說好不好,其實真的也能說一說。比起其他的亡靈他真的算好。盡管在哈迪斯的地界,他任然看上去有身份、有體面,眾多的魂魄視他為王,前呼後擁。”

  “是嗎,但是他並不享受吧,前呼後擁不是他追求的東西。”荷馬又回憶了一下阿喀琉斯,糾正說;“不,他根本不懂自己要的是什麽,他總被不同的東西左右著。”

  奧德修斯笑了起來。

  “抱歉,可能我說了不恰當的話。我知道你是從特洛伊戰場上走過來的人。那是一場打了十年的仗,我沒有辦法去體會,我不該輕視你們眼裡的榮譽。”當這些字眼迸出嘴角的時候,荷馬也同步地反省。特洛伊的十年對他來說曾經是不實際的時間概念,他眼中的一瞬的結果,而自從看到了風語荷馬的一夜白頭,他才意識到對於不同與他的那些人來說,這十年又何嘗不漫長,戰爭又何嘗不慘烈。

  “沒有,你沒有說什麽對我不得當的話。我沒有世人們以為的那樣高看榮譽,如果高看,我就活不到現在。我笑的原因是,我本來決定,如果我見到了你,先要試探你,看你是否真的像阿喀琉斯說得一樣。沒想到第一句話,你就通過了我的考驗。兄弟,你看得清這件事,我們是一樣的人。”

  同樣的人?同類?奧德修斯用這個詞,讓荷馬太恍惚。

  “的確,一場戰爭,用刀、劍、斧頭、弓箭和盾牌打了十年的戰爭啊。對誰都是噩夢。只有兩種人能將這種戰爭和光榮沾上邊。一種是壯烈的死掉的,一種是苟且地活下來的。阿喀琉斯是前者,我是後者。

  你要知道當我們的聯軍們整裝待發時,聚集了一個個將鎧甲擦得明亮的人,自命不凡的人。他們有的頂著城邦之主的名頭、有的誇著諸神血脈的身份,誰都當自己是一號人物,各個盼著能一戰成名。阿喀琉斯卻不一樣,他參戰本不是自己的意願,是被我們用榮譽這種東西綁架來的。可是很快我們就知道,在我的軍隊中,沒有人能和阿喀琉斯相比,無論驍勇善戰、還是風采樣貌,所有人都對他心悅誠服。要知道,平凡的人才忙於建功立業,可是阿喀琉斯,他不追求榮耀啊,他不需要證明任何事,因為他沒有自卑。”

  順著奧德修斯的話,荷馬回憶起阿喀琉斯的那些卑和鄙,卑鄙地央求荷馬卻做好了不兌現的準備,卑鄙地在鎧甲完工後,連夜潛入火神府邸盜走裝備不告而別,甚至最後卑鄙地殺死赫克托耳。那時,荷馬只是欽佩他破釜沉舟的決絕,現在想來,也正是因為他沒有自卑,如果心裡不曾有過低賤,又有什麽低賤能放到心裡去。

  “可是他還是會,口口聲聲把榮耀放在嘴上,他不懂榮耀,卻需要給自己一個理由。”荷馬說。

  “不錯,榮耀兩個字以不同的方式控制著我們,控制著那個戰場上癲狂的戰士,可能也控制著神不是嗎?但是控制他的方法卻不同。誰都知道,他與阿伽門農一度決裂,那是為了分走的戰利品,為了女奴?我一點都不相信,尤其是後者。我覺得那不過是他不懂自己的該表現出什麽方向,就給自己規定了一個方向,一個在乎榮耀的方向,受不了侮辱的方向,然後嚴格地、瘋狂地執行。”

  “就像後來規定了自己要復仇一樣。”

  “不錯,但是容我糾正,不是規定復仇,而是規定自己重情義。他甚至覺得重情義的人就會變成喪心病狂。

  一個弱小的人會迷失,是因為所有方向對自己來說都是艱難的,力所不能及的。而他這樣完美強大的人也是會迷失的,因為所有的方向都沒有樣例可以參照。

  你知道嗎?在特洛伊的戰場上,如果設座排次,我不知道多少號才能排上自己。但是我毫不懷疑,後世若有人提起,我將與阿喀琉斯齊名。因為我活下來了,盡管戰場上我沒有斬殺多少敵將,盡管歸鄉的途中,我被妖魔肆虐,被仙女當做男寵囚禁,但是忍辱之後,這些都不會被介意。我會以勝利者的身份回去。

  這一路上我被波塞冬詛咒而吃盡苦頭,但是我總是勸自己熬下去。因為我有方向,我自己的方向,偷生是我的方向,我決定的。我永不羨慕阿喀琉斯壯烈的赴死,那不是他所謂的命運定的,因為他並未因此而釋然,他不快樂,死後也不快樂。死後的靈魂擁護他又怎樣,世上的活人傳誦他又怎樣,既然他根本不在意。”

  聽奧德修斯如此說,荷馬吐出了一個早已放在心裡的句子:“從錯誤的方向讚賞,又何嘗不是一種冒犯。”

  奧德修斯笑道:“鮮有人會懂他,但還是有。”

  “帕特克洛斯是不是一個?那個阿喀琉斯明知道自己會因此而死也要幫他復仇的兄弟?”

  “我不知道,我怕這麽說會失禮。在戰場上,我們都記得,帕特克洛斯和阿喀琉斯的遺骨是放在一個金壇裡合葬的。但是我在冥府卻沒有看見他站在阿喀琉斯的身邊。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想,這會不會也是阿喀琉斯規定給自己的關系之一。

  我們就不去猜這件事。

  那天在陰暗的哈迪斯的領地,在那一方灑滿祭品的小坑前。阿喀琉斯嘗過了公羊的血,得以和我說話。他說他的一生,太像他自己,裡面像著外面。他是一個全身包裹著光環的人,所有愛他的人、敬重他的人乃至憎恨他的人、恐懼他的人,都是從這個金光閃閃的阿喀琉斯出發,而他身上那灰暗的一小部分,卻沒有人在意,沒有人愛也沒有人恨,可是卻仍然堅定地屬於他。於是這不完美的完美,形成一處一擊致命的傷,左右了他的全部宿命。他說,所幸在生前的一小段時光裡,有人欣賞過他的脆弱。這讓他很驚訝,很新奇。他沒有說出來,只是跟隨這個人、觀察這個人,在一連串的日子裡、一連串的事件後,他也找到了這個人在表面的貪圖和利用下,隱藏的那一份善意。那段時間,他小心地,默默地收集下這些善意,它們並不多,卻彌足珍貴,恰好地填補給了他那一塊灰色的缺口,讓他得以完整地成全了自己的靈魂。他說他在那個時候,看到了一個方向,看到自己以另外一種形態生活的可能。他的一身本領,可以不用來橫掃千軍萬馬,殺人掠地。他或許能成個浪蕩的俠客, 隨性的漂泊,不用擺出懲奸除惡的面容,卻可以出手教訓看不下去的人和事。就像那段短暫的時間裡他所經歷的一樣。只可惜為時太晚。”

  奧德修斯覺得結束談話結束的時候到了。他站起來拍拍灰塵,最後說:“阿喀琉斯跟我說,生死之重不能隨便用來起誓,所以有些話直到身為亡魂的他才有資格說。他讓我如果見到一個跟貓談話的人,就替他帶一句話‘如果能選擇,我寧可在人間做奴隸,也不願當死人的國王。’”

  這一刻荷馬仿佛開啟了機關。

  他想起那一天阿喀琉斯起身說:“明白,我可以放棄自由人的身份,放棄一切財產,成為奴隸。”

  又想起阿喀琉斯用這些話替代道別:“先前我跟你談的條件,也並非徹頭徹尾是為了佔便宜。我很想現在就為自己開脫,但是只要我還活著,就沒有那麽去說的立場。”

  荷馬更想起了奧德修斯轉述的那些話的出處。在《奧德賽》的記述中,奧德修斯恭維阿喀琉斯的亡魂,生前是偉大的戰士,死後也是靈魂的君王,但阿喀琉斯的亡魂明確地說:寧為人奴,不做鬼王。

  他記不得整篇詩史的細節,卻是記得這句話的,它一直停留在記憶裡。可是他居然這麽遲鈍,從來沒有聯系到當初在豐饒之島上與阿喀琉斯的協定,是一語成讖。更遲鈍到沒有聽懂,在殺戮之島上最後的臨別,阿喀琉斯回頭說下遺言的含義。

  阿喀琉斯並沒有毀約棄誓。

  這時先前那隻修長的黑貓走了過來,張口說話。詩史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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