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簫音涼如水,化作暮雨晨露般的清透寧靜,在小院中回蕩。 蘇存真的眸子裡醉意全消,顯得無比黑亮,嘴角上泛起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他緩緩一指點在小七身前的空處,小七頓時身軀微震,竟從床上慢慢浮在了空中!
保持著結趺的姿勢,他的身體漸漸漂到屋子中間稍寬敞處停住,蘇存真踏上前,一邊和著簫音的律動繞著小七踱步,一邊口中緩緩低語,他的語聲以一種低迴平和的聲調引發空氣中奇異的震顫共鳴。
“靈台有八識,共生蓮無垢,染淨俱泯,湛若太虛……”每訴一句,蘇存真就在身前點下一指,一指之下,就有一團拳頭大小的白光亮起,懸停在小七身側,如此走過一圈之後,共有九團白光繞著小七圍成了一圈。
剛才小七的意海中時而烈焰滔天,時而冰雪暴虐,亂成了一團,幸虧經過長時間與玉佩吞噬力相抵抗的鍛煉,使他的神識磨練得無比堅韌,才能苦苦固守靈樞這麽長時間,就在他幾乎堅持不住,神識即將潰散之時,一縷清音飄進了靈池。
小七頓時精神一振,忽然發現隨著這縷清音的出現,靈池之上浮現出一個一個的白色字符,不由得下意識地開始默念這些字符:“靈台有八識,共生蓮無垢……”奇妙的是,他每念完一個字,這個字就化作一片清涼之意融入靈池之中!
隨著這些字符不斷浮現又不斷融入靈池,小七的神識漸漸變得穩固強大起來,一種若有所得的奇妙感覺油然而生,仿佛在冰與火相互攻襲的海面之上,生出了一朵潔白的巨大蓮花,而蓮花之上,支離破碎的靈池一點一點地重新凝聚起來。
不管是那陰寒不可一世的幽焚魔力,還是炙熱難以控制的天譴之力,或是玉佩中浩然不可抵禦的吞噬之力,在重獲新生的靈池緩緩運轉起來後,似乎都感覺到了威脅,不約而同地調轉攻擊方向,全都撲向了靈樞中央的靈池,意圖撕碎靈池,合力佔據靈樞。
但是此刻小七的神識已經堅逾金剛,意海中任何波動都不能動搖其分毫,他的意念傲立於蓮花之上,仰觀意海上空,無數璀璨星辰靜靜高懸,而靈池若一輪皎潔明月,緩緩旋轉著升起在星空中,無論多詭異龐大的靈力靠近來,都被它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化解吸收。
屋子裡,安安早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不知不覺地放下了手中的長簫,目瞪口呆地看見懸浮屋內的小七身旁,除了那九團白光外,出現了無數星星點點的光斑,如同天上星河投下的倒影一般,繞著小七緩緩旋轉。
而蘇存真臉上原本掛著的淡淡笑容消失了,他雙目低垂,眼瞼內仿佛有星光流轉,一臉莊嚴肅穆的樣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靜靜佇立在小七的對面。
此時小七的意海已經漸漸歸於平靜,忽然一聲似乎極為不甘心的咆哮聲隱隱響起,震得意海之上微起波瀾,隨後玉佩中傳來的那股此消彼長之下已經變得十分孱弱的吞噬之力,迅速抽身退出了意海,緩緩運轉的靈池之中只剩下一黑一白兩道極細極亮的光芒還在負隅頑抗,不肯就范。
一絲淡淡微笑出現在小七嘴角,他慢慢睜開了眼,正看見面前蘇存真那張略顯疲憊的臉。
蘇存真收回兩隻手,低垂的眼瞼抬起來,眼中神光湛湛,盯著小七低聲說道:“唯意志大堅不移至於其極者,道心不破,可禦六合!”
小七聞言,垂目沉吟不語,半晌之後,霍然抬頭,眯著眼嘿嘿一笑,意海中的那朵碩大白蓮忽放萬丈光芒,光芒中潔白的花瓣片片凋落,帶著聖潔的光暈向著星空緩緩飄散,直至飛到圓整如滿月的靈池之中,化作點點潤白星雨融入了靈池。
仿佛聽到“啵!”地一聲響,小七靈池中的幽焚之魔與天譴之力忽然碎裂,變成黑白兩道光華沉入靈池中央,並形成一個奇妙的景象,靈池中的靈力從黑色一端緩緩流轉進去,又從白色一端慢慢噴湧出來,生生不息,流轉不停!
屋內一黯,九團白光飛回蘇存真的右手指尖熄滅不見,而點點星光漸漸消散於無形之中,小七身軀降落地面,腿一伸,從地上站了起來。
“小七哥!”安安如夢初醒,走上前來,眼角淚痕猶然,一雙澄澈的大眼睛關切地看向小七臉上。
小七微笑著揉揉她的頭髮,轉頭對蘇存真認認真真地躬身一揖:“謝謝蘇兄!”
蘇存真長籲了一口氣,臉上重新出現了笑嘻嘻的表情,擺了擺手說道:“累死本公子了,一句謝謝可不夠。”
“那你要怎樣?”小七抬頭也笑嘻嘻地問道。
“酒!肉!還有,趕緊把你意海中這些亂七八糟東西的來歷給公子我仔細說說!”蘇存真回道。
“灶房有!蘇大哥你等著。”安安聞言,急忙跳著跑出屋去。
燈下,蘇存真一邊喝酒吃肉,一邊聽小七細細地將這些天來的經歷說給他聽。
經歷過剛才這件事,小七明白眼前這個蘇存真修為實在是深不可測,說不定比那花影夫人的境界還要高,加上他在救自己時,顯然將梵門中極為珍貴的心法秘訣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融入了自己的神識中,因此,他此時對蘇存真再無猜疑,毫無保留地將玉佩和逆靈劍這些事情都說了出來。
“奇怪,你竟然將列寂的殘留神識給滅了?”蘇存真聽完,吃了一驚,重新打量了小七一眼,皺起眉頭說道:“雖說逆靈劍裡剩下的只是他殘留的少許神識,但是當年能夠逃過天譴留下來的,可是列寂登峰造極的境界中最為精要的部分,聽師傅們說,有幾代修士天才因為這劍中神識而喪命,又有幾代更天才的修士因此成魔,你小子就這麽輕輕松松地將他給抹了?有古怪!肯定有古怪!”
小七聽出他話裡對自己的修為有明顯的不屑之意,不由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啊, 當時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做了。”說完,忽然又一拍手道:“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從小就有一種異能,能讀人心思,會不會跟這個有關?”
蘇存真聞言一楞,面帶狐疑地問:“讀心念術?”
“讀心念術?”小七聞言也怔了怔,急忙問:“念術?什麽是念術?”
蘇存真沉吟了一下,搖搖頭道:“不是念術,你先天就有的顯然不是念術。”說完,他眉頭又皺了皺,一口喝光杯中的酒,咂咂嘴道:“不通!真不通也!嗚呼,吾乃酒中仙,揮劍斬黃龍,呀呀呀!”
小七見他癡氣又犯,知道也問不出什麽來,遂閉口不語。
蘇存真這時看起來倒真有幾分醉意了,他手裡拎著所剩無幾的酒壺站起身來,側臉吊著八字眉,眯眼拍了拍小七的肩膀,打了個嗝,噴了小七一臉的酒氣,這才笑嘻嘻地說道:“今天,為了救你,我給了你本門不傳之秘,將來回去後,師傅們要打我屁股的話,你得陪著我挨打!”
小七將手在鼻子前擺了擺,拂去刺鼻的酒味,也笑嘻嘻地回道:“沒問題!”
“我也陪你,蘇大哥!”安安急忙跟著喊。
“好!一言為定,嘿嘿!”蘇存真說完,施施然拔腳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轉過頭來對小七說道:“你靈池中的幽焚之魔與天譴之力雖然已經被製服,但卻是化轉不去的,今後的修練,本公子送你一句師傅們的話:‘一念可成神,一念亦可入魔,正邪之間,勿忘本心’,呀呀呀,本公子睡去也……”說完,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