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剛剛穿透玄天觀所在山谷裡的縷縷晨霧,九境閣百花園前的大黑石下,已經滿滿當當地擠滿了人。 今天是九境閣遴選入閣弟子的日子,今年新入觀的弟子自然都來了,後面圍著幾層無緣參加遴選的各殿師兄們,就連那些不常露面的教習、長老都出現了不少。
“真神奶奶的,這幫小崽子真是走運,怎麽咱們入觀那年就沒這種好事?”後面人群中有個看起來年紀已經不小的弟子盯著簇擁在大黑石下全都帶著一臉緊張之色的師弟們,恨恨說道。
“嘁!走不走運難說的很呢,你當這九境閣這麽好進的麽?”他身後一位臉色陰鬱的同門酸酸地低聲接話道:“師傅說那樓裡全都是些老怪物,別說進閣了,眼前這百花園就能讓他們脫層皮!”
“嘿嘿!那咱們就等著看這幫小王八蛋如何出醜。”原先說話那人似乎恨意略消,眼中露出些殘忍與嫉恨的冷意。
此時大黑石下的眾弟子中,荊滿山與谷雨沫站在龍廷威的身側,各自伸長了脖子向周圍探看,小胖子一臉焦急之色,口中喃喃說道:“怎麽還沒來?怎麽還沒來?”
“嘻嘻,死胖子,別找了,那個沒用的家夥恐怕是害怕會丟了他師傅的臉,早早卷鋪蓋溜走了吧?”鍾裕文尖利的聲音忽然傳進荊滿山的耳朵裡。
荊滿山聞言臉色微變,循聲看去,果然看見鍾裕文在前頭回過身來一臉陰笑地看著自己,他話聲剛落,身後就響起了一片哄笑聲。
荊滿山面色頓時漲得通紅,正要出言駁斥,卻聽身後“咳!咳!”兩聲咳嗽,衣袖被人扯了扯,立時眼珠轉了轉,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轉過頭來一看,果然見卓奇風與奉天殿總教習沙揚並肩領著幾位教習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眾弟子一片問好聲中,身形魁梧、須發皆白的沙揚領先走到大黑石下,與靜靜立在一旁的莫戚略點頭示意後,轉過身來面對這三十名新入觀弟子,肅容說道:“今日機緣十分難得,九境閣雖然屬於承天殿,但是閣中諸位供奉在咱們玄天觀中都是屬於修為頂尖、地位超然的前輩,一向沉浸於修道問玄,極少開閣納徒,你們今天無論誰最後能被選中,都將是我三殿共同的榮耀!希望你們在馬上要開始的考驗中披堅克難,全力以赴!”
話音一落,三十位弟子眼中都綻放出熱切的火花,齊齊躬身應了一聲。
唯有站在眾弟子後面的龍廷威面上,沒有出現什麽明顯的激動神色,只是他那對微微泛著碧芒的眸子亮了亮。
卓奇風沉著臉站在沙揚身後,眯眼掃過龍廷威俊美沉著的臉龐,伸手撚了撚頜下長須,心情變得十分複雜。
這一個月來的修練,在卓奇風著意培養下,龍廷威的修為進境遠超他的預期,這少年從入門到靈士境隻用了三天時間,而幾天前,竟隱隱將破靈士境,此時怕是一腳已經踏上了禦士境的門檻了!
這使卓奇風驚喜不已,於是更加用心指點龍廷威,一心指望著將來靠他在入谷之試中大放異彩,從而“師因徒貴”,重新博取掌教真人的注目。
可是眼下這個九境閣的遴選,實在是打亂了卓奇風的計劃。這三十個弟子中,他認為最有希望入閣的肯定是龍廷威了,可是如果龍廷威真的入了九境閣,與他之間的師徒關系就算到頭了,因為入閣弟子的地位在玄天觀是十分超然的,與一般教眾沒什麽交集之處,這對他卓奇風來說,不就是空忙一場麽?
此外,
他心中這時還有一根暗刺藏著使他隱隱不安,那就是與陸明堂的賭約。 雖然那天他對這個賭約真是覺得有些荒誕,完全是不值一提,但是事後冷靜下來,越來越覺得那個老狐狸背後一定打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算盤!
陸明堂是什麽人?那可是觀裡出了名的“三不先生”!——從不著急、從不出手、從不吃虧!這樣一個油鹽不進的老家夥,怎麽會貿貿然跟自己打這麽一個會大大丟面子的賭?有鬼,肯定有鬼!
此外,卓奇風每每回想起那天小七擋在花昇面前時冷冷瞪著自己的那雙黑如深淵的眼睛,總會有一絲涼意從後背悄悄爬上來。
終於有一天他實在忍不住,跑去神木林打算偷偷探查一下那小子的底細,誰知竟連人影都沒見著!隔天授意一個弟子去打聽後,才知道小七竟然跟著煉器坊那兩個一向孤僻難近的老怪物出觀去了!這個消息頓時使卓奇風更加不安起來,這小子身上到底藏著什麽古怪?
卓奇風一邊思量,一邊皺眉掃視人群,竟始終沒發現那小子的身影,不由得將眉頭擰得更緊了。
此時,小七卻正跟在陸明堂身後,不緊不慢地從外務堂議事廳出來往北面走。
從昨天起,小七就覺得心裡有些堵得慌,他曾經以為自己無論遇見什麽困難的事情,都不會失去冷靜與信心,即使當年在二十幾個喇鬼的抵死反撲下身受重傷,命懸一線的時候,心志都不曾動搖過,可是面對即將要面對的那座九境閣,他卻有些患得患失了,這種感覺使他很是惱火。
如果不知道那本書是閣內的秋殿司故意通過碧魯山濤送自己的,如果不是陸明堂莫名其妙地要跟卓奇風打那麽一個不知所謂的賭,如果不是從綱拔的腦子裡讀到閣裡有人可能會在入閣之試中對自己放水的信息,他的心境應該根本就不會出現什麽變化。
“師傅,這個時候您就別再裝深沉了吧?萬一徒弟我真的進不去,您老的面上恐怕很不好看吧?”小七低聲說道。
“哼!”陸明堂聞言哼了哼,仍是一副不痛不癢的表情,背著手悠哉悠哉地向前走,他緩緩說道:“你想從師傅我這裡打聽些什麽呢?都跟你說了, 如果你師傅有這麽大能耐,還會待在這外務堂裡麽?”
“那起碼您得透露一下今天入閣的路上會發生些什麽吧?”小七才不信這從不走空的老家夥手裡會沒有些籌碼。
“上一次開閣是七年前,考的是在百花園的石頭上種花,再上一次是二十年前,考的是閣前一堆沙子的數目,你想吧,這一次會考些什麽東西,除了閣裡那些怪物,誰能猜得到?”陸明堂冷笑道。
小七聽了不由腳下頓了頓,咬咬牙,趕上前一步湊近陸明堂耳旁,壓低聲音說道:“宮裡那位想必也是非常願意見到我能進九境閣吧?您真的不肯透露些消息給徒弟我麽?”
陸明堂聞言腳步停了下來,轉頭看向小七,臉上竟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他伸手撚了撚山羊須,眯眼說道:“進得了自然就是進得了,進不了,錯的又不是老夫,想必也沒人怪到老夫頭上來。你在軍中殺敵時,也是這樣婆婆媽媽的麽?”
小七微怔,沒想到這老頭竟還是不露半點口風。
陸明堂眼睛翻了翻,又開口問道:“你跟煉器坊那老家夥學了符術?”
小七一驚,沒想到這事他竟知道了,不由將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神漸漸沉靜下來。
老頭微微笑了笑,一邊邁步一邊點頭說道:“能學符術,很好,你快去吧,這會怕是已經開始了。”
小七眼睛亮了亮,衝老頭躬身一揖,頓足向遠處那樓閣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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