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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神》第169章 超低溫
弗勞德喊出那句耳熟能詳的粗口的時候可謂振聾發聵。

 因而戴炳成被通訊器裡傳來的聲音震得皺了皺眉,然後意識到這一聲絕不是他的任何一個老部下說出來的——幾天之前或許某些人會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話,然而這時候他們之間的關系重新回歸蜜月期,他已再次成為那個人們心中大樹一般的“戴局長”了。

 他對之前從通訊器裡傳來的對話感到疑惑,到了這個時候他不得不讓自己相信,此刻市區內執行突擊任務的九十多個人似乎遭遇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狀況。

 他試圖聯系其他人,然而盡管線路依舊暢通,那些人卻沒有給他任何回應。一分鍾之後,執行突擊任務的執行官們集體從戰場頻道脫線了。

 戴炳成微微歎了口氣,將通訊器從自己的耳邊扯下來,問一旁的呼雁翎:“你覺得會是誰?”

 呼雁翎便也從戰場頻道切出來,臉色凝重地搖頭:“我猜不出。”

 特務府將真理之門視為最大的假想敵多年,實際上也的確經常打交道。但對於那樣一個組織他們仍舊談不上完全了解——對方也是一樣。

 在大災變沒有降臨之前特務府曾有一個間諜潛伏進了真理之門高層,然而後來因為有關亞當的機密信息而不得不暴露,最終令他們失掉了一個寶貴的情報來源。

 眼下他們知道就在摩爾曼斯克城內大本營裡,對方還有幾個相當強悍的高端戰力——例如三位長老當中的那位“無名之王”。十二聖徒當中僅存的三聖徒。

 第四和第六聖徒在舊世界就算得上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他們被超過二十個國家列為極度危險、一經發現便可就地格殺的通緝犯。

 但是要說到那位第一聖徒的話,對於很多人來說他便是隱形的。有關他的信息少得可憐——這不是指人們不清楚他的模樣姓名,而是弄不清楚他究竟憑借何種能力在十二個人當中被列為第一。

 這個人在特務府的情報系統中顯得相當無害。他大部分時間縮在老巢裡,極少離開美國境內。據說在成為聖徒之前他也僅僅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美國公民——就連罰單都沒吃過。

 所以呼雁翎口中的“猜不出”的意思應當是,她猜不出究竟是不是那個第一聖徒。

 因為他們對於其他幾位的信息都相當了解,所做的應對措施也極其充分。

 原計劃當中無論是那位長老出手還是白騎士出手,這九十多個精英戰士都可支撐一段時間。而身為青銅之王的戴炳成就是作為後備戰力而壓陣,隨時準備提供支援。

 可如今的情況是,先頭部隊幾乎是全軍覆沒了。

 戴炳成沒有急於進入市區,而是遠遠地看了一會兒——異種沒有反撲的跡象。城區裡的槍炮聲也歇止了。對方不大可能準備反攻。而應該是在準備防禦。

 這消失的九十多個人並非這次作戰行動的全部力量——裝備精良的正規軍地面部隊也在趕來,而戴炳成已經在南方的地平線上看到了滾滾煙塵。

 因而在這種情勢下他做出一個冷酷而保守的決定:“等一等。他們跑不掉。”

 犧牲掉那九十多個人並不會對戰局產生根本性的影響——因為他知道李真已經達成了這場戰爭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目標。

 他將那一位擊殺了。

 雙方的實力對比已經產生巨大差距,他不介意打得更穩妥一些。

 呼雁翎能夠理解戴炳成的想法——她覺得這的確是他的行事風格。“為了大局犧牲一些人”,這個道理很多人都能夠說得出來。然而沒幾個人真正做得到——哪怕那些是與自己無關的人。

 她不知道該敬佩這樣的戴局長還是厭惡這樣的戴局長。於是她便禁不住想起兩個人之前說的那番話來。

 戴炳成從應決然手裡身邊把她要過來帶她上戰場。她原本有些疑惑——她知道自己並非武力卓絕之輩,也算不上運謀帷幄謀略過人。然而就在幾十分鍾前她終於明白對方的心思了。

 他找到這樣一個難得的、兩個人可以單獨相處的時間說出那些話……

 要自己和杜啟溪“重歸於好”。

 其實她自己並不懷疑戴炳成為杜啟溪所做的那些辯護——杜啟溪是一個合格的軍人,他的確能夠忍得住“相思自苦”同自己扮作路人。

 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無論那些解釋是有關“大局”“國家”“人類”這樣的大道理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

 然而她就是覺得自己很難過。

 從進入特務府附屬學校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自己的這一生將會與眾不同。再大些的時候她開始憧憬愛情,然而她同樣知道自己這樣的人大概很難擁有普通人眼中的那種愛。

 她或許沒法兒和愛人在鍍著落日余暉的林間小路上漫步,也沒法兒手拉手去看通宵場然後在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喝一杯熱豆漿。甚至就連撒嬌佯怒這樣的小事也可望不可求——因為她是一個戰士。

 後來她遇到杜啟溪,又覺得或許一切還沒那麽糟。

 只不過那時候沒想到上天隻肯給她兩年的時間而已,然後就是令人絕望的悲傷與痛苦。

 而且她還得經受兩次。

 於是她站在戴炳成的身邊笑了笑,將刺骨的空氣吸進肺裡。

 她覺得有點兒好笑。自己現在又不是小姑娘。

 又不是從前那個把情愛背叛看得比生命還要重要的小姑娘。

 戴炳成那個年紀的人通常很難理解自己這一代——在大多數人眼中自己這一代的愛情毫無理性可言而且任性瘋狂。但她清楚戴炳成是一個例外——或許他的心中同樣不以為意,然而他懂得如何利用那種執拗的情感。

 戴局長不會僅僅因為關懷下屬的情感生活就花這麽多的時間和心思與自己交談。呼雁翎從一開始就意識到。似乎是杜啟溪那裡出了什麽問題。

 而她所能想到的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他“叛變”了。

 他奉命去南呂宋收集情報,最終卻坐上高位——無論哪個人在這種情況下都很容易生出別的心思,更何況他是杜啟溪。

 呼雁翎苦澀地覺得,或許他與自己,在面對戴炳成的時候懷有同樣的怨念。

 也許這種怨念讓他做出了另外一個選擇,而今戴炳成試圖用自己來挽回他。

 想到這裡她就想要大聲笑起來,並且覺得胸腔被一種快意的痛楚給填滿了。

 我又不是小姑娘。她對自己說。

 戴炳成看了她一眼:“怎麽了?”

 呼雁翎收起嘴角的笑,搖搖頭:“看到增援來了很高興。”

 ……

 ……

 “他們的增援來了,我們的時間不多。”薇薇安向南方看了一眼。憂心忡忡地說。“而且裡面那東西已經失控了。”

 弗勞德煩躁地走了幾步,最終無奈地攤開手:“你的意思是說——之前我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制定計劃,打算戰略防禦。而眼下過了不到一小時,我們的計劃就完蛋了並且我們還得從戰略防禦轉成戰略轉移了?”

 他怪笑起來:“你之前有沒有想過那家夥會那樣不堪一擊?五分鍾?我覺得我都能至少拖上五十分鍾!”

 薇薇安皺眉:“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這種事情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研究——現在你要做的是帶克裡斯蒂娜離開這裡。哪怕犧牲你自己——”

 弗勞德吹了個口哨:“好極了——哪怕犧牲我自己。那麽你們是打算留在這裡給我們兩個拖時間?你用用腦子——我和那個小姑娘逃出去能做什麽?”

 “還有a計劃。”一個蒼老的聲音傳過來。

 弗勞德和薇薇安同時回頭。看到的是滿頭銀發的朗基努斯——真理之門三長老之一。

 這位平時隻穿長袍的老人此刻穿的卻是作戰服。厚重的防彈衣披掛在他身體上。沒令他看起來威武卻顯得有些狼狽。而他的手裡牽著克裡斯蒂娜——這個姑娘眼下的狀態相當詭異。

 她滿臉都是憤怒而悲痛的神色。正試著用腳去踢朗基努斯的腿,並且試圖從他的手中掙脫開來。

 然而一切都是慢動作——仿佛她身上的時間流速變成了三分之一或者更慢,當朗基努斯輕輕挪開身體的時候她還在保持著躬身發力的動作。

 他看了看弗勞德身邊圍繞的那些“忠心耿耿”的兄弟們。點點頭:“你做得很好。現在你還得做得更好——你們兩個必須逃出去,我們還有a計劃。”

 弗勞德泄了氣。他把手搭在額頭上,頹喪地說道:“其實我們可以一起走——您知道我並不適合做那些事兒,就連安若素都比我強得多……”

 朗基努斯嚴肅地看著他:“那人手裡有那柄槍。沒人比我更了解那東西的威力。”

 薇薇安將手搭在弗勞德的肩頭,傾身過去,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低聲道:“你走吧。帶著克裡斯蒂娜連我們那份一起活下去。”

 弗勞德說不出話了。他看看朗基努斯,又看看薇薇安,深深地歎口氣:“你們別指望我說什麽保重之類的話。我知道你們都會死。”

 然後他從朗基努斯的手裡接過了克裡斯蒂娜。

 於是這個姑娘瞬間恢復了正常——她那一腳踢到了弗勞德的腿上,並且大叫起來:“我不走!我要留在這兒!我要殺了那個冒牌貨!”

 三個人憐憫地看著她。弗勞德歎了口氣:“我的小公主……這有可能是你最後的任性時光了。接下來,咱們兩個得趕緊逃。”

 克裡斯蒂娜用力抽出手,憤怒地看著三個人:“我不!”

 弗勞德苦笑:“那麽,我不得不——”

 “你敢對我那麽乾!——”克裡斯蒂娜瞪大眼睛。試著轉身逃開。

 但弗勞德已經朝她招招手:“來吧,我們走。”

 克裡斯蒂娜退出了一步。可隨後她又慢慢轉過身,用兩隻手捏著自己的衣角,看起來相當害羞。

 弗勞德又說:“好嗎?”

 小姑娘點點頭,兩抹紅暈飛上臉頰:“……好。”

 “那麽,跟我來。”弗勞德轉身對那些執行官們招招手,沒看身後的兩個人,大步走出這條街道。

 ……

 ……

 天氣愈發寒冷起來。

 這是一種詭異而刻骨的寒冷——氣溫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內下降了將近二十個攝氏度。對於矗立在摩爾曼斯克城中的那些沉默樓宇而言這無非意味著它們身上那些厚厚的冰層變得更加堅硬了一些。但對於人類或是一切有生命的物體而言,這意味著可怕而致命的殺傷力。

 零星一些遊蕩在街道樓宇之中的異種開始死去——即便他們高度異化的強悍身體也沒法兒對抗如此低溫,而自南而來的滾滾煙塵聲勢變小了些——哪怕之前已經做了充分準備。增援部隊仍未料到在這裡等待他們的會是零下八十二攝氏度的自然環境。一些作戰車輛開始拋錨。另一些大意的士兵被嚴重凍傷致死。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一些信息,他們定然會以為真理之門的人研發出了可怕的超低溫武器。

 李真同樣躲在一輛裝甲車內——在十分鍾以前他與增援部隊匯合了。

 他在幾天前與燕京方面取得聯系。對方使用了來自南呂宋的超時代科技裝置,透過隔離帶找到自己,並且傳達了作戰計劃。而他也有所保留地透露了一些信息。最終決定協同他們一起行動。

 眼下即便是他也沒法兒待在外面了——酷寒一樣會凍傷他的身體。而他身體的再生一樣需要能量。他補充了將近二十支濃縮的高能針劑。覺得自己剛才失去的那些力量又重新回到了體內。

 他用五分鍾乾掉了此行最大的一個威脅,但沒人知道那短短五分鍾的時間對於他而言也稱得上驚心動魄。因為他做出了一個到目前為止還不清楚究竟是明智還是愚蠢的決定——他要求空降部隊首先癱瘓了摩爾曼斯克城內的一切電子設備。

 這意味著,一直約束著那隻手臂的力場發生裝置同樣失效了。

 於是就像他這些天來一直猜測的那樣。他手中的朗基奴斯之槍同那條手臂產生了共鳴。隨之而來的強大力量讓他終於有限度地突破那一位的權能領域,因此那一場戰鬥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和一個“能力者”之間的戰鬥,毫無懸念。

 但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也在告訴他,他似乎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氣溫已經降低到零下八十二攝氏度,並且這個趨勢還在持續下去。盡管作戰載具已經進行過抗低溫改裝,然而這種溫度仍舊使得將近三分之一的車輛拋錨。而隨車的那些士兵不得不待在車裡取暖——沒人敢於僅僅穿著身上的那一層抗寒服就走出車外。那衣服抗的是零下六十度的低溫,卻不是目前這樣的超級低溫。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條手臂。失去了人類科技儀器的束縛,它開始狂放地展現自己的力量。

 李真沒有預料到事情會到如今這個地步,榮樹也沒有預料到。他帶來的幾十個人有一部分被遣了回去,只有他和王濛跟李真一起上了車。

 眼下他在李真身邊歎了口氣:“看起來我什麽忙也幫不上了。”

 李真微微搖頭:“或許也是好事。”

 榮樹愣了愣,表達反對:“這讓我想起了1911年了。你應該還記得北極圈保衛戰。”

 “嗯。也是在摩爾曼斯克。”李真點頭。

 1911年十二月到次年二月,北極圈保衛戰。

 那場戰役也發生在摩爾曼斯克附近。當時歐洲人的聯軍試圖從帝國手中重新奪走西伯利亞,將帝國兩個師的兵力圍困在摩爾曼斯克城裡。

 面對將近十萬的敵人,帝**只能固守待援。然而那時候南線戰事同樣遭遇困境,因此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裡他們沒有等到一個援兵。

 但誰都沒想到那一年的冬天出奇的寒冷——在十二月的時候氣溫達到了零下四十攝氏度,大雪一場接著一場,晴天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月。

 聯軍打算等雪停升溫再發動總攻,但他們一等就等了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帝國援軍趕來,歐洲人的聯軍不得不撤退。而那個時候,他們的人數從十萬人變成了不足五萬。

 榮樹的意思是, 真理之門的人也有可能這麽乾。

 沒人敢下車——零下八十二攝氏度,就連呼出口去的二氧化碳都凝固了。他們所能做的只是依靠這些載具圍困那座城市,而對方則可躲藏在溫暖的室內——即便現在電力中斷,也沒人會懷疑對方仍有應急措施。

 在南呂宋的科技支持下,空襲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他們並非單純為了消滅而來——城裡還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李真明白他的意思,他也笑起來:“所以我說,也不見得是壞事。這就變成能力者之間的戰鬥了——用不著巷戰攻堅,只要在幾個人之間決出勝負即可。”

 但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車前的士兵突然開口:“將軍,您看那邊!”

 李真當即走到車頭的顯示屏前。

 於是他看到,就在遠方,在摩爾曼斯克的城區裡,有一整片高樓都被鍍上了一層銅——一層赤紅色的、猶如岩漿一般的銅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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