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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文豪》第261章 文學的鄙視鏈
  93年7月4日,中午。
  市村賢太端著一杯咖啡坐在桌前,看著稿件上的“《羅生門》”一行字,皺起了眉頭。
  他是景繁社《語諾》編輯部的主編,同時也負責針對所有遞來的稿件進行審閱。
  按理說,這項工作應該交給普通編輯負責,畢竟稿件數量那麽多,不可能都有主編來一一查看。
  但這一份稿件,卻是通過熟人遞稿的方式傳進來的,即便只是出於那個熟人的面子,他也必須得好好看一看。
  不僅如此,這篇稿件的作者,更是近期在推理界大名鼎鼎的秋原悠人。
  想到這個名字,市村賢太的臉色更加不善了。
  在諸多文學類型裡,純文學或者說傳統文學的銷量雖然最低,但社會地位是最高的。
  這也使得他們對於面向大眾的通俗文學作家,比如推理家,往往帶有一種俯視的態度。
  所以對於一些想要轉型寫純文學的通俗作家,這些純文學作家或者書評人,往往是發自內心的抵觸。
  在市村賢太看來,給《語諾》投稿的秋原悠人就是如此。
  他不好好寫他的推理,居然想要進入純粹的純文學領域!
  不僅如此,居然還想通過熟人打招呼的這種方式,這無疑是一種褻瀆!
  市村賢太心裡的不滿更甚了,他認為真正的優秀的純文學作品,不是秋原悠人那種只會討大眾歡心的商業作者能寫出來的!
  不要以為你名氣大,我就會給你輕易過稿!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拿起稿件,準備看一遍進行批改和回復——如果太差的話,他看完後寫就用嚴厲的措辭寫篇退稿信,勢必要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
  他低頭頭,開始看了起來。
  一個仆人的視角,在生存和道德之間權衡?這個角度的探討之前有人寫過了吧,不外乎最後還是選擇了道德吧!
  果然是沒意思的老套創作。
  他用修改筆在複印的稿紙上圈了一筆,寫下了評價:套路重複。
  頓了頓,他心裡嘲諷了下,然後才繼續往下看。
  但看著看著,在仆人和老婦人的劇情展開後,他不由自主地放下了筆,跟著劇情走了起來。
  咦,老婦人用死人頭髮謀生?居然還很正當地講出了蛇肉冒充魚肉的故事?
  咦,仆人聽完後,居然為了生存徹底放下了道德!?這個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樣啊。
  什麽鬼,他居然還搶走了老婦人的衣服,從此失蹤了!他是做去強盜了吧!
  這篇作品,寫的好像還有點意思!並不是自己想的那個老套的套路。
  10分鍾的時間一瞬而過,而市村賢太也看完了全部內容。
  他沒有立刻做出評價,而是又看了三遍,才抬起頭,摸著胡子琢磨了起來。
  這篇作品,在文學內涵的上,貌似比自己想的要更深啊!
  落魄的仆人來到羅生門,是因為他無處可去。但在這個門下,他看到生與死的距離——死了很多人,但活著的只有一個人。
  羅生門,此刻代表著生命與人性之間的分割。
  在開始的時候,他還有著人性,即寧願餓死也不願意不擇手段地行竊或者犯罪,在他剛看見老婦人拔取屍體上的頭髮時,心中更是有強烈憤怒和厭惡。
  然而,當老婦人理所當然地闡述了自己作惡的理由,幾乎在轉瞬之間,仆人搖身一變成為魔鬼。
  這讓他毫不猶豫地剝下老婦人的衣服,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了。
  這種突兀間善惡的轉變,毫無疑問是與儒家的天性本善的學說想說,即人的天性會被後天所影響。
  但就在他確定這個想法的時候,又突然看到了標題,也就是“羅生門”三個字。
  他站起身,從旁邊的書架上找到一本傳說書籍,翻到了特定的一頁。
  在反覆對比後,他終於明白了“羅生門”的含義。
  “羅生門”指設在“羅城(即城的外郭)”的門,即“京城門”之意。
  在公元九世紀,皇家衰敗,內戰頻發。羅城門因失於理修,頹敗之後,顯得荒涼陰森。
  許多無名死屍,也被拖到城樓丟棄,年積月久,羅生門在人們心中產生了陰森恐怖、鬼魅聚居的印象。
  看完解釋後,市村賢太眼中的羅生門,隱隱成為了“人間地獄”的代表。
  他打了個寒顫,陷入了沉思。
  秋原悠人這家夥寫的東西,和自己剛開始想的有點不大一樣啊!
  這部作品在純文學作品裡,完全也可以算得上是佳作了!
  不過他是什麽意思,是想從推理家轉型為純文學作家嗎?還是只是寫著練手!
  該死,這家夥的文學天賦也太高了吧!自己想要拒稿也找不到理由!
  他就這麽想著,然後苦惱地用手抓了抓頭,結果抓下來幾根頭髮。
  到了最後,他深深地歎了口氣。
  算了,錄用了吧,就算是給熟人一個交代吧!
  ……
  同一時間,秋原悠人卻接到了自己弟子遠山美穂的父親,也就是京都大學文學教授遠山修一的電話。
  “秋原老師,你怎麽突然想去寫純文學作品去了?”遠山修一用疑惑的口吻問道。
  他心裡很奇怪,畢竟純文學的作品雖然聲譽高,但銷量畢竟擺在那裡,而且是日薄西山,越來越不受民眾的關注。
  除此之外,純文學那幫人還非常喜歡抱團,更對通俗文學界向來持有鄙夷的態度。
  按理來說,秋原悠人作為當紅的推理家,沒有必要寫這方面的東西,完全是吃力不討好。
  秋原悠人也不意外遠山修一知道自己投稿的事。畢竟文學圈子和學術圈子之間是交雜的——不少作家都是一邊當老師一邊進行創作。
  他想了想,沒把自己只是想嘗試能不能獲得純文學獎項的事說出去,只是編了個理由。
  “我只是想試試罷了,我還是會繼續寫推理的。”
  遠山修一雖然心理有懷疑,但還是默認了他的說法,勸說道:“秋原老師,如果可以的話,後面還是注意一點好。”
  “注意一點,為什麽?”秋原悠人不解地問道。
  自己只不過是投了一篇稿件罷了,又有什麽值不值得注意的。
  遠山修一勸道:“秋原老師,您畢竟是推理界的代表人物,如果貿然寫純文學作品的話,不管是書評界還是文學界,都可能有人會出來說一些話。”
  秋原悠人皺起了眉頭,發現確實有這個可能。
  不過他也沒怎麽多放在內心去,文人相輕的事,不管是前世還是國內外,都屢見不見了。
  最壞的可能性,也不過只是打嘴炮罷了。
  想到這裡,他就放松了下來,然後和遠山修一又聊了聊他女兒的的事,便結束了通話。
  但他不知道的事,這篇《羅生門》的發表,造成的影響比他想的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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