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冬以來,這座城市的天空總是鋪著一層霧霾,徐徐冷意的晨風,在鑽著街道上行人的脖子,一個足足戴了七八層口罩的老年人,正在四下張望。
他慌裡慌張,仿佛幹了什麽虧心事,看見沒人了,乾淨把口罩扯下來,舒服地呼上一口氣。
這個時間點,走在大街上,仿佛看誰都是病毒。
他在不停地揉著下巴,緩著勁,見拐角處有人跡動靜,趕忙帶上口罩,灰溜溜地朝前趕。
另一邊。
“退房呢!小傑...”一個陳舊的社區,樓道走下來一個背著雙肩包,穿著衝鋒衛衣,旅行鞋的人。
“退房,李叔!”年輕人插著兜,一副神清氣爽。
“不準備繼續乾啦!”包租公打趣道,一邊壓著手勢,示意年輕人後退,不要靠近兩米內,同時不停地朝著他的方向噴射消毒水,讓人把租房合同放在一邊。
此刻整個城市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和潛在的恐慌。
原本是特別親近的兩個人,平日有說有笑,這一刻隔著這一股消毒水的距離,兩米之間仿佛無限延長了幾公裡,兩人尷尬地對視了一眼,心知肚明。
前者始終抱著謹慎的態度,後者年輕氣盛,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二者揮了揮手,就當是作別,結束一段三年的友誼,此刻沒有更好的道別方式,生硬且又陌生。
“媽,媽...別催了!”他邊走著路,迎面的行人都在避讓,唯獨自己直步地朝前走。
“動車沒有票,我只能坐大巴到新城轉線回去!”他解釋道,電話那頭在嘰嘰喳喳不停;
“武漢今天就要封城了勒!”
“封城?”小夥紙立刻來了精神,頓時仰起頭四下觀望,仿佛有什麽跡象就近在眼前。
“你趕緊給我回來。”那頭歇斯底裡地吐槽完,掛了電話。
小夥為什麽要等到今天才回家,因為疫情期間崗位沒人堅守了,公司開出了一天幾倍的薪水,難為了這個一米八幾的小夥紙,咬咬牙撐到昨天。
市公交,出租車基本停運,車站在幾公裡外的地方,小夥紙掃了一個共享單車,突然間看哪哪好像都不對勁,拚命地朝前驅,遠遠地看著客運站的入口,一排筆直肅穆的武警戰士,將入口封堵,大門關嚴實了。
原來就在昨天晚上,市政宣布,武漢進入封閉狀態,所有交通系統全部停運,不允許出境。
小夥子睡過了頭,沒留意到資訊,當下迷茫了。
“出城嗎小哥!”就在他僵了很久後,身後湊來了一個陌生的面孔,也是拉嚴實了口罩,謹慎地看著人。
二者抱著質疑的態度,看著彼此。
他指了指公路對面的麵包車;“八百!帶你出武漢。”仿佛把握十足。
小夥子半信半疑地跟著人,鬼鬼祟祟地從樹底下繞過,橫穿了馬路,原本絡繹不絕的車流,此刻安靜且空曠。
司機拉開了車廂,裡頭還坐著五六個,和大大小小的行李,一個個受驚過度地看著新來的,仿佛眼下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八百!”他打著手勢,攔著門,要求先交錢。
八百!這獅子大張口,出一趟城要八百塊錢,好家夥,人血饅頭。
一番思想鬥爭後,小夥還是上了黑車,一路提心吊膽地看著司機沿著小路左拐右拐,有驚無險地出了城市。
在逆境之中,弱者會想方設法地尋求自保,但是對於那一些有著責任和擔當的人,
則會義無反顧迎難而上,逆著方向前進。 這裡說的是徐靜雯。
徐靜雯回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自處理完母親去世的事,消沉了幾日,她的醫學抱負,在刺激著人要從當前安逸的環境,遠赴到危難的地方,貢獻自己一份綿薄之力。
眼下疫情已經擴散到整個湖北境內,隨著檢測手段越發精準,所有不明病例在集中地冒出來,各大城市出於防疫形勢,紛紛阻斷了交通系統。
徐靜雯安靜地吃了個午飯,向父親宣布,她要前去武漢支援,那五個女孩的名單,最後一個應該出現的人。
即使杵在家中,整日衣食無憂,她無時無刻在關注著小美,盧文哲的動態,特別是從小美的動態看來,醫院此刻急需要人手和物資。
“你是不是給我留了嫁妝!”她放下飯碗,瞅著老父親。
這本是一個圓滿小康的家庭,因為母親患疫離去,此刻變得極為冷清,什麽味道的飯菜都調不起二人的胃口。
“你想辦法幫我換成醫療物資,防護服和口罩,送到XX醫院,我會來在那裡工作!”她仿佛在讀著不可抗拒的委令,老父親的心更是擰了一圈。
“客運都停了,你怎麽去!”他看著女兒起身的背影,眼裡滿是滄桑。
“我自己有辦法!”她回了一句,便氣嘟嘟地回去收拾東西。
後者扶著頭,一臉消愁地注視著地面。
徐靜雯所謂的辦法,就是騎著母親生前的單車,她要橫跨這近兩百多公裡的距離,從隨州騎著單車到武漢支援。
在得知女兒行動的那一刹那,老父親就像吞了幾斤鉛一樣沉重。
自小給與她的教育,都是鼓勵獨立自主,有想法,有擔當,眼下徐靜雯的決定,讓老父親有些後悔。
父女僵持了一會,沉默代表著認同,她踩著單車出了門,義無反顧地朝前走。
無論腳下的路有多長,在徐靜雯看來,騎一段便會少一段,沒有什麽阻礙會比遠在幾百裡外的救援任務重要,她要擔起理想的磨礪,一個護理身份該有的責任和態度。
她給護士長打了幾通電話,沒人回應,留了短信,半天后得到的回復是‘盡快返回工作崗位’,更堅定了她此行的決心。
“小姑娘,你這證明不好使,這不是市放行的條子。”就在要走出市地界,她被攔在了省道的交叉路口。
為了此行的路程通暢,她跟小美要了被安排援助的資格信息,加上自己的實習護理證,身份證,畢業學校,護理專業資格證書,哪知第一關,就被攔在市地界之內。
眼前負責交通管制的,詢問一番後,有些愕然,按這小姑娘的說法,她要從這裡踩單車到武漢支援,行程近兩百公裡。
攔住她的是一個中年女性,執法人員,很不屑徐靜雯的證明,要求她原路返回,這個時候不要給社會添亂。
於此同時,眾員警覺到一輛可疑的轎車在壓近地界來,突然衝刺關卡,警報鳴響,眾人衝了過去。
“快走快走!”一執法人員看著徐靜雯,猛烈地揮手,後者飛快地推著單車過了設障線,翻身騎上,馬不停蹄地朝前蹬。
直到現場的動亂被製止住,徐靜雯早已溜之大吉。
“女孩勒!”那一個咄咄氣勢的執法突然想起徐靜雯,看著被挪開設障線,遠眺著馬路,明白過來。
“把她追回來!”她命令道。
“不用了!”被扣押在一側的男人說出話來,如此格格不入。
眾員在核查他的身份,這輛沒有車牌的小汽車,一路從市區闖著關卡到這裡,弄了一番好大的動靜。
“她是我女兒,她要去武漢支援,這是她的決定!”中年男沮喪地說道,聞著話的無不驚訝。
“你瘋了她一個女娃子,要騎二百公裡去武漢,我明知她的身份對的,就是不讓她過,哪有你這樣做父親的,不要你孩了嗎?武漢,水深火熱的時候,那娃子才是一個實習的小姑娘,她能做什麽!我閨女六七年的醫生,病倒在前線...”
她還在不停地指著徐靜雯的父親,一個勁痛快地啐,後者打濕了眼眶,這是給與她教育,他沒法反駁對錯。
女執法看著路口一輛共享單車,扛著來到他的面前,重重地撂下,繼續她氣憤的說辭。
....
天漸漸黑下來,車軲轆下這條路人稀車少,病毒仿佛無時不在,就連路過一些街道,住在高樓的人看到這個陌生的小姑娘此刻騎著單車,都覺得詭異,忙忙閉了窗戶。
徐靜雯哆嗦得不行了,扶著車頭的雙手已經被凍僵,揪著,她挨著小鎮找著賓館,受到眼前疫情的預防政策,幾乎都進入歇業狀態。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實在凍得不行了,好說歹說,老板原本不樂意接待,一聽小姑娘從家出發,逆著風踩了幾十公裡,隻身要到武漢支援,瞬間目瞪口呆。
老板決定不收一分錢,給女孩找了間最好的,此刻整個旅館只有徐靜雯一人居住,登記身份信息,社區防疫人員上門清點名單,一聽到小姑娘的事跡,都覺得不可思議。
便主動給她了一份溫熱的飯菜,此刻附近的飯館都是結業狀態,徐靜雯踏實地睡了一晚,補足了精神。
次日,徐靜雯向旅館老板道別,臨行走的時候,她發現單車的前載籃多了許多乾糧,回頭便見老板在鎖門,他也要離開了,二者相互致意,揮手,便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出小鎮很順利,比她預想的還要順暢,沒有人為難徐靜雯,因為昨夜她的事跡已經在本地負責防疫的圈子裡廣傳,老板把她遠去的背影拍照,上傳到溝通渠道,大家都惦記著一個穿淡藍色羽絨服的小女孩,騎著一輛深藍色橫杠單車,背著雙肩包,目送著她重新上了路。
“一路注意安全,小姑娘!”徐靜雯刹了車,回頭看著小鎮路口的設卡點,幾人在揮著手,她猶豫了一小會,繼續馬不停蹄地朝前走。
意志是堅定的,行動是果斷的,此刻也多了份理解和支持,無奈天公不作美,飄雨了...
她什麽都帶齊了,唯獨沒有雨衣,她從沒在雨天踩單車,而且踩過這麽長的距離,忽略了防雨設備。
好在雨勢一陣密集一陣稀,她厚實的羽絨服暫且替她抵擋了這一陣子,毛毛雨讓馬路飄起了霧氣,好不容易看見一家路邊小攤,凍得徐靜雯的臉蛋青紅漲紫,忙蹬著車停下。
落地感受到身軀僵硬,不能伸直,氣溫的降低和長時間騎踩,給身體增加了沉重的負擔,從小鎮出發到現在,她幾乎是靠意志在支撐。
小店老板的反應就像前面的人,驚訝至極,小店的貨品幾乎被買完了,空無一物,老板聽聞徐靜雯這一舉動後,發自肺腑地感慨,為她衝了一碗泡麵,並給她做了一個防雨的鬥篷,用飼料的麻袋簡單地裁了一下,能圍著罩住她的身體。
吃飽完畢,她決定要繼續蹬車上路,老板告訴徐靜雯,距離下一個城鎮,在天黑之前,能找到住的地方至少有四十公裡路,這種天氣對於一個女孩踩著單車走四十公裡路實在太過於勉強,他願意讓徐靜雯在這個小店過一夜,隔天再走,並把鑰匙交給她。
女孩搖了搖頭,眼下時間對於她來講,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擱,晚點,凍點不算什麽,想象著小美一眾人在那一頭水深火熱地煎熬著,她向老板致謝後要繼續踏上行程。
孤身一人騎在省國道上,大霧彌漫, 兩邊偶爾能看見炊煙的村落,路過居民樓,零零散散的行人,聽得最清楚便是流浪狗在吠,搶著食物。
她不知道方向和時間,踩了好久好久,一股心酸上了心頭,竟委屈地哭了出來。
這一段時間來所有憋在心裡的感受,一刹那哭得稀裡嘩啦,她並不是在為自己哭泣,這段路的艱辛和無奈,還有眼下這個瘋狂的決定。
她在為眼下的環境所哭泣,疫情已經讓這個原本蒸蒸日上的國家,變得異常冷清和麻木,彌漫在人群的眼中,都是失落和擔憂,她想到了奮戰的前線的同志們,接二連三的倒下,小美已經康復後再確證,歷經兩次,此刻躺在醫院上,卻帶著笑意和自己談笑風生,叮囑自己要注意安全。
她太了解小美的性格了,是怎樣的遭遇才會迫使她做出這樣巨大的改變,她到底經歷什麽,這一場疫情下來,連小美都在改變。
她抹了抹淚水,茫然地往前看,看不到頭又怎麽樣,黑夜又怎麽樣,饑寒交迫又如何,就是麻木著四肢,即便此刻瞪一步都要費上老大的勁,也要明天出現在援助的醫院,一刻都不允許耽擱。
天提前黑了,又飄起了雨,徐靜雯咬著牙,她實在踩不動了,只能下車推著走,手機也沒電了,導航最後顯示的距離,還有一段幾公裡的路程,才能抵達明天要起步的地點,三天兩夜要走完這條路。
‘盡快返回工作崗位。’她腦袋時刻在回想著護士長給她發來的信息,堅信只要眼前多走一步,終點就會近一步,只要還能走,沒有到達不了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