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姐那500個飯盒今天誰去送,醫院那邊多剩余了,給留幾個,江岸區有兩老頭老太太,不大會做飯,給送過去。”
“老幹部區那邊,有戶出武漢的人家,家裡養了頭阿拉斯加,整天竄在樓頂,隔壁樓的女孩一直在喂著她,今天多給她送幾塊骨頭。”
“江漢區那邊呢,幾戶人家有高血壓,一直在吃降壓藥,我今天給送!”
“學校那邊準備給孩子發放些作業,省得疫情期間太閑,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啊,組織一下,找個時間挨家挨戶地送送?”
“哈哈哈...”
“我去...hahaha...”
“絕了絕了!”
...
...
這是疫情期間,這群可愛可敬的外賣員,整日穿梭在大街小巷,替有難處的人家派送物資。
他們建了一個專門的微信群,收集了那些重點需要照顧的人家,公布出來,分享信息,誰的時間安排得充裕,在服務范圍內,誰去遣送。
趙培松漸漸喜歡上這種生活,就是這該死的天氣,地凍人稀,每天起床要續幾次命,才能勉強出門,早餐是一份熱乎乎的本地熱乾面,在來兩大杓辣椒醬,對抗這個凍手凍腳的季節。
趙培松很喜歡這個雪天,南方長大的人嘛,很少見過下雪的冬天。
他今天有個特殊的任務,就是受醫院的委托,到一戶人家,替一位老奶奶換藥。
疫情自發生以來,醫生離不開崗位,病患也不能出門,只能求助於騎手,能在百忙中抽出點時間,去填補某些環節。
“嘣嘣!”趙培松敲著門,對著手機微信視頻,另一頭是一個醫生,信息指的是這裡,這戶人家。
“沒人啊,會不會涼在裡頭!”趙培松嘟囔一句,又‘嘣嘣’地敲著。
等了老半天,門開了,一個70多歲的老太太,拄著拐杖,老態龍鍾,卻梳理得精致,緩緩地開了門,鄙著趙培松。
“醫生難道沒有告訴你,我壞的是腳嗎,你敲那麽多次幹嘛,我腿腳不好,耳沒聾!”老太太嫌棄地仰著趙培松,這氣勢,看得出年輕也是個狠角。
他看見她的一隻腿僵著,挪不動了,只能靠拐杖撐著。
“進來吧,站著幹嘛,會傳染更好,我這把老骨頭,墳土都埋到脖子了,怕什麽!”老太太一個勁地吐著牢騷。
趙培松被老太這氣勢唬的,仿佛有什麽深仇大恨,半天沒反應過來。
按規定,為了避免出現傳染,配送員是不允許進入群眾的家門的,趙培松為難地看著視頻裡的醫生,他也不知道老太太現在的家庭情況。
“我老頭走了半個月了,你站在那裡就能為我換藥嗎?”老太太回過頭來,見趙培松還是一動不動。
視頻裡的醫生點了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這樣吧,您家裡有消毒液嗎,我...”趙培松話沒說完,老太太仿佛懂他的心思。
“你往前兩步,鞋架子上,老頭子買的一瓶,還沒開封,人走了!”她努力地挨挪到凳子上,一屁股坐下,累得氣喘籲籲。
老太太的態度,簡直戾氣十足。
趙培松對著自己渾身上下噴了一遍酒精,生怕哪裡沒有噴到位,才勉強進了門,看著廚房一堆沒刷的碗筷,還有一地的垃圾。
兩間房間空無一人,棉被和枕頭都堆在沙發上,看樣子老太太沒回房間睡覺。
“趙先生你現在揭開老太太腳上的紗布,
我看看裡頭的傷勢。”視頻裡的醫生說道。 他把手機架在桌上,能拍攝到老太太腳的角度,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腳抬起,棉褲腳往上一揭,整個小腿纏繞的紗帶,滲透著黃褐色,同時浮腫得厲害,同時伴隨著一股腐臭味。
“化膿了化膿了!”醫生連連道。
“你現在先把繃帶解開,找根針,消毒一下,把膿皰挑破,把濃水放出來!”醫生說道。
趙培松把老太太地腳靠在自己腿上,即便帶著口罩也難忍這股惡臭。
“嘔...”他朝一側作嘔,不由自主,逗笑了坐著的老太,歪著嘴,看著他經不住折騰。
繃帶好不容易解開了,正如醫生預判的那樣,整個小腿都是浮腫的模樣,青紅漲紫。
“找根針,消毒一下,按著最軟的那一部分,挑破,把濃水放出來。”醫生看著鏡頭,指揮道。
“針?”趙培松自言自語,他身上沒有針,歪著頭看著老太太,人別著嘴,始終是冷漠的態度。
“有針嗎?”他問道,老太太就是不說話,光瞅著人,半響才開口;
“那堆垃圾裡面,有個沒有鏽完的十字繡,裡頭有幾根針,你去找找!”她使喚道。
趙培松翹著腦袋看著廚房的方向,地面一堆垃圾。
他半信半疑起身,翻著東西,確實找到一副未鏽完的十字畫,是一對年邁的男女,一眼便認出女的便是眼前坐著的來人,他投來驚訝的目光,老太太始終是一個表情。
於是取了針,挑了膿包,擠了濃水,她舒服地松口氣。
“現在你把老太太的腳墊高,拿一根棒槌的東西,敲她膝蓋,看看有沒有反應。”醫生指揮道。
趙培松找了一根細小的擀麵杖,只顧著和醫生交流,冷不防一敲,她整個小腿翹起來,疼得嗷嗷叫,順手拍了兩拍趙培松的腦杓,逗得他一時哈哈大笑。
這五大三粗的人,可真的使喚不得。
按照醫生的指示,為她配了藥, 發現沒熱水,便燒一壺熱水,看著冰箱裡什麽都有,也不缺,正想著要走,便見老太挪著凳子,孤獨地看著陽台外的風雪。
趙培松猶豫了一下,漫步靠到跟前,學著坐下,她把頭扭過來,依然是冷漠的態度。
“我媽還在的話,大概也是你這個年紀,一模一樣的脾氣。”趙培松說道,順手掏出煙來,反應過來,又塞了回去。
“抽吧!”她說道,順手要煙。
續了火,看著她心蕩神迷地吞了一口,這架勢,也是個老煙槍。
“你媽怎麽走的!”她吞了一口,繼續看著陽台外的風雪。
“餓死的,為了養大一家幾口...”趙培松回答道,老太太來了精神。
...
...
二人你一句,我一答,像母子一樣交流著彼此的心事,絲毫沒有顧忌。
趙培松幫老太太做了一碗面,打掃了廁所,把卡了輪椅的手推車修好,收拾了廚房,臨走的時候再捎上垃圾。
後來他才知道,在防控疫情封閉的期間,物資並不是唯一這些孤寡老人所欠缺的,她有兒女,可惜都不能在身邊盡孝這個時候,他們需要有人與之溝通,每天說說話,才能找到活著的感覺,精神層面需要,一點不亞於物質的需要。
趙培松仿佛看明白了什麽,想著開始嘗試與這些特別的個體,每日噓寒問暖,囑咐三餐,會不會讓他們漸漸對生活有了些盼頭...
閑聊了一會後,下樓之際,在扔掉老太垃圾的那一瞬間,他把她沒有鏽完的十字繡撿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