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陌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從醫院裡跑出來，她知道大哥一定會找自己，所有人也一定會找自己，所以她將手機改為了飛行模式。

　　她不想接到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電話！她討厭欺騙她的每一個人。

　　“去哪兒?”

　　坐上出租車，司機問她目的地。

　　蘇小陌一愣。

　　算起來，新原也是自己的家。可是，這會兒要遠離那些欺負自己的人，她一時竟想不到地方去。

　　原來，最容易傷害欺騙自己的人，往往就是自己身邊最親最信任的人。一旦被他們欺騙被他們傷害，想要逃離出去，竟然找不到一處可去的地方。

　　蘇小陌望著窗外苦笑一下。

　　“凌雲寺！”

　　最後能想到的去處，居然只有一處古寺。

　　蘇小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凌雲寺，更不知道自己上凌雲寺幹什麽。

　　她只知道，在司機問她目的地的時候，看著夜色中的新原，似乎有一個聲音，或者有一種莫名的力量，讓她說出了“凌雲寺”三個字。

　　凌雲寺，一如當初。

　　肅穆，幽靜。

　　桂花已不似之前那般香氣濃鬱。淡淡的香味，竟讓空氣多了一絲憂傷。

　　蘇小陌慢慢地走著，沿著之前的路。

　　不知不覺，蘇小陌進了藏經閣，上了最高處。

　　還是那扇窗。

　　窗外，淡月疏影，莫名地憂傷。

　　蘇小陌俯身趴在窗沿上，看著夜色中的新原。

　　似乎，一切都沒變。新原還是之前的新原，凌雲峰還是之前的凌雲峰。

　　可是蘇小陌篤定，一切已經變了。

　　大哥變了，李科變了，夭夭姐變了，風哥變了，冰生哥施梧大哥也都變了……

　　連天上的月亮都變了。變得不似之前的圓不似之前的的亮了。

　　這麽想著，蘇小陌便心痛起來。

　　為什麽大家都變了?變得那麽複雜那麽世俗那麽功利那麽無情那麽，那麽，那麽……

　　蘇小陌一邊痛苦地想著，一邊在心裡和自己對著話。到最後，她只有生氣！生氣的蘇小陌找不到更多的詞來形容，眼淚便湧了出來。

　　心痛的淚，傷心的淚，難過的淚，生氣的淚，失望的淚……

　　五味雜陳，每一味都值得蘇小陌大哭一場！

　　成長路上，哭著長大。當有一天，終於長大到不再哭泣，甚至不再流淚，是不是就算是真的長大了。

　　蘇小陌還在成長當中。

　　成長當中的蘇小陌被那麽多的情緒糾纏著，淚水如泉水噴湧。

　　她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哭得累了，蘇小陌轉身靠著窗戶蹲坐在地上雙手抱緊自己休息起來。

　　說是休息，蘇小陌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止思考。她滿腦子裡都是季風、李科、溫瑞、陶夭夭、駱冰生，還有歸佳，施梧，還有朱莎莎。

　　上一個月圓之夜，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大家一起夜爬凌雲峰，大家一起幽遊凌雲寺。她一直以為，那個美好的夜晚，是值得永久珍惜和記憶的。

　　可是，李科說，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如果，月圓的完滿都可以被安排，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還有什麽是真實自然的呢?

　　那一夜，她和陶夭夭朱莎莎同遊凌雲寺，她們一起闖藏經閣，一起登高看新原的夜。

　　“感覺怎麽樣?”陶夭夭問她。

　　在那個月圓之夜，有陶夭夭，

有朱莎莎，有美麗的新原，她是由衷地回的陶夭夭，“有你們真好！”　　可是，這一切的美好真的都是一場騙局而已嗎?蘇小陌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她不願相信，她也不敢相信！

　　她想起了那個美麗的女子。

　　精巧的鼻子，花瓣一樣的嘴唇，典型的瓜子臉，頭髮隨意地挽成一個發髻盤在腦後。

　　那個女子看起來不只美麗，還充滿了智慧。

　　記憶中的她如有光環在身。

　　如果她在，或者自己可以問一下她。

　　可是，她說她第二天就要結婚了。似乎，她並不愛她的新郎，她愛的那個人選擇了放手成全她的幸福。

　　她不愛她的新郎，雖然她的新郎愛著她。

　　蘇小陌將頭靠在牆上，抬頭看向頭頂。

　　頭頂是藏金閣簡樸的木梁。蘇小陌想，就像這木梁一樣簡簡單單不好嗎?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腳步很輕，不是那種刻意為之的鬼鬼祟祟的猥瑣，而是那種自有屬性的光明磊落的本真。所以蘇小陌並不覺得害怕。她坐直一點身體，帶點期待帶點好奇地等著腳步聲的主人出現。

　　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飽滿的額頭，齊齊整整的流海，漂亮的眼睛，精巧的鼻子，花瓣一樣的嘴唇，典型的瓜子臉！

　　上樓的人在樓梯口一點點出現，蘇小陌驚喜地站起來，像見到期待已久的老朋友一樣。

　　“是你！”

　　上來的人，正是蘇小陌剛剛還在想著的那名女子。

　　女子看到蘇小陌，淡淡一笑。

　　“你也在。”

　　走近，女子看一眼蘇小陌，然後靠在窗戶上看著外面。

　　“夜色好淡！”

　　“嗯?”蘇小陌跟著靠在窗戶上，“嗯。”

　　二人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外面，誰也沒有說話。蘇小陌不知道女子的感受，但她自己卻是平靜了許多。似乎，女子身上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可以讓人變得不那麽焦慮不那麽憂傷不那麽難過。

　　殘月清透，樹影婆娑，喧囂的新原被濾去了噪音，安靜中自在嫵媚。

　　“遇到什麽事了?”

　　女子沒回頭，輕聲地問蘇小陌。蘇小陌撇撇嘴。

　　“他們騙我，他們所有人都騙我。”

　　“他們對你重要嗎?”

　　“嗯！他們是我最親近的人！”

　　“你會因此而恨他們，以後再也不和他們往來嗎?”

　　“怎麽可能！”蘇小陌衝口而出。

　　女子淺笑一下，不再說話。蘇小陌咬住嘴唇，雙手撐在窗戶上托住自己的下巴。

　　是的，她很生氣。可是，她沒辦法恨。溫瑞，她沒理由恨;季風，她舍不得恨;陶夭夭，她沒有資格恨;李科，她恨不起來......

　　剛才女子說以後再也不和他們往來，蘇小陌的心一痛。那種痛比知道他們騙自己還痛。

　　可是，蘇小陌就是生氣。

　　“我沒有結婚。”女子輕歎一聲，歪一下頭看著蘇小陌。

　　“為什麽?”蘇小陌回望著女子。

　　女子的雙眸如秋水般沉靜。

　　“我不愛他。”

　　她不愛她的新郎，蘇小陌是知道的。但是，第二天就要結婚了卻悔婚，蘇小陌在心裡為女子擔憂起來。

　　那個可憐的新郎，新郎的親朋，女子的親朋，所有已經知曉婚禮的人，她要怎麽交代?

　　女子似乎看穿了蘇小陌心裡的擔憂，轉頭去看夜空的月亮。

　　月色之下，女子的側臉美得如畫一般。

　　“我不想勉強自己，也不想委屈了他。”

　　“那，你是要回去找他嗎?”

　　微風吹來，撩動了二人的發。女子用手捋一下耳邊被風吹起的頭髮，搖搖頭，嘴角輕輕一揚。

　　“回不去了。”

　　悲傷驟起，蘇小陌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是的，回不去了。

　　不管她曾經有多愛李科，他們，終究是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純粹的青春，那些無憂的歡樂，全部都回不去了。

　　那麽，她和大哥，她和季風，她和陶夭夭，她和所有人，是不是也回不去了?

　　蘇小陌的心痛到無法呼吸。

　　“為什麽要回去呢?”女子似乎並沒注意淚如泉湧以手抵著胸口的蘇小陌。她似在跟蘇小陌說話，也像是在自言自語。“會出走，會分離，即意味著那個曾經並不是最好的狀態。既然不是最好的狀態，又何苦糾纏不清非要回到過去承受不想承受的痛或者累?”

　　“既然選擇了放手，何不瀟灑往前！”女子扭頭認真地看著蘇小陌，“別想著回到過去，別貪戀過往的風景。往前走，做最好的自己，愛值得愛的人！”

　　做最好的自己，愛值得愛的人！蘇小陌似懂非懂。沒有了愛，還能做最好的自己嗎?誰又是值得愛的人呢?季風?

　　“說說你的故事吧。”女子移動一下身體，側過身子來看著蘇小陌。

　　“我?”蘇小陌扭頭看著女子，不知道從何說起。“不知道說什麽。”

　　青春年少的年紀，感情總是充沛的。相比之下，語言卻匱乏很多。

　　“你有愛的人吧?”

　　女子耐心地引導蘇小陌。蘇小陌點點頭。

　　“有！”

　　“對方也愛你吧?”

　　“嗯！”

　　“會為你不顧一切嗎?”

　　“嗯！”蘇小陌點點頭，突然又猛地搖一下頭，“不會……”

　　女子笑笑。她知道，眼前這個漂亮女孩兒的故事開始了。

　　“如果我是你，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雖然我相信前者也是真的愛你。可是，他不夠勇敢。”

　　蘇小陌講一會兒自己的故事，停下來看著夜空。女子看著蘇小陌，慢悠悠地說。

　　“可是，他騙了我！他一早就知道了，可還是配合著演戲。”蘇小陌賭氣地回應女子。

　　女子笑笑，“他有選擇嗎?”

　　蘇小陌一愣。

　　是啊，季風有選擇嗎?遇到她之前，他有了陶夭夭，他有了溫瑞。

　　溫瑞於季風有相助提攜之恩，季風不可負;陶夭夭於季風有陪伴相守之情，季風不可棄。

　　“可是，”蘇小陌並不想就這麽原諒季風，“他可以不招惹我啊！”

　　女子搖搖頭，有點寵溺地看著蘇小陌。

　　“說真的，我挺羨慕你的！有人愛著，有人護著，有人守著。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自己是一個多麽幸福的女人！”

　　“我也不是不知道。只不過想著一開始就是一個設好了的局，心裡自然是不舒服的。”

　　蘇小陌歎一口氣，轉過身來靠在窗戶上。

　　“是不是局，已經不重要了。這個局本來就沒有意義，畢竟，事情的結局全不是按安排的來的。這個世界上，感情一事，從來都不是可以安排的！”女子歎一口氣，“要是可以由得安排，這世間那還有那麽多的遺憾！”

　　和女子聊了這半天，蘇小陌已經沒那麽生氣了。想到季風為了自己命都不要了，她心裡總是暖暖的感動。

　　“淨靈山上，他奮不顧身地躍下懸崖，我就知道，這個男生是我一輩子都不要錯過的人。為了救我，他的腿被摔壞了，現在還躺在醫院。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駱冰生受傷了?”女子看起來很震撼，“他為你跳下懸崖?”

　　“冰生哥?”蘇小陌一愣，“不是啊，我說的是風哥。”

　　二人四目相對，蘇小陌最先反應過來。

　　“你認識冰生哥?”

　　女子點點頭，“是的。他對你很上心！”

　　蘇小陌深吸一口氣，沒有接話。

　　突然，女子的手機響了一下。拿起手機看一下，女子問蘇小陌。

　　“你手機呢?”

　　“在呢！不想被他們打擾，我換成飛行模式了。”

　　“如果，你不想這輩子後悔，”女子對著手機半握拳頭抵住嘴唇，“你最好打開手機看看。”

　　女子說著，已經流下眼淚來。

　　蘇小陌一驚，忙掏出手機關掉飛行模式。

　　一連串的信息聲音。

　　打開微信，她點開陶夭夭發來的視頻信息。

　　凌雲峰的的登山步道。季風慢慢地伸出右腿，輕輕點一下地，然後左腿微曲跳上一級台階，身子輕晃兩下，然後穩住。再伸出右腿去點一下地……

　　季風的後面，溫瑞，駱冰生，施梧，李科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他，生怕他跌倒。

　　地上，有流了一路的血漬。

　　蘇小陌感覺心一下被扯得生疼，眼淚洶湧外泄。風哥這是瘋了嗎?他的腿還傷著，醫生說了不能用力過度，否則就會保不住的！

　　蘇小陌站直身體，視頻裡響起陶夭夭近乎咆哮的聲音。

　　“蘇小陌，季風愛上你，我認！季風要和你一起走下去，我成全！可是蘇小陌，那個我捧在手心怕掉了的男生，他如果愛上你是一個劫，我求你放過他！你若不要，請將他還給我！我一定不讓他受這樣的折磨！”

　　蘇小陌如被電擊，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旁邊的女子輕輕地扶住她。

　　溫瑞的信息。

　　畫面裡，只有季風的腿。每走一步，季風都要停下來歇息一下，然後再走下一步。

　　由於是腿部的特寫，由於是季風右邊小腿的特寫，季風被血濡濕的褲管呈現出深黑色來。

　　在他右邊腳後跟處，血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一直沒有停過。

　　“小陌，季風說你肯定在凌雲峰上在凌雲寺內。我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肯定，但是，小陌，如果你看到，請你不要折磨季風。這件事自始至終都是我在安排，季風從一開始他都是反對的。如果要怪，你就怪大哥吧，季風從來沒想過騙你！我們誰都勸不了他，這樣下去，他剛剛好一些的腿受不了，會廢掉的小陌！你真的想要為了你連命都不要的季風失去一條腿嗎?”

　　駱冰生的信息，施梧的信息，朱莎莎的信息……

　　每一條信息都是一段視頻。每一段視頻裡都是季風艱難登山的樣子:慢慢伸出右腿，輕輕地點一下地，然後左腿用力跳上一級台階，搖晃一下穩住，再伸出右腿去……

　　“蘇小陌，你真的要季風保住了性命卻丟掉一條腿嗎?”駱冰生喊。

　　“小陌，這樣下去，季風的腿真的會廢掉的！”朱莎莎帶著哭腔，“沒有了腿，季風的人生會好難好難的！”

　　“小陌，不管你覺得我們有什麽對不起你，”施梧哽咽，“請看在他那麽愛你的份上，別再讓他受罪了！為了你，他奮不顧身舍身相救;為了你，他一步一步走向你，哪怕是隻用一條腿！小陌，你快救救季風！”

　　蘇小陌一下癱坐在地，牙齒咬著手背哭得幾欲窒息。

　　“小陌，有施梧愛著，我是幸福而滿足的！我以為，愛情不過如此。可是，看季風為你做的種種，我才發現，這世間，原來真的有人可以愛得這麽深沉愛得這麽熱烈愛得這麽不顧一切！”歸佳好幾次失語難言，“小陌，人生這一遭，得人如此深愛，別折磨他了！啊———”

　　一片驚叫聲，視頻裡面季風突然跌倒！跟在後面的溫瑞等人衝上去，卻被穩住自己身體的季風攔住。

　　摔倒的季風雙手撐地支撐住身體，左腳著地一點點地站起來，然後慢慢將整個身體站直。

　　季風繼續前進，只不過“步子”更慢了……

　　女子將哭得無力的蘇小陌拉起來，蘇小陌努力收住哭，淚眼婆娑地望向女子。

　　女子點點頭，蘇小陌拚了全力向樓梯口跑去。

　　信息裡，舅媽哭著喊她，“陌兒啊，你快來勸住季風吧！季風真的要把自己廢掉了！”

　　“風哥！”

　　蘇小陌跑出凌雲寺，看到在寺前風雨亭扶著柱子休息的季風，大哭起來。

　　看到蘇小陌出現，眾人都舒了一口氣。望著蘇小陌，一路走來汗如雨下血滴不止的季風，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蘇小陌看著季風，季風望著蘇小陌。四目相對，淚眼朦朧。

　　“風哥！”蘇小陌哽咽著擦一下眼淚，抬腿向季風走去。

　　“小陌！”季風伸出手阻止蘇小陌。虛弱地笑笑，季風放開柱子挪動一下身體。“你別動，小陌！”

　　“這108階台階，讓我來走！消除煩惱也好，解除你對我們的怨氣也罷，請讓我走向你！讓我走到你身邊去，讓這裡的每一個人作證，讓凌雲寺的諸神和高僧作證，我季風，從今以後，絕不相欺永不相負！”

　　“風哥！”蘇小陌捂住嘴哭著。

　　蘇小陌身後，女子追了上來，被驚擾的凌雲寺僧人圍了過來。

　　“小陌，別擔心！有我在，我可以的！”

　　季風點點頭，單腿用力開始一級台階一級台階地往上跳躍。

　　汗，不曾停！血，還在流！

　　在場眾人無不動容地流下淚來。蘇小陌身後的僧人，雙手合十低唱佛音。

　　終於，季風隔蘇小陌越來越近。

　　“十！”

　　剩最後一段台階時，被歸佳和朱莎莎扶著哭到聲音沙啞的陶夭夭率先幫季風倒數起數來。

　　“九！”其他人馬上跟上。

　　季風每上一級台階，大家就數一下數。

　　“八……七……六……五……四……三……二……”

　　最後一步！

　　一路走上來，傷口一直流著血，季風的精力已經消耗殆盡。

　　站在原地，季風終於穩住自己，然後笑著看向蘇小陌。

　　蘇小陌看著季風，作出想要往前的姿勢。但她控制住自己呆在原地等著。她知道，她不能去扶季風。

　　季風的堅持裡面有他的諾言，季風的堅持裡面有他的深情，季風的堅持裡面還有他的驕傲和尊嚴。

　　蘇小陌流著淚，呆在原地等著季風。

　　蘇小陌等著季風，望著季風。

　　其他人則緊張地看著二人。

　　世界變得異常安靜，周圍只剩僧人唱佛的聲音。

　　季風深吸一口氣，左腿微微曲起一些，然後吐氣，跳躍！

　　“一！”

　　季風躍上最後一級台階落在蘇小陌面前，眾人大聲喊出最後一步。

　　落地，虛弱的季風向前栽倒。眾人圍上來，蘇小陌上前一步扶住季風。

　　“風哥！”蘇小陌含淚而笑。

　　季風抓住蘇小陌的手放在嘴邊輕吻一下，然後深情地看著蘇小陌。

　　“蘇小陌，我愛你……”

　　耗盡所有力氣的季風無力地倒向蘇小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