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習習,五月初的晚風吹得舒適。
為了節約時間,洛遙直接坐的地鐵。
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每次老爺爺說想看她雕刻出來的成品之時,那渾濁的眼睛卻亮亮的。
列車在城市的地下呼嘯著穿行,在沒有廣告牌的隧道,車窗上只剩下車廂內的反光。
洛遙坐在車廂內,卻在車窗的反光裡,看到老人的執念。
心裡隱隱覺得這件事對於老爺爺來說,是件十分重要且緊急的事情。
但是為什麽?
洛遙想不明白。
她也不是個喜歡難為自己的人,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糾結。
雖然現在並不是很晚,但是她也有些不確定老爺爺是否已經不在店裡,早早的回家了。
待看到那間小小的店鋪還透著些許微弱的光亮,洛遙有些欣喜,沒有白跑一趟。
來了兩次,洛遙也沒有像第一次進這裡時那麽局促了。
“老爺爺,我是來給您看我的成品的!”
白胡子老爺爺果然又帶著眼鏡,伏坐在有些古老的紅棕色桌案前,拿著鋼筆在記載著什麽。
一聽洛遙這麽快就雕好了,臉上有些詫異。
“老爺爺,我都雕好了,請您過目。”洛遙將木製盒子打開來。
三件玉雕毫無保留的,展示在了白胡子老爺爺的面前。
他還帶著眼鏡,木盒這麽一打開,他非常直觀的能感受到這三件玉雕的精妙絕倫。
就說那盤踞在石頭上的響尾蛇。
乍一看他還以為是在玉雕旁白放了條蛇呢!
著實十分逼真。
“我能拿近看看麽?”
洛遙點了點頭。
白胡子老爺爺的手有些顫抖。
老爺爺將每件作品拿在手裡看了又看,觀察的十分細致。
老爺爺看了許久,洛遙也在一旁站了許久。
既沒有不耐,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的等待老人家看完。
他自然是不懂玉石那些門門道道,也不懂什麽是廢料。
但是他也能看明白,能把玉石這麽僵硬的東西,在這麽短時間內,雕刻出的線條如此之流暢。
這絕非三五年能有的功底。
這孩子還有創意。
不是在心裡想好作品再去挑適合的材料,而是因材施刀。
保留最玉石最自然的特點,十分巧妙的運用石料現有的長處或短處來完成作品。
這一點相信是很多玉雕大家都無法企及的。
左屹是越看越激動,越看越喜歡。
老爺爺打量了一眼站在一旁不驕不躁,不徐不急的洛遙。
心裡不動聲色的又對她評價更高了一些。
她很聰明,技術也過硬。
而能有這手藝,那她也一定是吃了很多年的苦,才能達到如今這種水平。
他也相信這孩子的恆心和毅力,她是個能吃苦的女娃娃!
而且從她的作品之中,也能看到雕刻者一筆一鉈下的情。
除非是熱愛,如果雕刻者心裡只有錢,是很難雕刻出這麽有靈性的作品的。
無論如何,這個孩子,他都想要去爭取一下。
“孩子,其實我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仿古木雕傳承人——左屹。”白胡子老爺爺不是第一次這麽介紹自己了。
但卻是近兩年裡頭一次。
洛遙聞言稍稍有些詫異,又很快豁然開朗。
回想一屋子的木雕,樣樣都十分精細。
之前觀察老爺爺也十分有學識和涵養的樣子,像個退休的高人。
現在一聽說他的身份,洛遙有些驚訝,卻不那麽意外。
左屹介紹著自己,同時也在觀察洛遙的反應。
見這孩子聽到自己身份之後,仍然沒有過多的驚訝。
心底是又喜又憂的。
高興自然是覺得這孩子是個擔得起大事的人,不喜形於色,不溢於言表。
不漏悲喜,穩重自持。
這孩子將來必定有大作為。
至於這憂……
左屹有些擔心這孩子是對木雕這行完全不感興趣,所以才不驚不喜的。
“左老先生您好,我叫洛遙。逍遙的遙。”她見左老先生一會兒高興一會兒皺眉的,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反應太過冷漠了。
“小洛啊,不瞞你說。我之所以想要看你的作品。也是抱著想要找傳承人的心態的。”
聞言洛遙心裡一驚。
這話倒不亞於平地一聲驚雷。
“您要考慮將這門手藝傳授給我?”洛遙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瞪圓,“可是這種手藝不都是隻傳給自家孩子嗎?”
實在不能怪她思想太過於古板。
只能說大業對她的影響實在是深。
像左爺爺這種手藝,在大業走到哪家店都是要被當作鎮店之寶一般,被供起來的!
更別說還是在這種,將要失傳了,沒什麽人會的情況下。
那競爭力可想而知能有多大!
何況就算是手藝稍微不錯的,那個不是藏著掖著,除非實在是沒有後人了,不然是絕對不會輕易傳給外人的。
畢竟學會一門手藝,不出意外能吃一輩子的飯。
仿古木雕這門手藝,還能傳下去,傳給兒子,傳給孫子。
在沒有爵位的普通人家,手藝就跟家產一樣,是十分重要的。
而這位左爺爺竟然說要將這門手藝傳給萍水相逢,僅僅只有過三面之緣、素不相識的自己?
他們相識甚至都不到一周。
“我確實有兩個兒子。”
提起這個左屹就覺得悲哀。
“那您……”
洛遙沒有說完,眼中不解的神情足以表達她的疑惑。
“他們很小的時候, 我就有將這門手藝傳承給他們的想法。”
左老爺子歎了口氣,平日裡電影裡隱士高人才有的白色須發,此刻卻耷拉在耳側,顯得人有些憔悴。
“但是我那兩兒子不爭氣,從小玩心大,小時候隻想著如何偷懶出去玩。
我總安慰自己是因為孩子還小,心性不定。
可是等他們長大了,又看我平時靠這個賺的少,又嫌這個不賺錢。
都不願意學。”
“我開始是失望至極。後來也慢慢釋懷了,也開始尋找其他的傳承人。”
左爺爺摸了把胡子,目光投向遠處,像是在回憶往昔。
“我十二歲開始習承仿古木雕,入這行已經快六十七年了。其實早些年,我也是帶了不少學生。
但是都堅持不下去,想學的人多,但是堅持的人少。
你們學玉雕的應該知道,潛心學一門手藝,並非易事,要吃得起苦。”
洛遙點點頭,確實如此。
“木雕這手藝,傳承下去很難,但是失傳卻很容易……”
洛遙聞言有些唏噓。
像是左爺爺這種手藝,來拜師的人那個不是帶著許多豪禮,把門檻都給踏破了。
沒想到如今竟然都嫌這門手藝,又苦又累又不掙錢。
須知如果只是學了點皮毛,那自然是賺不到錢的。
畢竟現代社會,生產多靠自動化。
需要手工製作的少。
但是木雕不只是機械而單調的生產。
而是千年來形成的一門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