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被陽光曬的暖洋洋的,我倚在車座裡望著天際的積雲出神。這大半天我幾乎沒吃過東西,可我並不覺得餓。我反覆回想著大爺說的話,他那擲地有聲的質問讓我無言以對。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錢小海和他又何嘗不是受害者。其實在這整件事情的背後,並不存在真正的贏家,每一個人,甚至置身局外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傷害。所有人都非常顯而易見的明白著這是壞事,這是不對的,可為什麽這樣的事情就不會消失呢?生而為人為什麽一定要去傷害呢?
我的心情有些陰鬱,可我不想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這種情緒裡,於是掏出手機劃了劃想轉移轉移注意力。那張照片依舊讓我發愁,適才我並沒有打探出什麽有用的信息。其實這一點我也早有預想,畢竟我現在所面對的問題都和張夏一般憑空出現,完全沒有道理。我屢次努力的企圖抓住其中一點線索,卻又總是毫無收獲。所以事實證明,即使看了很多的懸疑解密探案電影,對我個人能力的提升也是沒有什麽幫助的,現在我只希望我能像電影中的主角一樣,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天上突然掉下靈感和運氣。
我歎了口氣,把照片發到了我和我爸我媽三個人的群裡,本來不想這麽做的,怕平白無故的嚇著他倆。但我現在沒有第二個辦法了,要是他們能想起來點什麽,這事情可就好辦多了。我端著手機等了一會兒,一直都沒有回信,也不知道他倆跑哪兒玩去了。
時間還早我也不想馬上回去,想了想發了動車子往望汐村行駛而去。行不多時,我便進了村子,村中已經無人居住多時,我隨意驅車四處轉了轉。這裡和我記憶中的樣子相比已經變了不少,村東面的人家房子已經拆的差不多了,四處堆了些建築的用料,看樣子是要動工了。不過好在他們現在還沒拆到奶奶和張夏家的房子,我轉了一圈後,在奶奶家門前下了車。
院門鎖著,我用力推了推見推不開,於是退後幾步助跑一躍攀上圍牆,使勁爬了上去。我從圍牆翻下,落地時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濺起了不小的灰塵。我掩著嘴巴咳了一會兒,一手揉了揉我的屁股。我緩慢的爬起身,搖了搖我酸疼的腰,拍乾淨了衣服上的土,一瘸一拐的走去屋子。我尾椎骨摔得特疼,也不知道是不是摔裂了,我邊揉著邊在心裡暗暗罵自己是笨蛋。
走到屋門外,我抬手試探性的拽了拽門把手,竟然將門一下拽開了,這倒是讓我有點意外,原本以為自己進不來的。我一步剛邁進門裡,一股混沌發烏的氣味撲面而來將我直接嗆了出去,這裡空氣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流通過了,我秉著呼吸進門將快速所有門窗全打開,退出門外做了幾個伸展動作,抻了抻腿和腰,等了十幾分鍾才又進去。
家裡的東西基本都搬走了,只剩下兩個樣式老舊的大衣櫃,也怪不得不用鎖門。我每個屋子轉轉看看,每一處地方都能想起點和爺爺奶奶有關的記憶,所以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我的那屋剩下一張空床,上面積了一層薄灰,我隨手抹了兩下在床邊坐下去,躺在上面伸了個懶腰,我把手墊在後腦杓,看著棚頂,腦子裡控制不住的回想著當年的事情,回想著傍晚時分奶奶圍在灶台邊上燒排骨,回想著院子裡彌漫著爺爺泡的龍井茶香味,回想著我坐在院子裡漫無目的的數星星,回想著張夏的燦爛的笑臉和那個中考後的夏天……那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就在眼前,卻不想時間一晃已經過了十幾年。
當然人不能一味的隻沉浸在回憶裡,我躺了一會兒,感覺自己的腰稍微好受點就起了身。我還想去張夏家看看,雖說隨意進出不禮貌,但我如今也管不了那麽多了,錢小海那樣子必然是追查不出什麽的,我爸媽也不回信,要是不從張夏這裡下手我可能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我這樣想著剛爬上圍牆,余光一瞥只見一個黑影忽然一閃而過。我一驚抬頭定睛去看,見那黑影閃過的方向正是張夏家附近。我站上圍牆向著四周仔細看了個邊,卻再沒發現有人或者動物出現。我心中有些惴惴,剛才我見著的那個黑影仿佛是個人,難道是有人一直暗中跟蹤我嗎?我思緒這樣一轉便覺得毛骨悚然,也不敢怠慢,忙從圍牆上跳了下去,矮身快步衝到張夏家圍牆下,隔著牆聽了聽裡面的動靜,見裡面無聲無息,跳起身抓上了圍牆,全身用力爬了上去。
張夏家的圍牆有些老舊,腳上一蹬就直掉土,弄出些嘩啦嘩啦的聲響,聽得我多少有些心裡發毛。我從圍牆上翻下去時又四處仔細的掃視了幾遍,依然沒有任何發現。但我心中就是有些發慌,因為我忽然有種感覺,這村子裡絕對不止我一個人……
我跳進院子,先跑到院角草棚的工具籃子裡撿了一把重量適中的小錘子插在腰間,才貓腰跑回了屋邊。我警惕的用背貼著牆,抬手拽了拽門。門是鎖著的,我手裡有工具,要是想把鎖砸開並不是難事,只是我一來覺得那樣太過無禮,二來也是動靜太大,於是貼著牆挪到了窗口,先隔著玻璃看了看屋裡的情況。玻璃裡外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看什麽都灰撲撲的有些模糊。我圍著房子轉了一圈,在有窗的房間依次看過,最後在廚房選了一塊小玻璃,卸掉上面的釘子,將手伸進去把窗拴拔了出來,輕輕推開窗,翻身進了屋子。
我輕聲落了地,虛掩上了窗子。握著錘子每間房間都檢查了一遍,確認了沒人之後,才將錘子重新插回腰間。即使沒人,我心裡還是隱隱有些緊張,畢竟我是第一次這樣進別人家,即使人家不住了,可還是多少有點愧疚。
張夏家裡其實挺大的,只是每間屋子都很空,除了土炕,還有兩張舊木桌、一個關不上門的舊衣櫃和一隻掉了漆的木箱子,除了這些就沒有別的了,有兩個房間甚至連燈泡都沒有。有箱子和衣櫃的房間在東側,看樣子是主臥。我從這間屋子找起,打開衣櫃和木箱翻了翻。衣櫃裡已經沒有衣服了,就剩一床掉色嚴重的被褥。我將被褥攤開,並沒有發現裡面有夾雜東西,於是將被它們按照原來的樣子疊好重新放了回去。
我打開那隻木箱,見裡面是一些舊書、筆記本、毛筆、鋼筆、木梳、鏡子之類的小物件,一時之間也查不清個數,我乾脆將東西全都拿出來,一樣一樣的查看起來。
木梳鏡子小卡子之類的小東西上面的漆幾乎掉光了,看樣子用了很久,其余的東西也都是尋常,基本沒有什麽有用的發現。我翻開那些舊書看了看,發現這些舊書大多是一些經書,有的書頁已經泛黃發散,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見書的第一頁上寫著:“一寸迷境假幻真,大千世界苦亦樂。成住壞空無也有,輪回無間終即始。”往後便是一些更加深奧的經文,我這人平日裡也沒這方面的造詣,所以很多東西都別說看懂看不懂,好多字我根本都不認識。只是雖然看不懂內容,我卻每一頁都翻了一遍,因為我怕其中夾了什麽東西,比如書信或者照片,畢竟我現在能追查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我這樣認真地翻看著,連外面的天色一點點的暗下來都沒有注意到,直到視線發暗,有些看不清字跡了,我才恍惚察覺已經傍晚了。因為下午那個一閃而過的黑影,我並不打算開燈,所以草草的翻完我手裡那個紅皮的筆記本就將東西整理好重新放回了原處。
我從窗子翻出去,將窗拴拉好又將玻璃重新釘回,然後在最後一絲光線消失之前,從張夏家裡跳了出去。
我站在我們兩家之間的小路上,看著光線從天空裡積起的大片雲彩中消失,忽然覺得有些冷。風聲穿梭在遠處山林間樹木裡,發出嗖嗖的聲響,夾雜著幾聲低低的蟲鳴鳥叫,時近時遠的在耳邊繞來繞去。那些樹木縮成了一個個形狀各異漆黑的影子,最終和大山投下的陰影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個仿佛能夠吞噬光線的怪物。白天來的時候我也是一個人,當時並不覺得害怕,可如今站在這裡心裡卻不免有些發涼,總感覺身後的黑暗裡隨時要衝出來什麽恐怖的東西來撲倒我。
我心裡一虛,也不敢再多留,連忙幾步奔到車旁,掏出鑰匙鑽了進去。我發動車子,將暖氣開足,直到出了村口上了公路才覺得身上暖和了過來。
這一下午我並沒找著太多有用的東西,隻從筆記本裡看到了一些帳目,裡面記著哪天哪天誰從家裡搬走了什麽,抵了哪天的帳,看樣子倒真的和奶奶說的那些事情一樣。筆記裡分了兩種字體,交錯著記錄著,筆跡都很好看。書裡沒什麽發現,我將同樣的書名在網上搜了搜,卻沒有發現相同的書籍,也不知道這幾本都是從哪裡弄回來的。
我開車行到一半,看見道路兩旁的樹被風吹的搖晃的厲害,車子前玻璃上被吹上些細小的水滴,我減下速度,將降下車窗伸手出窗外試了試,才發覺是下雨了。
糟糕,我這粗心大意的毛病,剛才走的急,爺爺奶奶家的門窗都還沒關,也不知道雨會不會下大。我這樣想著腦子裡忽然閃出一個念頭,手上方向一轉,一腳踩在了刹車上。我將車停靠一旁,看著車燈投下的光,身上開始一個勁的出冷汗。
有件事情非常奇怪,那就是我進奶奶家的時候非常明顯的聞到了一股空氣久不流通的味道,可張夏家裡並沒有。這裡依山傍水,按理說,即使有人居住,幾天不通風那屋裡也肯定會有些潮氣的味道,可張夏家裡並沒有,這是不是說明他的家裡一直有人居住?是不是就是那個一閃而過的黑影,是張夏嗎?難道張夏一直在跟蹤我?是因為我老板嗎?他被收買了?
我覺得汗毛直立,這可太嚇人了,如果他有什麽要求,或者對我有什麽事情想要了解,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直接提出來,這樣偷偷摸摸的在我身後暗中搞事情,只能說明他要做的事情,或者說他的目的是不能見光的,再或者,就是他這個人精神和心理有問題。
想到這我已經非常害怕了,下意識的扭頭看向車後看了一眼,想確認有沒有人跟著我。可這一回頭不要緊,差點把我直接嚇出心梗來。
只見在我車後不到二十米的距離,靠在路旁停了一輛破舊的銀色半截小貨車,沒開車燈,無聲無息的停在了黑暗的夜色裡。剛才這一路我並不覺得有車跟著我,所以這一下幾乎是毫無準備的驚嚇。我頭皮直發麻,也顧不得三七二十一,一腳踩在油門上,車子直接竄了出去。我飛速的開著車,邊用倒車鏡看著車後。
小貨車幾乎是同時開起,車燈一亮我見駕駛的位置上坐了一個人,穿著黑色的雨衣,帽簷遮住了臉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這人身形消瘦,倒是和張夏甚是相似。我看著他,一時之間心中情緒翻江倒海,複雜萬分。
路上那輛車在我身後一直緊追不舍,情急萬分我也顧不得超速不超速的,將油門踩到底,拚命的試圖去甩來它。可不管我怎麽加速,怎麽拐彎,那輛車就像是狗皮膏藥一樣緊緊貼著我,我心中又驚又懼,腦子裡思考著應對之策,正猶豫之時,後車猛地一衝,撞上我的車尾。
我全身向前傾倒,腦袋差點撞在方向盤上,這一下子我也沒有其他念頭,對著正在導航的手機大喊:“報警,快打電話給110”。
我喊完這句手機閃了閃突然黑了屏,我急得伸手去撥,卻不想後車又撞了上來,我全身一晃,手機脫了手摔在了副駕駛的座位下面。我一時之間夠不到手機,而後車卻接二連三的撞了上來。
“你大爺的。”我低聲咒罵著,這車是租的,撞成這樣肯定得賠錢沒跑了,還趕不上打我一頓呢,我可太心疼了。
我踩著油門左挪右晃的躲著後車,一不注意已經從岔路拐進了一條土路上,這可不是好事,我再想後退那車已經追了上來,我無計可施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前行。這一帶本就少有人居住,再者這裡也不是什麽交通要道,自從進了這條土路,一路上除了我倆便再沒有第三台車,這回我連求救都不能了。我拚命踩著油門,腦子裡亂糟糟的猜測著張夏這是想幹嘛?追殺我嗎?為什麽呀?就因為我去他家翻東西嗎?不能夠啊,我這行為雖然不對但也罪不至死吧。
車窗外撒著毛毛的細雨,幾次轉彎輪胎都在泥裡打滑,加上這天又黑,再這樣繼續和他糾纏下去也太危險了,都是成年人有什麽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去解決呢,況且我和他又實在沒有什麽深仇大恨,我是不是應該停下來和他先聊幾句呢。
我思路這樣一轉,車速便稍微減了下來,這時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我身後的車也隨著我減速下來。我看著減速的後車心中不禁起疑,難道說對方並不想要撞死我,而只是嚇唬我嗎?我這樣想著便漸漸抬腳收了油,果然身後的車也隨之慢了下來。我見狀便想把車停下來,卻不想就在這個時候後車突然加速直奔我而來,我一見急忙連踩油門,車速直接飆到了頂,這才躲了過去。
我開出一段距離心有余悸看著倒車鏡,原來是想趁我不備出其不意的偷襲我,簡直無恥。我這樣暗罵著再一回眼,卻見前方坡上已經無路了。我立即手忙腳亂的急著要轉彎,只是我不熟悉這的路,不想這個彎比方才那些的要窄很多,而且路況非常不好,一面是山,另一面是毫無防護的斷坡。我方才只顧著看身後,腳下一失分寸,車頭一偏就要從坡上衝出去,我驚的一身冷汗,立即將方向盤打滿,腳下跟著收了油,等著車頭帶過來忙雙腳踩住刹車,這才好得沒直接撞在山上。只是我一路速度太快車尾過彎發飄,車身放橫後一連滑出去好幾十米,車尾從土坡上懸出去了一小半才停了來。
山上掉落了幾塊碎石砸在車頭上,我喘著粗氣立即轉頭警惕的向後車,心裡暗暗合計著如果這個時候他撞過來我必然是要掛在這了。我瞪著那輛車,這時卻見後方的車忽然打開遠關燈,我被強光照的忍不住眯住眼睛,分秒之間我再也做不了什麽力挽狂瀾的事情,只能茫然的等待著。誰知這時車子的嗡鳴聲響漸漸減弱,幾秒鍾後我的眼前黑了下來,這車竟然離開了。
我緩緩的喘出一口氣,將滿是汗的手心從方向盤上放開,哆哆嗦嗦的打開車門,放開安全帶,腿腳發軟從車上下來,我站在車邊看著遠處已經縮成一點的貨車,一步退後全身無力的倚在車身上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如果剛剛我腳下再重一分,或者手上轉的再慢一點,可能這時已經翻車在坡下了,說不定車毀人亡了。張夏這人一路尾隨我不說,又偏偏挑了一處最窄的彎道下手,可見居心何其險惡。可他方才分明能取我性命,卻又不動手,不知道到底在謀劃什麽。
我在雨中站著,細細密密的雨絲不停落在我的臉上身上,讓我全身渾然變得冰涼。我手腳有些發僵,思緒有些發散,怎麽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我從小到大沒遇到過生死之事,所以剛才被那車追的時候還不算特別害怕,現在緩過來卻是多多少少有些後怕了。我忽然很想抽支煙,只是我從來不抽煙,身邊一時間也沒有,隻好深深吸了幾口氣,重新鑽回了車裡。
我小心的將懸在半空的車開回路上,心裡總算是安穩了一些。車尾雖然撞了幾次,可並不嚴重,只是有些凹痕,還不影響車的其他功能。我四處張望著,發現這裡完全陌生,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走。於是從座位下摸出手機,重新開機,打開手機定位找了找路線,可這手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摔傻了還是怎麽著,分明有信號,可哪個軟件都刷不出來信息,也打不出去電話,我一連重啟了幾次還是無用,氣的我有些上火,乾脆將手機扔在一旁,憑著記憶往回開,爭取能回到主路上。
外面依舊飄著細雨,在車燈的光線中錯亂的交織著,模糊了我的視線。路況不好,我不敢將車開的太快,撿著寬敞些平緩些的路慢慢開著。路上的石子和雜草總時不時的硌著車底盤發出刺耳的聲響,我暗自祈禱著可千萬別劃壞了哪兒,不然我賠的就更多了,太鬧心了,這都是些什麽事啊,早知道我就不來了,在家吃好喝好多好。現在可好,賠錢不說差點連小命也搭進去,我這是圖什麽,能從這出去我可不去追查什麽狗屁張夏了,關我屁事啊,他愛怎地怎地,從今天開始我和他一刀兩斷,再無瓜葛。而且張夏這小子以後可別讓我再碰見他,否則可就別怪爺爺不客氣了,他大爺的。
我連連暗罵不休,眼睛四處瞟著路,前面一棵大樹樹枝被風吹的左右搖擺,大樹樹乾非常粗,約有四五十米高,自離地面兩米左右的位置分出兩個枝乾,每個枝乾都有比正常大樹還粗。左邊的枝乾上掛著密密麻麻的全是紅布條,我踩著刹車,面上發白的看著那前面,雙手有些控制不住的發抖。
我見過這棵樹,就在剛才。我開了快半個小時,怎麽又繞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