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姓李,是個年近七旬的老人,家就住在村子北面,因為平日裡為人和善,倒是頗得村裡人的愛戴,念在老人一把年紀生活不易,村子裡的人時常會偷摸著幫襯老人一把,其中當屬徐立對老人的幫襯最多,只不過老人心裡明白,但卻從沒有多說過什麽。
老人膝下無子,對於徐元這個村子裡年紀最小的孩子可是喜愛的很,平日裡有什麽稀罕玩意兒也都第一時間想到徐元。
而對於這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徐元也是極為親切,因而徐立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要將徐元托付給老人。
從村子東頭趕到北面,也不過幾分鍾時間,空中陰雲不散,略微估摸,已是醜時將近。
村子裡的人大都歇息了,老人自然也不例外,當徐立拉著徐元來到老人院子裡時,整個院子都被漆黑所籠罩。
上前扣響屋門,人一上年紀,這覺也輕了許多,沒過多久,屋子裡便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正是村長李老頭。
“誰呀?”
聞聲,徐立急忙回應,“李叔,是我,您快開門,我找您有事!”
“哦,是徐立啊!”老人略帶疑惑的聲音再次響起,隨即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不出片刻,緊掩的屋門便被打開,一道佝僂著的身影自門後顯露出來。
老人披著一件單薄衣裳,目光落在徐立身上,借著昏暗的月光,打量了許久才看清徐立的模樣,頓時一驚,瞪大了一雙濁眼,似是被徐立這血淋淋的模樣嚇了一跳。
“你……你這是怎麽了?”
老人顫抖著抬起手,像是想觸碰徐立那條本應該存在的手臂一般,可現在已是空空如也。
徐立略帶苦澀,但明顯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當即拉過徐元,急聲道:“李叔,我這兒出了點事,恐怕不能留在村子裡了,元兒就先托給您老照顧,等日後時機成熟了,我再回來接他!”
老人滿臉茫然,但他畢竟也是見過這麽多年世面的人,看徐立慌張的神情,肯定是遇上大事了,當下沒有任何猶豫,重重點了點頭,開口道:“你放心吧,小元子在我這兒受不了委屈,倒是你,這究竟是發生什麽了,怎麽弄成了這副摸樣!”
聽到老人答應,徐立松了一口氣,苦笑一聲,卻是急聲道:“李叔,這都是命,一時半會兒也跟您老說不清楚,我這就走了,不然怕是得給您老惹來不少麻煩。”
說罷,徐立又低下頭,看著淚眼朦朧的徐元,忍住心中的柔情,沉聲道:“元兒,記住爹剛才跟你說的話,乖乖跟著你李爺爺,等爹安穩下來就回來接你!”
話鋒一轉,徐立又看向了徐元懷裡的木劍,鄭重叮囑道:“元兒,切記不能讓這把木劍落在別人手裡,這裡面可是有一件重要的東西!如果你要習武的話,等你到了二品境界,就破開木劍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至於到時候你是學也好,把它交給一個可靠的人也好,但一定要記住,這東西萬不可落入惡人之手,否則你我父子就是這天下的罪人!明白了嗎?”
徐元微微發愣,下意識地看向懷裡的木劍,他這個時候才知道,這木劍居然另有玄機,再料想到此前老爹的話,和習武有關……莫非老爹將那劍法藏在了木劍裡?
徐元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實在是沒想到老爹居然把這麽重要的東西交給了自己,一時倒是被震撼的一愣一愣的,許久之後,才緩緩抬起頭。
看著徐立嚴肅的面容,徐元重重點頭,堅定道:“爹,你放心,就算是我死了,也不會讓它離開我的!”
徐立為了這樣東西都不惜落得如今的地步,身為兒子的他又怎麽能讓老爹所做的這一切都白費了呢!
“好!那我這就走了,要聽你李爺爺的話!”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徐立狠下心來,衝著老人點頭示意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院外匆匆離去,生怕多待一刻就會惹來是非!
“爹……”徐元望著老爹遠去的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卻是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他不想因為自己誤了老爹的大事,握著懷裡木劍的小手死死地攥緊了。
爹,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好這把木劍的!
少年心中堅定一句。
……
長夜無眠,幾家歡喜幾家愁!
相距那馬下村十裡處,便是一處名為涼馬鎮的地界,而那馬下村正是歸這涼馬鎮統屬。
小鎮不大,卻也遠非那一個小村子能比,大大小小的人家連成一片,細數足有上百戶。哪怕已是深夜,街道上還偶有幾盞燈亮著,無一例外都是開在鎮上的客棧酒肆。
一眾略顯狼狽的身影匆忙入鎮,朝著城鎮中一處客棧奔去,不出片刻便聚集在了客棧前,若是徐立在場的話,定能認得出,這些人正是先前到村子裡圍攻他的那些人!
一口氣跑了十裡地,饒是他們這些習武之人也覺得有些提不上氣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看著彼此狼狽不堪的模樣,眼裡反倒閃過一絲死而後生般的慶幸之色。
還好沒被徐立追上!
幾人相視一眼,便邁步走近了客棧中,輕車熟路地走上二樓,敲響了一間客房。
“張統領,我們回來了!”
“進來!”
等到屋內響起應聲後,這一眾人才推門進入屋內,入眼是一張桌子,桌前坐著三人,衣衫各異,居中者乃是一名老者,左右兩側則是中年模樣。在這三人身後,還恭敬地站著五六道身影,裝束同樣各有差異。
看到中間這道身影,幾人微微一愣,隨即恭敬行了一禮,“鬼衣前輩……”
老者乃是外八門之一的合歡谷中的鬼仙壇壇主,人稱鬼衣仙人,論起地位來可是相當於五毒門中的一門之主,比那死去的王磻倒還要高出一階。只不過,這鬼衣此前一直在東海之地,卻不想居然也來到了此處,倒讓這一眾人驚疑的同時,心頭更生懼意。
鬼衣老人瞥了一眼這幾人的狼狽身形,微不可察地輕哼了一聲,一旁被稱作張統領的中年男子則是皺著眉頭,似乎是對這些人的模樣感到了疑惑,同時心裡似有所察地洋溢出幾分喜色。
張郃,正是幾門聯合推舉出來統管這北地追逐事宜的一位統領,而其本身,則是外八門中鍛劍門的一位主事,地位與鬼衣老人相當,但論起資歷和聲威來卻是要差一些,因而雖是統領,卻也隻好退於旁側,將主位讓給了那鬼衣老人。
“你們這是怎麽回事?莫非……你們遇到那涼刀手徐立了?”
聽聞此言,就連那鬼衣老人都忍不住將目光落在幾人身上,顯然有些意動,他們這些人此行的目的不就在此嘛!
那幾人面面相覷,相視一眼後,一人這才站了出來,恭敬道:“張統領,我們確實遇到那徐立了,只不過……他的手段太陰狠了,秦賈、趙成坤以及王磻三人盡皆被他設計殺害了,還有三個兄弟也沒能幸免,如果不是我們想著得先把這個消息帶回來,果斷逃離的話,只怕我們這些人都得……”
“住嘴!”
然而,還不待他說完,那鬼衣老人頓時厲聲喝斷,蒼老的面容湧上狠厲及憤怒之色。
“逃跑便是逃跑,找那般借口作甚,當老夫是好哄的嗎?你們這麽多人對付一個不過二品境界的徐立,居然還讓他差點把你們都殺了,外八門這些年給你們的好處都喂了狗了嗎?定是你們輕敵大意,自相矛盾才讓他有機可乘,若不是因為此行人手欠缺,老夫現在就讓你們去見那秦賈幾人!”
聞聲,幾人再不敢多說什麽,身子忍不住有些顫抖,他們可是再清楚不過這老東西的手段,生啖活人的事在這老東西身上都沒少發生過,若說在場敢把他們盡數殺了的,莫過於這老東西了!
而張郃卻是皺眉沉思著,他倒並不在意那幾個人的身死,但卻很是驚訝徐立居然能夠在這般布局下都能做到這一步,當真是令他驚訝。
但同時也有些遺憾,他們之前接到的消息是徐立大概率會在這一片地域出現,所以他隻好分散實力,將手下的一眾人分成了好幾隊奔赴各個村鎮巡查,倒也沒想到憑借這一隊的實力居然沒能抓到徐立!
而換言之,徐立將他們打退了,此刻已是打草驚蛇,必定會逃之夭夭,萬一再錯過這次機會的話,只怕就更難找到他的行蹤了!
一念至此,張郃沒有任何猶豫,立馬吩咐道:“傳令,喚回遣往其他地方的人,由你們幾人帶路,全部出動,這次一定要抓住那徐立!”
似乎抓到了一線生機,那幾人中先前開口的立馬抱拳應到,“是,張統領,那徐立也被我們打成了重傷,還斷了一條胳膊,就算是他要跑也跑不快,我們肯定能夠追的上他!”
張郃輕哼一聲,沉聲道:“但願如此,抓不到的話……你們就準備好承受失敗的代價吧!”
說罷,張郃也不再去理會這些人,轉頭看向了鬼衣老人,開口道:“前輩,那徐立手上有北涼刀,雖說斷了一臂,但放眼二品境界,只怕少有人是他的敵手,這次恐怕得我們一同出動了,若是被他逃了去,再想找到他就更加困難了!”
面對張郃,饒是鬼衣老人,面容上也少了幾分孤傲,對於張郃的話,他也深以為意,先前對那些人的話雖然那麽說,但那徐立的本事交手了這麽多年,他心裡也有個大概的估計,憑借這些手底下的廢物,還真是難成事!
而這間屋子裡,也就只有他們這坐著的三人達到了一品金剛境的地步,要想一舉成功的話,只怕還是得他們三人出馬了!
他也並非優柔寡斷之人,當即開口道:“好,張統領,那你這就喚回其他人吧,老夫帶著剩下的人先行一步,免得被那徐立逃脫了!”
聞聲,張郃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陰翳,但也沒說什麽,片刻後,才緩緩點了點頭,虛抱一拳,道:“既如此,就麻煩前輩了!”
鬼衣老人輕應了一聲,隨即拂袖帶著剩下的人離去了,頓時,原本還熱鬧的屋子就只剩下張郃和另一個坐在桌前的中年了。
望著鬼衣老人離去的背影,張郃眼中的陰沉不加掩飾地流轉著,一旁的中年同樣看了一眼鬼衣老人離去的方向,嘴角一揚,沉聲道:“張兄,這老家夥可是打了個好算盤,想來一記捷足先登啊!”
張郃冷笑一聲,淡淡道:“呵呵,那就看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了,究竟是他捷足先登,還是我漁翁得利,眼下斷言還為時尚早!”
那中年一笑,沒有再說什麽。
片刻後,張郃起身,邁步走出屋子,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飄了過來,“走,發信號,把咱們的人都召回來,這一次,東西一定會落在我的手裡!”
中年不置可否地一笑, 也跟了上去。
哄鬧的屋子清冷了下來,伴隨著一道道嘈雜的人聲在客棧門前響起,道道黑影朝著遠處疾掠而去。
這一幕自然引起了客棧裡不少人的注意,但都明智地沒有人去理會,他們知道,有些人可不是自己這小地界兒的人能惹得起的!
……
馬下村西,一道略顯單薄的身影靜靜立於村頭,刀削斧鑿般堅毅的臉上帶有陰沉之色,只是眼中卻有著幾分柔情,含帶著些許不舍之意,忍不住回頭望向那被陰影遮罩著的小村子。
僅剩的一條右臂自然垂落,手上握著一柄雪白彎刀,刀身隱隱閃爍著銀光,哪怕是不曾出鞘,但依舊有些瘮人的涼意席卷而出,令人心驚。
片刻之後,徐立輕呼一口氣,目光又落在了村口的位置,似乎有所察覺,眉頭微微一皺,心中忍不住道一聲:既然想從我手上搶東西,那就來吧,我到要看看你們這些人這次能不能收了我徐立的命!
輕哼一聲後,徐立不再過多停留,身形朝著西方不加停頓地掠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林間,沒了蹤跡。
不知過了多久,密密麻麻一眾黑影落在此處,為首者乃是一名麻衣老者,正是那鬼衣老人。
鬼衣老人的目光掃向四周,似乎有所感應,俯身從地上捏起一指泥土,放在鼻子前輕輕嗅了嗅,隨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當即瞥了一眼徐立離去的方向,下一刻,他的身形再度掠出,其余人相視一眼,也紛紛跟在了他的身後。
來無影,去無蹤,只剩下茫茫夜色。